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錫：玄都觀的桃花還好嗎？

  （一）

  中唐的詩人雖不及盛唐那麼耀眼，但是數量多，所以可愛的人也就多。除了韓愈和白居易，陽光青年劉禹錫也是非常招人喜歡的。而且，正如李白和王維是聯袂出席盛唐詩會一樣，劉禹錫和白居易這兩位中唐最偉大的詩人，也是約好了一起降落凡間的。而且，他倆的關係還不錯。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河南洛陽人，「文景之治」的漢景帝劉啟之後。

  劉禹錫小時曾隨父親在江南任上生活過一段時間，得到過「詩僧」皎然、靈澈的薰陶指點。19歲遊學長安，21歲進士及第。

  與他同年的，還有「唐宋八大家」中的柳宗元，與韓愈並稱「韓柳」，是唐朝最偉大的兩位散文家。

  這一年，劉禹錫21歲，柳宗元20歲。兩人年齡相若，同科及第，志同道合，從此結下了一生之緣。

  劉禹錫和初唐那些不得志的才子不一樣，他很擅長考試，不但年紀輕輕中了舉人，而且同年又考取難度最高的「博學鴻詞科」。

  這還不算，越考越上癮，兩年後再登吏部取士科，授太子校書。

  但是他考試很厲害，運氣卻不好，剛做了官就逢丁憂告假了。重出後被淮南節度使杜佑闢為掌書記。這個杜佑，就是詩人杜牧的祖父。

  貞元十八年（802年），劉禹錫調任京兆府渭南縣主簿，不久遷監察御史。當時，韓愈和柳宗元也都在御史台任職，三人既是同事也是同道，又年齡相當，都值而立壯年，自然結為好友，過從甚密。

  

  直到這時候，劉禹錫33歲的人生都還算是順利的。

  公元805年的皇權更迭，成了他一生的轉折點。

  故事的開頭是昂揚的。

  805年正月，德宗駕崩，順宗即位。原先的太子侍讀王叔文、王伾深得順宗信任，此時遂得升遷，大權在握。

  劉禹錫向為王叔文器重，這段時間和柳宗元一道成為「永貞革新」的核心人物，時人稱之為「二王劉柳」，位極人臣，風光一時。

  王叔文之前是宮中「棋待詔」，就是指導和陪同太子下圍棋的老師。一局棋往往要下數小時，因此與李誦相處的機會極多，在對弈中邊下棋邊進言，徐徐展示自己的政治抱負與宏圖，便是這樣贏得了李誦的友情。

  而劉禹錫曾有多首詠棋詩，「雁行布陣眾未曉，虎穴得子人皆驚」堪為棋界警句。我不禁懷疑，王叔文與劉禹錫投契，很可能也是得益於「手談」的功勞。

  順宗上朝時，因為不能說話，就在內殿放置帷幕，自己坐在幕後裁決。

  此時起草詔書的是王叔文，傳達旨意的是王伾。兩人的權力越來越大，當時去他們家拜訪的人日夜不斷，因為不能馬上見到，就在附近住店，以至於附近酒樓茶館中一時客滿，全是想托關係走後門的官員。

  干實事的劉禹錫就更誇張了。《雲仙雜記》中記載，說「門吏接書尺日數千，禹錫一一報謝。綠珠盆中日用面一斗為糊，以供緘封」。用來封緘回覆信件的糨糊都要每天消耗一盆，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可見何等受人矚目。

