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的早晨

2024-10-09 01:31:01 作者: 西嶺雪

  每天凌晨四點半鐘聲敲響的時候,我從睡夢中驚醒,總要人神交戰一陣子,想要不要放棄打坐再睡會兒;然而悠揚的鐘聲一下接一下,總是在一個念頭剛升起時敲打一聲,再一個念頭湧現時又敲打一聲,終於把所有的羞恥感、進取心全部喚醒,而把睡魔徹底趕走。於是想:已經醒了,就別偷懶了,還是去打坐吧。

  就這樣,每天早晨醒時都要掙扎一下子,而最後又總是毅然起床,披星戴月地去晨坐——若是晴天還好,星月分外明朗;但若是陰天或月初,就會黑得一絲光也沒有,要靠手電引路。

  從我的孤邸到禪堂一路都有青石小徑連接,而且大部分都在雨廊下,所以即使是雨天我也常常不打傘,出了門三步並作兩步跳到廊檐下,聽著雨聲一路慢慢散步去禪堂,感受青草在微光下自在地呼吸,非常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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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點到六點是早晨第一座。四野里闐無人聲,惟有蛩鳴遠近,只會使夜顯得越發深沉。

  這時候鳥兒們都還未醒,只偶爾遠遠地傳來一兩聲雞啼,讓人知道:天快亮了,天會亮的。

  禪堂里排列著數十頂白色禪帳,內置坐墊,高不能站,橫不能臥,剛容一人進入坐下,是打坐專用蚊帳。滿堂里除神佛外容納著近百個女子,卻沒有一絲聲響。

  每個人都結跏趺坐,沉浸在自己的心裡觀呼吸,把生命維繫於入出息之間,追求解脫煩惱,證得四禪八定。

  只要戰勝睡魔起得了床,我其實很喜歡早晨這一座,因為心思比較容易安定,見到禪相——在黑暗中見到光,比在日光中讓心沉入黑暗要得來容易。

  進入禪堂或法堂,都要先跪拜佛祖再歸座,下課時,亦須跪拜後離開。於是每天早晨六點鐘早課鐘聲敲響時,禪堂中都會上演一幕奇異的景象:在猶自昏昧的晨光里,一聲鐘響,仿佛驚醒了沉睡的靈魂,朦朧中只見無數女子從白色帳篷里次第爬出,跪在地上向著禪堂正壁的佛像拜了三拜,然後奇蹟般地「長大成人」,開始直立而行,仿佛冤魂上了岸,披披掛掛地飄落樓梯,無聲無息地徜徉而去。

  大多人剃光頭或短髮還好說,像我這樣一頭長髮齊腰的女子,想像一下都夠詭異的:沒有半星燈光的禪堂里,模模糊糊地只見一個身影從帳篷里爬出,長發拖著地,一點點探出身來——像不像貞子?

  尤其禪林里尚白衣,情形就更加詭異。女人也罷了,但如果在城市的街道上看到男人穿白衣白褲,大約是覺得太矯情吧?然而在禪林里卻再正常不過,還有男眾不只穿了一身寬鬆的白衣褲,為了避寒氣,外面還披著一條白床單,忽喇喇地在林中走來走去——出到俗世,這樣子會不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出了齋堂,我總喜歡站下來發一會兒呆,然後才往法堂走去。黎明之際,天空會呈現出一種沉靜而剛亮的藍色,有時天亮得早,則會透出一點點粉,仿佛女媧的心跳。

  張愛玲形容早晨五六點鐘是「非人的時間」,倘若呆在火車站這樣熙攘忙碌的人群中時,越發覺得像鬼魅世界,每個人都惶惶的,好像丟了什麼。然而在禪林中,方向明確,草木扶疏,心無掛礙,黎明卻是最讓人覺得接近自然、接近靈性的時刻。懸掛在法堂外的黃銅大鐘,用簡單的鋼架高高掛起,襯著星月雲天和法堂的茅草屋頂,只是默默仰望已經覺得法相莊嚴,禪意明達。

  法堂與禪堂一樣,只有正壁供著佛像,其餘三面透風通光,任由鳥雀穿行來去。

  比庫們坐在最前面,沙馬內拉與十戒尼在第二排,其後是在家眾,也就是禪修的學員,男左女右,楚河漢界。六點整開始念經,念的是巴利語,有點像漢語拼音,所以我雖然一個字也不認識,卻也能跟著濫竽充數地唱下來。

  當我們開始念經時,鳥鳴聲也隨之熱鬧起來,許是被我們吵醒的吧?一百多人的念經聲也壓不住它們的嘰嘰啾啾,仿佛在跟我們比賽。

  唱經時看鳥兒們在腳邊跳來跳去,全不畏人,覺得那真是人與自然最和諧的距離。不知是這些鳥兒在禪林住得久了,很清楚這是一些無害的人們呢,還是它們也想禪修聽開示?

  然而到寺中第二個星期,當我被分配打掃佛堂的工作時,便發現與鳥雀同修不再是那麼浪漫的事了。

  我的義工範圍包括掃地,擦供桌,抹佛像——各自的抹布乃至擦洗的水都要分門別類,因此我總是將擦洗佛像的工作留到最後來做,因為要掃完地才去齋堂接淨水,用完齋之後再順手帶回來。

  掃地時,天一點點亮起來了,感覺上就好像黑夜是被我掃走的一般。紙屑之類我會收到垃圾桶里,但草梗細沙之類,就直接掃進木枝的縫隙,漏到法堂下的草叢裡。以至於很久之後,想起法堂,記憶里都會出現一條狹長明媚的木板裂縫,望下去是綠草瘋長。

  每天掃完佛堂,當我拎著水壺穿過園林從法堂走向齋堂時,天已大亮,齋堂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早晨,也開始走向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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