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

2024-10-09 01:30:28 作者: 西嶺雪

  我是來到曼聽寺才知道「尊者」這個稱謂的,也才從書籍中讀到佛陀臨終命名:以後上座稱下座或在家眾為賢友或同修,而下座稱上座則為尊者或具壽。

  不過,瑪欣德的名字卻是之前在大理就聽到曾在曼聽短期出家的賢友王驍說起的,是他告訴了我南傳佛教中最著名的華人業處指導老師之一的瑪欣德長老,會在今年七到九月停留於西雙版納勐罕曼聽寺,這是禪修的最好機緣。

  我問:那麼我報名申請去曼聽禪修,會見到瑪欣德嗎?

  他說:會的。你去上課,就會聽到瑪欣德說法,這是難得的福緣。

  於是,我來了。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新人入寺第二天,須到法堂「領業處」。而傳授業處的,正是瑪欣德尊者——這真是一種榮幸。更榮幸的是,瑪欣德尊者且為我們授「慈心九戒」,從此我正式成了佛教徒,而瑪欣德尊者便是我的戒師了。

  瑪欣德是廣東人,俗家名字是林欣,1971年生人。自小向佛,但苦於無明師指點,只能到處搜求佛教典籍,參訪高僧。大學畢業後曾經從事美術教學,1999年得遇應邀來華的緬甸帕奧禪師,開始修行入出息念,其後於緬甸帕奧禪林出家並達上成為比庫,在帕奧禪師指導下修習止觀,可謂「有修有學」,成為帕奧禪林中僅有的幾位華人業處指導老師之一。

  尊者精通英語、緬甸語、巴利語,文采斐然,智慧圓融。先後編譯著述了《大護衛經》、《上座部佛教念誦集》、《比庫巴帝摩卡》、《沙馬內拉學處》、《上座部佛學教修學入門》、《阿毗達摩講要》、《止觀法要》、《您認識佛教嗎》、《沙門果經釋義》等多部經書,是不可多得的明師。

  而我機緣巧合地在雨安居期間來到曼聽,得蒙尊者授戒,是多麼不易的佛緣啊。

  在寺中,每天的早晚課念經,都由尊者領誦。除此,尊者還會為我們開示弘法,指導業處,批閱禪修報告。

  每晚七點整,也就是晚課前半小時,尊者會來到法堂佛桌下席地趺坐,眾弟子男左女右跪在堂中,依次聽取尊者對報告的答疑解惑。

  尊者總是認真地閱讀著學員的禪修報告,並相應提出問題,一一指出學員禪修中的一些不足之處並給予指點。他的態度溫和,謙遜,明達,聲音低沉但平穩,偶爾會小小幽默一下,極為可親可敬。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特別長,這就是傳說中的「骨骼精奇」吧?

  從他身上,我清楚地感覺到:修行的境界在於一個「和」字,是為平和,和善,和穩,和煦。

  尊者,不是因為他的身份尊貴,而是因為他值得人們尊敬。

  每次聽尊者批示報告,都使我不禁想,如果人生也有這樣一位指導老師,讓我在遇到疑惑時隨時向他提出報告,求得解答,明辨是非,該有多好啊。

  雖然這樣想,但我卻很少寫禪修報告,尤其第一次提交報告卻沒有得到正面解答後,就更加遲疑。

  修習時進時退,打坐的時間倒是越來越長,但見光的頻率卻極不穩定。開始是見不到光,後來則一打坐就有強光從右側來,烤熾得眼睛和右半臉灼痛欲盲,難以支持。即使在晚上臨睡時,也會覺得眼前燦爛一片,仿佛有人拿手電對著我的眼睛照來照去,使眼睛極度酸脹,需要點眼藥水來緩解。然而對鏡檢查,卻發現眼睛並未發紅,臉頰也未有曬傷,一切只是幻覺,可又是那樣真實,該如何對待呢?

  而且,我開始夢魘,真實地聽到一些異響,心魔叢生。於是,在入寺第十天時,我決定再提交一次報告,但只問了光照的問題,心想這總該屬於常規報告了吧?沒想到,尊者仍並沒有正面回答我,卻讓我去修慈愛,且說:找藥膏塗在臉上吧——這算是一種心理療法?