  王叔文等倒也沒有完全任人唯親，也提出了許多仁政。比如減免苛捐雜稅，貶放曾經苛扣救濟糧還構陷韓愈的京兆尹李實，召返宰相陸贄還京等等。

  「永貞革新」的宗旨，是要徹底瓦解藩鎮和宦官手中的權力，恢復唐王朝的興盛。這個大前提絕對是正義的。如果真能成功，大唐的歷史完全有可能再延續幾百年。

  可惜的是，唐順宗志堅身殘，雖然靈魂明慧，身體卻無力了。而王叔文作為「棋待詔」出身，雖然很有政治抱負，畢竟根基太淺。

  「永貞革新」觸犯的乃是藩鎮、宦官和大官僚們的利益，換言之，反對勢力要遠遠強大於革新力量，這可就難辦了。

  比如王叔文令老將范希朝去接管本來由宦官統領的神策軍。這是皇帝親軍，兵權大過天，當然是奪權的首要大事。

  王叔文明白，權宦俱文珍也明白，因此在背後跳腳大罵：「姓王的想讓老子交兵權，哪有那麼容易？」並密令神策軍抗旨。

  結果范希朝到了軍中，別說統領了，連個迎接他的人都沒有。什麼皇旨兵符，軍中上下根本只當他是空氣。

  與此同時，劍南節度使韋皋見順宗病情不見好轉，上表請奏太子主政。於是，順宗在太子位子上熬了整整26年，卻在登基後不足二百天，就在權宦俱文珍的逼迫下讓位於太子，退位為太上皇了。

  永貞革新，終以「永貞內禪」而告失敗。

  讓我們回顧一下唐朝的太上皇們：

  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登基，李淵禪位成為第一個太上皇；李隆基兩次兵變，第一次推父親李旦上位，第二次殺死太平公主，則讓李旦嚇得趕緊退位，這是第二個太上皇；而李隆基自己，也在馬嵬驛兵變後，被迫成為第三個太上皇；而這位唐順宗李誦，就是第四位太上皇了。

  但是太上皇也沒當多久，第二年即告病逝，懷疑為宦官所殺。

  這也是唐朝最後一任太上皇。

  太子李純登基後，史稱唐憲宗。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純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將上表請奏太子監國的韋皋加官，可惜詔書還沒到西蜀，韋太尉就歸天了，一時全蜀哀悼，祭祀不斷。

  接著，李純賜死王叔文，貶放王伾，又將劉禹錫與柳宗元等八人先貶為遠州刺史，隨即覺得罰處太輕，又加貶為司馬，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八司馬」事件。

  這是劉禹錫生平的第一次被貶，完全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二）

  劉禹錫被貶之後的心情怎麼樣呢？

  用一首詩就可以回答你：

  秋詞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去，便引詩情到碧宵。

  自古以來傷春悲秋都是詩人們吟詠四季的基調，然而劉禹錫卻偏偏覺得秋天比春天還好還浪漫。只要看到一行白鶴或大雁排成一行飛上天空，就會詩情大發，仰天長嘯。

  從這首詩，我們就已經可以看出陽光青年劉禹錫那不可救藥的樂天精神。

  劉禹錫的第一次貶放整整十年，十年後，與柳宗元等人一起奉召回京。

  這時候，白居易剛剛因為替武元衡擊鼓鳴冤而被貶去江州做司馬，於是他們三人完美錯過了。

  回京後，劉禹錫前往玄都觀看桃花，寫了一首桃花詩，題目挺長，叫《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字面很直白，說京城郊區的路上擁滿行人，都說是去玄都觀看桃花剛回來。十里桃花三生三世，全是我劉郎離京之後種下的。

  這首詩描寫物是人非，暗諷朝中新貴，都是在我被貶之後提拔起來的，語含輕蔑。

  這下子得罪了新貴們，便又在順宗面前大說劉禹錫壞話，不久找個小錯將他再次流放了。

  要命的是，新貴們恨劉禹錫，也恨他的老鐵柳宗元，這次貶謫，把柳宗元也一塊刮帶上了。

  這是劉禹錫的第二次被貶。

  貶謫的地方，比上次更偏遠。柳宗元貶為柳州刺史，劉禹錫為播州刺史。

  播州，也就是今天的貴州遵義，乃是偏遠窮荒之地。貶官到此的官員，多有死在此地回不來的，甚至還有些體質弱的沒等到地方就死在途中了。

  劉禹錫老母親年逾八十，劉禹錫這一去，此生定難再見；若將老母留在京城，卻托何人照管？若是相隨上路，只怕路遠山高，老人家經不起長途跋涉，未必能到得了目的地。

  柳宗元貶地柳州，雖然也夠偏的，但是總比貴州要好一點。因此便上書朝廷，說願意拿自己的貶地與劉禹錫交換，「雖重得罪，死不恨」——哪怕朝廷因此給他更重的責罰，也死而無怨。

