回向
2024-10-09 01:31:15
作者: 西嶺雪
南傳上座部佛教最打動我的地方在於「原始」。
在這裡,一切的規儀遵照兩千多年前佛陀時期的教義與戒律,僧團身披袈裟,托缽沿乞,過午不食,不持金銀。這裡沒有功德箱,沒有放焰口、超度、念咒、占相、算命、看風水等一切「以利求利」的邪命行為,甚至連香火也沒有。
佛門弟子以佛為師,以法為師,五體投地念經拜佛只是為了尊師重法,而不是為了祈禱許願——求佛,不如求自己,清淨自修,行善積德,以築福緣。
但這裡也會有一些許願的儀式,叫作「回向」,又稱「散播慈愛」。
在晚課後,經常有人會提交申請,為自己生病的親人請求功德回向,祈禱他們身體健康。於是瑪欣德尊者會帶領所有僧眾一起念經祈福。
想到媽媽自三年前跌斷了腿一直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不禁想為媽媽請求功德回向,可是又不知道規矩程序,自問並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而媽媽又不是佛門子弟,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會不會太形式化了些。因此一直延捱著。直到臨別在即,有一天同李蓮姐姐提起,她大力鼓勵我,才讓我下定了決心,於是悄悄問:請求回向該怎麼做?需要捐多少錢?李蓮說:不用交錢的,你只要寫份申請就行了。
於是,第二天晚上我終於遞交了申請,儘管李蓮姐姐說了不需要捐錢,我還是特地去辦公室交了供養,自己對自己有個交待,以示誠心。
晚課後,尊者當眾念了我的申請書,然後開始誦讀經文,先是巴利語,然後是漢語,尊者念一句,大家念一句,祝福母親和大姐早日健康,脫離身體的痛苦,保有心靈的快樂。
和我同時遞交申請的還有蘇提摩尼師。她患了重病,這次短期出家,就是為了祈福,明天就要離開寺院去醫院接受治療了,之前她已經請求過散播慈愛,今夜更是請求禪修園所有僧眾一起點燈。
這才知道,原來今天是伍波薩他日,大殿上有傣族人在舉行慶祝活動,寺中白塔又正在維修,所以尊者說點燈儀式在寺中另一奇觀——男眾禪林的塔包樹下舉行。
這是我在園中參與的惟一一次點燈儀式,也是惟一的一次進入男眾禪林。若不是蘇尼師在今夜請求點燈,我到離開也沒機會瞻仰塔包樹的神奇。
可嘆的是,上天也真是眷顧。這幾天西雙版納一直在下雨,從早到晚霖淫不歇,這會兒竟然停了,微風和順,連燭火都吹不熄。
後來我聽學員說,曼聽雨水的知機已經成為慣例了。比如敬佛節那天有新學員出家,舉行剃度儀式,長老念經時忽然風雨大作,但當大家回孤邸換袈裟時,雨停了;當大家穿著新換的袈裟再回到法堂受戒時,大雨再次傾盆;而當儀式結束,眾人離開法堂時,雨又停得一滴都沒有了;晚上在白塔點燈,當然也是晴的。
這讓我非常驚奇,「好雨知時節」,原來在寺中還有這樣的解釋。
當晚,我們排著隊從蘇提摩尼師手中接過蠟燭,男左女右從法堂兩側樓梯下來,穿過夾道的密林一直走向寺院深處。這已經是傣族園的盡頭,樹木更加蒼蔥茂密,熱帶雨林的植被特徵也更加明顯。只可惜是在夜裡,又是陰天,我只能大致感受那深幽神秘的原始森林的氣息,而不能清楚辨認那些樹木。
塔包樹原來是一座塔,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塔里掉進了一顆菩提樹的種籽,生根發芽,日漸茁壯,最終竟把塔給撐爆裂了。於是,就形成了如今塔包樹的奇觀——遠看去是一株茂盛大樹,近看卻發現樹身是座殘塔,完整地包裹著樹根與樹身的中段,只在塔頂露出蔥蘢樹冠。本塔已經傾頹塌裂,然而四周的小塔還在,塔身上幾座小小佛像也還在,面目清晰,姿態儼然,真正蔚為奇觀。
而當我們一百多僧眾點燃了幾百朵小小蠟燭,層層擺滿塔身每一道台階時,整座塔都活了起來,在燭焰跳躍中崇光泛彩,仿佛有生命會呼吸的一般。然後,我們所有人站在塔的一側,手執點燃的蠟燭,開始隨著尊者背誦經文。那情形,真是壯觀極了,莊嚴極了,聖潔極了。
這時已經是夜裡八點半多,天色漆黑一片,不見星月,然而成千燭光卻將塔包樹一帶映成了梵天界,明媚,溫暖,柔軟,慈愛。
而我也在眾人的唱誦中不住祈禱:願媽媽早日康復,願大姐生活幸福,願我自己平安快樂!
