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工之三:掃花
2024-10-09 01:31:17
作者: 西嶺雪
入寺第十四天。一夜雨聲纏綿,早晨竟沒聽到鐘聲,直到唱經聲將我驚醒,還迷迷糊糊地想:誰大半夜地播放經文,打擾別人休息,怎麼也沒人阻止呢?難道是禪林在試音響?
然而看表才知道,已經六點多了,原來是上早課的聲音。我不但誤了四點半的第一座,竟然連早課都誤了。不明白今天怎麼睡得這樣沉。
兩周來,我的打坐功夫已經進步到可以輕鬆安住半小時不換腿。但是這兩天好像突然退步了,昨天下午,今天早上,都是一覺睡得耽誤了打坐,內心愧疚感極重。但想到悔恨也是業作,是禪修應當戒除的不良情緒,遂對自己說:事已發生,不必掉悔,下一步怎麼做呢?
遂快快梳洗了趕去打掃佛堂。打坐和晨課已經誤了,不能再誤了服務。然而辛辛苦苦打掃完了去吃早齋的時候才從壁報上得知:原來我工作又掉換了,從今天起我的服務內容是掃院子,打掃立佛、界堂一帶包括托缽路的地面,收拾枯枝落葉。
但我還是決定把今天的工作做完,打了淨水送回法堂,最後一次擦抹佛像,尊者的座椅,並向佛祖磕頭禮拜後才離開。
這時候接我班的人來了,於是認真地向她交接了所有的工作內容及細則,便扛著大掃帚掃院子去了。
一直在下雨,細雨中我揮著大掃帚,一絲不苟地邊掃地邊撿拾枯葉,送到大菩提樹下的筐子裡,方便垃圾回收。
禪林里的環保不是拿來掛在嘴邊說說的,而是切實地從每一點一滴做起:比如在齋堂用完齋之後,傾倒垃圾要分類,果皮等可回收的倒在一個桶里,塑膠袋等不可回收的則放入另一隻桶。之後,義工會將不可回收的垃圾適當處理掩埋,可回收的會拿去漚肥或者賣去垃圾站,賣得的金額雖然不多,卻會張榜公開,讓大家實實在在明白廢物利用的道理。
我深知維持禪林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雖然我看不到是誰負責處理垃圾,是誰負責管理工具,但卻很清楚那是一個完整的體系,而我是這鏈條上的一環。我不能讓這根鏈條在我這裡斷掉。
因知渺小,故而自覺。
然而掃到第三天的時候,自然尼師忽然走來說:下雨了,你怎麼也不打傘?
我理所當然地回答:打傘,怎麼掃地?
尼師似乎有點詫異於我的不懂變通,用一種憐憫弱智兒童般的口吻說:下雨天,就不要掃地了。
我若有所悟,原來下雨天是不用當職的嗎?我只想著掃院子是我的工作,還真沒想過下雨是怠工的理由。但尼師這樣說了,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把大葉子收一收,逕自回孤邸換乾淨衣裳去了。
又過一天,雨停了。我又扛起了掃帚,刷刷地書寫著新的一天。但是算一算時間,知道離園在即,於是提前向自然尼師打了招呼。
她有些遺憾地問:為什麼不能多留些日子呢?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因為奧運會就要開始了,我一個月前就答應了賽期要給報紙寫專欄,所以必須回去了。
自然尼師要想一下才能理解,不禁笑了:你們塵世的生活可真複雜,我一下子都沒想明白奧運會是什麼東西,還以為是個特殊名詞呢,太遙遠了。
禪修是難得的,但是寫作是我的天職,已有的承諾不可違約——但也許,這只是我的藉口,以此遮掩自己的不耐寂寞。
我借辦公室電話打給外甥女,讓她幫我預訂21號的機票,便又回到院子掃地去了。
新入園時,每天早晨看到尼師掃院子,總會想起大觀園群釵爭聯即景詩的句子:「沒帚山僧掃,埋琴稚子挑。」
如今自己也來掃院子了,感覺益發真切。立佛旁有幾棵高大的桂花樹,樹高花細,平時幾乎注意不到桂花開了,然而一下雨,就落了滿地的細碎黃花,一掃帚過去,成片地飛往草坪,忍不住想起芳官給寶玉祝壽時唱的《賞花時》:「翠鳳翎毛扎帚叉,閒踏天門掃落花。」
後來知道桂花和雞蛋花、蓮花、菩提樹等,都屬於佛堂的「五樹六花」之一,忽然覺得很感動,掃花,也是一段佛緣吧?
晚上躺在床上,再次試圖回憶紅樓回目,忽然完整地記起了前四十回的回目,但四十回以後又模糊了——難道因為我即將回到紅塵,所以「舊我」也回來了一半?還是,「她們」並沒有真正離開,只是在禪林中遊蕩,現在看我要回家了,便又打算跟我一起返程?
終於到了離開的那一天,早飯後,我照舊拿起笤帚掃院子,想到是自己最後一次服務,決定盡心盡意把它做好,忽覺禪林里一草一木乃至手中的掃帚都是如此親切,花開花落,鳥鳴鳥歇,萬事萬物無不有情。「永遠」是一個說不得的詞,未來更是瞬息萬變,惟有盡心把握這一刻,方不辜負光陰。
「翠鳳翎毛扎帚叉,閒踏天門掃落花。」——我雖然沒有鳳帚,然而這裡卻與天門何異?
剛剛收拾完落葉,尊者從小徑上經過。我立住了合掌行禮,他卻在我面前站住了,問:聽說你要走了?怎麼不多呆些日子呢?
之前每次在法堂拜見尊者,我都是跪著問答的。這是我們在法堂外惟一的一次談話,卻是多麼珍貴難得的一次談話。
那天,尊者招我到辦公室的檐下廊上,清切地為我解答佛教典故和存在我心中的一些疑惑,整整聊了半個小時,相當於一堂早晚課的開示時間了。
雖然廊下有長椅,但《戒律》規定了一系列比庫與女子相處時的禁忌,包括不可碰觸,不可說浮蕩粗暴的話,不可做媒或遊說私情,不可在同一屋頂下躺臥,不可相約同行,不可在沒有其他男子在場的情況下同坐,也不可共坐一長椅等等。
因此,我們就那樣面對面站著,有問有答,正如佛陀之「對一說」。
彼時又有微雨,我與尊者的鞋子都脫在台階上。下台階時,尊者說:你的鞋子濕了。我說:沒關係。冒著雨走回孤邸,心中充滿喜悅。
這次談話,是佛祖賜予我的臨別贈禮嗎?我知道,我會銘記終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