  這就是文壇上感人淚下的「以播易柳」。柳宗元明明是受劉禹錫牽累才被下放的，非但不怨恨，還要設身處地為老友著想，寧與他易地而處。

  這樣的交情既能感天動地，自然也感動了九五至尊唐憲宗，在宰相裴度的幫忙求情下，將劉禹錫的貶地改廣東連州。

  819年，劉禹錫老母於連州過世。劉禹錫乞假扶靈北還，路過衡陽時，還給柳宗元寄書希望一見，誰知卻接到了柳宗元於柳州病世的消息，頓時如雷轟頂，悲痛欲絕，「驚號大哭，如得狂病……涕洟迸落，魂魄震越」。

  於是，劉禹錫立刻停下行程，先趕去柳州為柳宗元料理了後事，又整理遺稿，編纂成《柳河東集》，傳世至今。

  之後，劉禹錫又兩次為柳宗元寫祭文，在文中說很想為柳宗元服喪，但因為母親去世，不得不放棄這個念頭。

  但是柳宗元的墓志銘，劉禹錫是請當世寫銘文最厲害的韓愈寫的。當然，沒給錢，也沒錢給。

  柳宗元的一個兒子柳周六，也由劉禹錫收養。幫朋友幫到了收養別人的兒子，也是到了極致了。

  （三）

  劉禹錫在連州近五年，819年才因母喪得以離開。

  第二年，那個為權宦所立的憲宗皇帝又被宦官所殺，憲宗第三子李恆繼位，史稱唐穆宗。

  穆宗是個典型的昏君，奢迷縱慾，耽於宴遊，遠賢臣，親小人，還喜歡服丹藥，妄想成仙。於是只做了五年皇帝，29歲就早登極樂了。

  在這期間，劉禹錫守制期滿，於長慶元年（821）冬天被任為夔州（今四川奉節縣）刺史。

  作夔州刺史時，劉禹錫因為聽到當地民歌曲調婉轉，而歌詞傖俗，遂採用民歌曲譜重新填詞，做《竹枝詞》數首，一改巴蜀歌風。前面有篇引子：

  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其卒章激訐如吳聲，雖傖寧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濮之艷。昔屈原居湘沅間，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為作《九歌》，到於今荊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詞》九篇，俾善歌者颺之，附於末，後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

  這段話是說，屈原游於湘沅之間，見鄉民迎神，詞多鄙陋，於是為之作《九歌》，遂流於荊楚之地，配以歌舞。這也側面證明了屈原的祝巫身份。

  如今劉禹錫效仿聖賢，遂作《竹枝詞》並寫了這篇序，讓後人知道，巴蜀歌謠風格之變從今日而起。

  我們先看第一首：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這首詞的平仄格律是非常標準的一首七言絕句，但詩律與曲韻從來都是相輔相成的，格律從來不是唱誦的束縛。

  這首詩文字淺顯而手法精妙，工於修辭卻不露痕跡，宛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全詩第一句破空而來，直白淺淡卻偏偏有一種天地為開的氣勢。寫景之後，先聲奪人，以聲寫事，點出一個「郎」字。然後再採用《詩經》中比興的手法，從「東邊日出西邊雨」的自然現象，說到「道是無情卻有情」的人心大觀。

  這句詩的巧妙在於，除了「東邊」和「西邊」的對應，「日出」和「雨」的反差，還用了「晴」與「情」的諧音字，一語雙關，寫出天氣似雨還晴，人心則「道是無情卻有情」這樣一種特定又普遍的情緒，遂成千古名句。