大長老,瑪欣德尊者,諸比庫,沙馬內拉,尼師,在家眾,傣族居士,這一百多人的愛心此時化作柔艷的燭光,清心祈禱,曼聽寺的滿天神佛一定會聽到的吧?
念完經文,僧眾們還久久不願散去,圍著塔一圈一圈地慢行、祈禱。自然尼師對我說,如果你要許願的話,就赤腳繞塔三周吧。
我聽話地脫了鞋子跟隨她繞塔,然而腳一著地已經疼得站立不穩,這才發現赤腳走在尖石子鋪的路上有多麼疼痛,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每一步都要屏住呼吸才能讓自己踩上去,集中所有意志才可以保持身體不要搖擺,痛苦極了。
忍不住想起安徒生童話里的美人魚為了變成人,把魚尾變成兩條腿的故事,當她用那雙從未行走過的腳踏在地上時,每走一步路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起舞——此時雖不至於那般痛楚,但也實在太難以忍受了。
我堅持了一圈,到底疼得堅持不住,穿上鞋子走完了後兩圈。
幾天後,因緣巧合我與自然尼師又有一次繞塔,但不是男眾禪林的塔包樹,而是曼聽鎮寺之塔——大白塔。聊起伍波薩塔日繞塔的事,我仍然心有餘悸。然而尼師說,她第一次走的時候也疼得剜心一樣;可是在禪林呆久了,定力增強,抵禦痛苦的能力也隨之增強,所以第二次走就好多了,那天點燈是她的第三次繞塔,已經如履平地。
她還說,有位尼師前輩說過,最初繞塔時疼不可支,於是在心裡默念佛陀的力量,忽然就充滿溫暖的感覺,不覺得疼了。
這麼神奇?我有些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因為確實親眼看到了尼師走過石子路時的坦然。
忽然想起印度聖地鹿野塔石塔上的金箔,那些都是十方來朝聖的修行者來繞塔時塗抹上去的。還有西藏人民的磕長頭,代表的也是同樣的意義。在天地佛祖面前,自身卑微而純粹,唯有放棄無妄的尊嚴,赤腳膜拜,以原始的方式環繞著佛塔一圈又一圈默行,宛如完成生命的一道道輪迴。在心中默念著你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一遍遍,一圈圈,把自己騰空澄淨,想起或忘記這一刻的意念,讓身心平靜輕靈,視石子路如履平地。
到這時,真有點後悔自己沒有堅持到底。可是,已經即將離寺,再也沒有機會重新嘗試了。
原來,痛苦也是一種機緣,錯過了就再也沒有機會重來。
PS:名詞解釋
伍波薩他:佛陀規定,比庫僧團應在每個月的月圓日和月黑日兩天舉行伍波薩他。在這一天,共住同一界內的比庫僧眾齊集一處,舉行伍波薩他甘馬(uposatha- kamma),念誦戒本《巴帝摩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