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戒
2024-10-09 01:30:23
作者: 西嶺雪
入寺第七天,我決定上交自己的第一份禪修報告。
之前每周三、五、日的晚上七點到七點半,是學員提交禪修報告,尊者逐一答疑解惑的時間。通常,我總會坐在一邊旁聽,靜靜地了解同修的進境與尊者的訓誨,但卻遲遲沒有上交自己的報告。因為修為太淺,所遇到的問題在書上都有答案,還遠不到打擾尊者的程度,倒是一個與禪修無關的疑惑令我一直非常糾結:從小到大,一直有人說我陰靈附體,是「她們」使我經常生病,惡夢不斷;但也是「她們」使我每每逢凶化吉,死裡逃生;甚至是「她們」給了我寫作的靈感,讓我一提筆便如有神助,靈思泉涌。如果驅走了「她們」,也許我以後會健康起來,但也會失去「靈感」,不能再從事寫作。
這些話我一直半信半疑,不能釋懷,有時會因為自己是她們的「宿主」而悲憫,但有時也因為一些身體的異況而煩惱——比如我每次只要進寺廟,就會莫名生病,甚至腰上長出有臉的疙瘩,奇癢無比。
也曾在鄉下請教過驅魔人,那是一位八十多歲的老者,他讓我平躺下來,將一隻羅盤放在我的胸口,結果指針瘋狂地疾轉起來,充電都沒有那麼迷亂;而羅盤放在別人身上時,則好好地指著南方,只做微微顫動。老者喝了口酒,對著空中念念有詞,手舞足蹈忙了好一陣,又是書符又是噴酒,如是重複了幾次,但也只是讓指針的轉速慢了下來,卻仍不能停止。最終老者送了我一張符讓我隨身佩戴,且說:這些陰靈是我自小就附了身的,早已與我融為一體,要徹底驅除很難,但保證符不離身,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後,化掉拋入水中,陰靈就會隨水離去了。
我照做了,但似乎沒有任何效果。這次來雲南旅行,由於在瀘沽湖受到驚嚇,來到大理就病倒了,吐下泄,四肢乏力。恰好客棧住進一位遊方道長,只看了我一眼,便說:我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將一杯水推給我,說:喝下它,過了今晚八點就好了。
道長的話對了大半——那天晚上我不是過了八點好的,但過了十點後,確實神奇地病好了,像沒事人一樣,連精神頭也恢復了。
這也使得我對道長的另一句話引起注意,他說我之所以會進廟便生病,是因為「她們」比較膽小。所以我得在寺院或道觀認一位師父,讓「她們」真正死心,如此才能解脫。
本來這般的玄論也只是聽完便罷,然而就在道長離開後沒幾天,短期出家的修行人王驍又住了進來——簡直就像是排著隊來踢我入會一樣麼!這麼著,我便來了曼聽。
住進佛寺里念經禪修,這總算是真真正正的深入了吧?只當「以毒攻毒」,要麼大病一場,要麼從此解脫。
這次進園,我竟沒有生病,只是發現自己變得很笨,心思恍惚舉止遲鈍,說什麼都反應慢半拍,月桂還說我在打坐時表情怪異,五官錯位,扭曲成不可能的樣子,又說妙韻也在背後議論我,說別人都是修行後紅光滿面,我卻好像越修越臉色晦暗了。
我不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因為不可能看見閉上眼睛的自己。但是有一天下午打坐時,忽然不自覺地淚流滿面,仿佛覺得腦袋被打開,有什麼飛走了一樣。之後發現自己變得更呆了,以前讀過的詩書忘記了大半,連《紅樓夢》的回目都背不下來。難道是「她們」走了?那是不是靈感也隨之而去,我以後都會變得這樣笨笨的?
雖然滿心疑惑,可是我一直不敢同人說起,擔心被指責是虛言妄語。但是想想又不甘心,我萬里迢迢來到這裡,如果在這都不能得到答案,那還去哪裡請教緣由呢?