  這樣機巧優雅，卻又淺直易懂，是民眾可以理解的幽默聰明，最是詩中佳品。

  此前《竹枝詞》本是四川東部流傳的一種民歌，人們在節日裡載歌載舞，吹短笛、擊鼓伴奏，賽歌時誰唱得最多誰勝。而劉禹錫的《竹枝詞》一出，雅俗共賞，寓意巧妙，立刻被大眾所接受，上自文人墨卿，下至村夫民婦，都以歌《竹枝》為趣，一時成風。

  此調後來流傳甚久，文人多有依其聲仿製填詞者，或是搜集巴蜀民歌擷其精華新創之詞，或有依此格調風情寫出的七言絕句，也都叫《竹枝詞》。其體裁與七言無異，但是寫作風格上更直白質樸，少用典故，語言活潑有生氣，民歌氣息濃厚，題材內容偏重於山水風情與田間生活，包括愛情與耕作。

  比如劉禹錫的另一首《竹枝詞》：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

  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畲。

  這首詩寫的是巴東人民的勞作生活。人們住在山上，春天時，男人們手提長刀，頭戴短笠去山上燒荒，女人們戴著美麗的首飾去溪邊挑水。

  胡蘭成晚年教授台灣作家朱西寧的三個女兒詩文，在看到朱天文拖地板時，便念起這首詩，嘆道：「勞動也是這樣的貴氣！」深得劉禹錫歌詞之三昧！

  而最難得的，還是這些詩歌意境平實悠美，用詞直白如話，頗有民歌風情而比通常民歌來得細膩含蓄，而且音節和諧，抑揚頓挫，非常宜於傳唱；可是細推敲下來，卻發現格律嚴謹，工整之至。在下里巴人是通俗的小曲，在大雅之堂是絕佳之作。

  最後再附送兩首，認為按照格律寫詩是「戴著鐐銬跳舞」的人，可以看過來！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日出三竿春霧消，江頭蜀客駐蘭橈。

  憑寄狂夫書一紙，住在成都萬里橋。

  （四）

  劉禹錫在蜀地呆了三年，之後調任相對富庶的安徽和州，任刺史。

  當地知縣雖比劉禹錫低一級，但有實權，對劉禹錫這種貶官完全不放在眼裡。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但是劉禹錫向來我行我素慣了，根本也不會對地頭蛇逢迎巴結。於是這知縣就決定讓他吃些苦頭。

  按規定，劉禹錫應該住在縣衙內，居住規格為三間三廈。可是知縣卻讓他住到城南門，不僅遠離市區，而且面朝大江，一片荒蕪。

  劉禹錫樂呵呵地去了，全然不當一回事。知縣覺得他不來就範，分明還沒受到教訓，便又給他搬了兩次家，一次比一次遠，而且也不讓他插手公務。

  最終，劉禹錫被擠到了郊區一間只能容一床一桌一椅的小屋，簡直轉側艱難。但是就這樣也不能打倒他那不可救藥的樂天精神，還洋洋灑灑寫下了千古名篇《陋室銘》，並請人碑刻後豎於門外。

  這篇課文中學生是要求全文背誦的，文章很短，錄之於下，幫大家複習一下：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這篇短文中，大量使用對仗，包括了事對、言對、借對、扇面對等種種手法，或長或短，搭配得當；而且使用鄰韻，讀起來朗朗上口，詞藻華美，極有說服力。先用「比」的手法，說山因仙而名，水因龍而靈，然後「興」出真正的用意，強調「德馨」。接著一聯寫景物，一聯寫人事。再用短句描述自己日常生活，先說「可以」做哪些事，再說「無」哪些事煩擾。最後用兩個典故自喻，引出結論，且是用聖人言來結論：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論語·子罕》）收束有力，節奏感極強。

  韻文尚且如此，寫詩豈在話下？劉禹錫「詩豪」之名，名不虛傳！

  （五）

  寶曆元年（826）年末，唐文宗李昂繼位。

  劉禹錫終於蒙詔回到京城。從第一次被貶到今天，已經整整二十三年過去了。

  在經過揚州時，他和白居易在酒席上初次相見，白居易題詩相贈：

  醉贈劉二十八使君

  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

  詩稱國手徒為爾，命壓人頭不奈何。

  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劉家是個大族，很重視排行。劉禹錫在堂兄弟中排第二十八，他還有個兄弟叫劉禹銅，不知道其餘那36位是不是叫金銀鐵之類的。

