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行
2024-10-09 01:30:58
作者: 西嶺雪
在禪林中,經常會看到某位僧尼或者居士在緩行——真的很慢很慢,低著頭,右手輕輕握著左手,身子筆直,抬腳,放腳,每一步都很輕,很慢,很穩,好像在努力從腳尖到腳掌完整地親近道路,眼睛只看著腳前方兩米處的路,一步,兩步,三步,短短一段路,兩分鐘走得完的,可以慢慢地走上半小時。
這就是「經行」。
經行,也叫行禪,是一種行走中的禪修。行走的人要保持心思空明,專注呼吸,觀察每一次吸氣、呼氣,除了行走與呼吸,無視世間的一切,只信仰活在當下,只覺知路在腳下。
僧尼們經行時通常會放慢腳步,但也有快的,重要的是要正念守業處。禪林里有時會組織眾人爬山行腳,讓大家學習在行走中依然心思專注,觀察呼吸。
蔡明亮有個微電影《行者》,用鏡頭如實記錄了一個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從早晨出門,經過街道,走過天橋,路過無數的商店、行人、車輛、GG牌,在夜裡回到住處,打開手中的塑膠袋開始吃一塊麵包或者三明治。
電影片長25分鐘,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台詞,也切掉了麵包究竟從何而來,過馬路時那些車輛該怎麼辦之類現實的瑣碎的細節,就只是和尚在走路,走得極慢極慢,每一步都要殺掉無數菲林。電影偶爾會用「快鏡頭」,但只是背景里的行人與車輛飛速閃過,和尚的腳步卻依然故我,還是深深地低著頭,弓著身,赤著腳,一步,一步,慢慢前行。
影評里磚頭橫飛,觀眾大喊「看不懂」,也有少數稱讚者附會了許多高深的概念,諸如「生活的節奏太快,應該學會慢下來」,「以和尚的沉靜來反襯都市的浮躁」,還有人則乾脆認為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行為藝術。
之前我也曾很有興味地去猜想導演到底要表達什麼主題,然而禪修後,卻覺得導演想什麼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尚不是普通地走路,不是慢慢走那麼簡單,而是「經行」。
只是慢到了極致,近乎於靜止。當他行走時,整個世界是不存在的,他只專注於自己的心,而心則安住於呼吸,塵世的節奏快或慢都不重要,因為世界本來就是無常的,瞬息生滅億萬次。
當然,我可能也是一種附會,然而當我經行的時候,再想起片中的鏡頭,真的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尤其當得知蔡明亮的妹妹也是南傳十戒尼,曾於兜率天修行林出家,並在帕奧禪林禪修時,就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了。
我的經行是從入寺後一星期才開始的,之前只是學會了儘量放輕腳步,小小園林里有人在休息,有人在打坐,都是不能驚擾的。我們在園中都是穿著拖鞋,最忌諱「巴達巴達」發出聲音來,所以腳步要儘量輕。
後來我開始習慣慢行,因為時間有得是,在寺中除了打坐還是打坐。禪堂,佛堂,齋堂,這是每天必去的三個地方,再就是呆在自己的孤邸里了。偶爾會去辦公室或者大佛堂,相隔都是只有幾步路,實在沒必要太匆忙。
不知為什麼,當我走得很慢很慢時,每邁動一步右腳,都會聽到自己骨頭響,但如果快行或者走得更慢一些,這現象就會消失。於是為了覺察自己的骨頭到底有什麼問題,我會經常走得很慢。
再後來,就開始嘗試經行了。
對於打坐,我最害怕的不是腿麻,那是一種明顯的有時間限制的感覺,最多忍無可忍時不要再忍就是了;但是背痛卻是我的大敵,因為打坐須保持上身正直,而我挺直身體坐上哪怕一分鐘都會覺得背部酸痛難耐,不由自主就佝僂了下來。
如此,經行相對就顯得容易,因為挺直脊背低頭而行,是件非常自然的事,走得再久也只會腿痛腳痛,而不會背痛。難的,反而是專注呼吸——我總是走著走著就開始胡思亂想,看到螞蟻成隊會想它們又在忙什麼呢,有風吹過會想不知道等會兒會不會下雨,有人從前頭經過就忍不住要分辨一下到底是誰,在做什麼……
我非常喜歡女眾禪林中的經行路,短短一段麻石路,可以容兩人側身擦肩而過,沿著竹籬牆從門口一直連接到禪堂,上方伸出長長的茅草檐子,可以遮陽擋雨。我的孤邸就在禪林進門處第一間,所以再大雨也不喜歡打傘,兩步路跳到經行路上,悠悠閒閒地慢慢走到禪堂,心裡充滿寧靜的喜悅;而打坐完回孤邸時,就剛好是經行時間,兩分鐘的路,我的最長紀錄是走了25分鐘,剛好是《行者》的片長。
禪修結束回到西安後,走在喧囂的人行道上,熾烈的太陽、嘈雜的市聲、飛揚的塵土,令我仿若穿越時空般失措,整個身心都水土不服了。於是我試著慢慢走,想像我仍然走在曼聽禪林的經行路上,上頭有茅草搭覆的雨檐子,旁邊是滿眼青蔥的熱帶雨林,炎熱不可怕,心是清涼的……
這時候再想到《行者》,忽然又有了另一種理解:和尚走在鬧市中時,任由周遭的世界多麼浮躁混亂,他的腳步只是清晰如故,也許他的心裡,也是停留在他的禪林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