於是,入寺第七天時,我終於鼓足通氣提交了第一次報告,詳細地訴說了我從小到大的困擾,並呈明心跡——如果真有陰靈在,我祈告借尊者的慈悲超度她們;如果只是妄語,那以後也可不再牽掛猶疑,胡思亂想。
晚上七點,我準時去了法堂,尊者已經在解答學員的禪修報告了,膝前摞了厚厚的一疊本子。我行了跪拜禮後,把自己的本子放在最下層,猜測晚課前未必輪得到我,於是早早退回自己的座位等待。
果然到了七點半,報告還沒有看完,尊者放下本子,讓學員們各歸各位,準備上晚課。
剛剛開始念經沒幾句,忽然撒豆般一陣急雨,打得草地噼啪作響,接著雷聲大作,法堂燈光俱滅。
黑暗中,我忍不住顫慄起來,甚至懷疑是不是跟自己的報告有關。
好在只是停了一小會兒電就又來了。只聽雨點又急又密,從茅檐上直掛下來,那情形,就仿佛怨靈在抒憤一般。
總算念完了經。瑪欣德尊者宣布,今晚有幾位新剃度的僧尼要受戒,請大家一同隨喜。
我又一次震顫,不住在心裡感慨:竟是這樣的大日子!
瑪欣德端坐於佛座下,手執一柄繪有佛陀畫像的朱紅泥金芭蕉扇,為沙馬內拉授戒。他念一句,眾人念一句,很長的一篇經文。終於念完經,雨也停了。
接著尊者又為我們這些所有的在家眾重授慈心九戒。之前我在入寺第二天時,曾於辦公室跪拜無畏尊者,受了五戒;今天再次受戒,更加坐實了佛門弟子的身份,而且這次是九戒,佛家語多晦澀難懂,簡單說就是以下八條:
1、 不殺生;
2、 不偷竊;
3、 不放縱性行為;
4、 不虛妄語;
5、 不飲酒;
6、 不非時食;
7、 遠離歌舞娛樂場所;不塗脂抹粉,不戴飾品;
8、 不享用高廣華貴床椅。
上述八戒加上慈心持守,是謂慈心九戒。當然,這只是指學員在禪修營內的行為準則,並不約束出園後的正常生活。但是對於僧尼來說,卻是遍世皆禪林的,並且「慈心九戒」之外,還要再加一條「不持金銀」,這也是上座部尼師被稱為「十戒尼」的緣故。
返樸歸真並不是不拘小節,跳脫紅塵也絕非不受約束,清淨的禪林自有許多清淨的規矩,修行之人當以謙卑之心柔順遵從,方見誠意,最忌的便是一知半解之人以看空看破為名放縱本性,還要自命灑脫。「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可謂最大的謊話,這本身就是妄語,雙重犯戒,並且犯了戒還要假佛祖之名砌詞矯飾,就更是加倍的惡作了。
叩拜過程中,我一直覺得不安,在這樣的一個雨夜,在我第一次提交報告、說出心中秘密的時刻,卻趕上了受戒日,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開示後,眾人散去,我回到佛座前,繼續晚課前的禪修匯報。瑪欣德尊者終於拿起了我的本子,然而看過之後,卻不置可否,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甚至也沒將他的法眼好好把我看清楚,只是問:「是第一次來禪修嗎?來到之後的疲憊都消失了嗎?」然後就老生常談地說:「不要想過去,也不要想未來,好好禪修。」
我頗覺失望,但也不好說什麼,只得行了禮退回來,心裡不禁悶悶的。
而且雨夜的蟲特別多,這堂晚課上不但把我手腳都叮咬了幾個包,還不斷撲到我頸上、臉上來,簡直就像是在驅趕我一般。中心搖搖,無故就覺得有些堵氣,仿佛自己是不受禪林歡迎的人,又悶坐了一會兒,不再旁聽別的學員報告,冒著雨獨自離開了。
夜裡老鼠鬧得格外凶,也許是白天睡多了,又或者是因為白天老公來電話使我分了心,這個晚上,我失眠了,寒腿也疼得厲害。翻來覆去折騰了好久,半睡半醒中,諸多不愉快往事都被翻騰起來——兒時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的生活,父親的早逝,世人的輕蔑,被誣陷,被孤立,因惶恐而自閉,失語的童年,親族的欺侮驅逐,母親的遺棄,手足相殘,流浪,被襲,忍飢挨餓,背井離鄉,生命中幾乎不可承受之欺騙與背叛……所有在清醒時不願記起的回憶,趁著昏昧軟弱之際次第襲來,在夢中我又回到了苦苦掙扎看不到未來的流浪生涯,惶惶然奔波於淒風苦雨中,遍尋不到一個容身的屋檐,朝不保夕的恐慌脅裹著我跌入一層深似一層的黑暗中,四面楚歌,求助無援。
遠遠聽到鐘聲。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