  之後我就更懶怠交報告了。但在尊者指導批閱別的學員的報告時,仍喜歡坐在一旁傾聽。看到每個人的問題都得到了明確的解釋,歡天喜地地離去,心中不無惆悵。

  半個月過去,我離寺的時候到了。在寺中最後一周,我的服務內容被分配作掃院子,包括齋堂前的托缽路。

  行前最後一天早晨,我快快地吃過早飯就拖著大掃帚忙了起來。掃完之後,又特地拿了筐子來把落葉枯枝送去菩提樹下回收。

  正在撿拾落葉,尊者從托缽路上經過。我連忙放下筐子,照規矩立住了合掌行禮,尊者卻在我面前站住了,問:你明天要走?怎麼不多留幾天呢?

  我說:我申請了半個月,已經超時留了十八天了。

  尊者說:對禪修來說,十八天太短了。

  我忍不住微笑:對於塵世,十八天已經很長了。

  人們常說「天上一日,人間十年」,原來深意在此。

  托缽路人來人往,不便久立,尊者遂招我到辦公樓廊下深談。我隨他走上台階,不禁感慨:一切都是佛緣啊,如果不是我這周的工作改成掃院子,如果不是今天雨停,如果早一點我在界堂後打掃,如果晚一步我拾了落葉離開,那麼都不會有這次邂逅,這場談話。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尊者剛好在這一刻經過托缽路,我剛好在這一刻撿拾落葉,於是就這樣遇上,有了一次長達半小時的交談——半小時,相當於一堂晚課的開示了。

  以前讀佛教典籍時的種種存疑,此刻也終於有機會向一位大德法師當面請教:佛陀無限神通,百毒不侵,如何還會死於鐵匠奉養的一碗毒蘑菇?

  尊者溫然答:這其實是巴利語翻譯的問題。原文指的是豬肉。然而大約是中土佛教持齋的緣故,遂改為蘑菇湯。當佛陀經過拘屍那耶,鐵匠聞聲供奉,取了不精不肥的一塊上好豬肉,精心料理了供養佛陀。然而佛陀三個月前已經知道自己即將涅槃,一直在患痢疾,身體極度虛弱,這次布施只是佛陀入城涅槃前的自然因緣。入般涅槃前,佛陀叮囑眾弟子,不要責難鐵匠,因為他的奉養是誠心的。佛陀且說,供奉佛陀第一口和最後一口飯的人,都是有大功德大福報的。

  供養佛陀第一口飯的人的故事我是知道的,就是牧羊女蘇嘉妲,那故事流傳到中國後,成了「臘八粥」的緣起。然而鐵匠准陀的蘑菇湯真相竟是這樣的,卻大大出乎我的意外,更感謝尊者毫無諉飾追本窮源的解釋。

  我又問了佛陀涅槃前與阿難最後一場對話的深意,尊者亦侃侃而答。在我們說話的當兒,有離寺的賢友來向尊者辭行,就在台階下當地跪倒,雙肘伏地磕頭禮敬。

  彼時細雨霏微,我站在殿廊下,尊者的身後,看著跪拜的賢友,十分震動。這被眾人當神一樣跪拜著的尊者,竟然為我單獨說法半小時,這是何等的殊榮?

  之前我曾在小說《步步蓮花》的末尾寫道:「我所祈求的一切,佛祖只會給我更多。我將再也不會因為自己的無人憐愛而哀泣,因為我已經知道,誰才是那個得到佛祖垂憐的孩子。」

  如今,這句話在曼聽寺得到了現實的驗證,如此具體而著相。再也不必糾結於什麼附體不附體的疑惑了,因為我已經知道,自己是被佛祖疼愛並保護著的弟子,百無禁忌!

  PS:離寺後記

  社會科學家在對大量的研究對象做出比對歸納後,得出了一些關於「幸福」的概率數據,包括:性格外向的人要比內向的人幸福;樂觀主義者比悲觀主義者幸福;已婚人士比單身貴族幸福,但有無孩子和幸福與否無關;宗教團體的成員比非宗教團體成員幸福;獲得學位的人比沒有學位的人幸福,但獲得學士以上學位的人卻不如只獲得學士學位的人幸福;忙人比無所事事的閒人幸福;富人比窮人幸福,但只多出一點點……

  且不論其他諸條,但是關於 「有宗教信仰的人遠比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幸福指數高」,卻幾乎是大多人的共識,而這裡所說的「幸福」,指的就是這種心靈的依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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