  白居易的這首詩意思是說：我們一起舉杯暢飲，用筷子擊著盤子唱起來吧。久仰您劉詩豪的大名，堪稱國手，可惜命運坎坷，徒呼奈何。抬眼看到的人們都是滿朝朱紫，榮耀體面，而你明明滿腹才華，卻長守寂寞，虛度光陰。都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才名太高必有所折，可是先後被貶二十三年，這也折得太多了呀。

  大實話呀，知音人呀！提起來都是淚呀！

  於是一向樂觀無畏的劉禹錫也撐不住了，即席賦和一首《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國手就是國手，詩豪就是詩豪，大詩人不喝酒則已，見面了一碰杯，一不小心就碰出兩首千古名篇來。

  這首詩是接著白居易的話說的。說掐指一算，可不是嗎，自己謫居巴山楚水這荒涼地已經二十三年了，感慨能不多嗎？

  但是詩人慣例樂觀，不能直白地發牢騷，那不是小劉的做派。他就是抱怨，也得抻著點兒，所以用了一個「事對」：「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這裡接連用了兩個典故。曹魏末年，嵇康一曲廣陵散而後溘逝，同為「竹林七賢」的向秀後來經過其舊居時，聽到鄰人吹笛，不禁悲從中來，作《思舊賦》紀之。

  劉禹錫用在這裡，代指對好友柳宗元的懷念：我回來了，柳宗元卻再也回不來了。滿座都是詩人朝臣，想來話中應是提過柳宗元的，正如向秀聞笛懷舊，劉禹錫又豈能無有所感，故曰「空吟」。他後來又在《傷愚溪》一詩中寫過：「縱有鄰人解吹笛，山陽舊侶更誰過。」也是用的同一典故。

  頷聯的下句是說晉人王質上山砍柴，看到兩個人下棋，就站在旁邊看，不知不覺時光飛逝，連手中的斧柄都朽爛了。待他回到村里，發現百年已過，與自己同代的人都早已亡故。

  這個典故代表了自己遭貶二十三年，重回故里，物是人非，可不就像是王質回到村里再也見不到故人一般的心情麼？

  十里桃花，三生三世，那些花兒都謝了，那些好朋友，他們在哪裡呢？

  這兩個對聯用典巧妙，寓意無限，實在是太經典的「事對」範例了。

  但是因為太雅，流傳度反不如它的頸聯深廣。

  頸聯是照應白居易詩中「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一句的，回應說「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用沉船和病樹來比喻自己的長寂寞、獨蹉跎，而用千帆過、萬木春，來形容舉眼風光，滿朝官職。

  因為這時候宴請他的白居易等人也是官居高位，老劉再抱怨不是把朋友也罵了嗎？不能因為自己不痛快，就讓朋友下不來吧？於是他委婉地恭賀了老白的過帆似箭，春木蔥蘢。

  不為自己叫苦，卻為在座慶賀。老劉就是這麼大氣！

  短短一首詩，正如《陋室銘》一樣，又是引用又是借喻，老劉將修辭方法運用得出神入化，熟極而流，難怪教科書號召中小學生們要努力背誦詩豪的文章。背的時候，可別忘了體會老劉的樂觀精神啊！

  這樣樂觀向上，最後一句也就順理成章了：「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再次感謝白居易，說聽你一首歌，我已經很開心了，來，再喝一杯，我交了你這個朋友！

  劉禹錫和白居易同年出生，一個「詩魔」，一個「詩豪」，都神交「久仰」了半輩子了，臨老終於有緣相見，遂成為彼此晚年交往最頻密的知交好友。

  回到京城後，劉禹錫又樂顛顛地跑去玄都觀看那個惹禍的桃花了，而且繼續不怕死地又寫了一首《再游玄都觀》絕句：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這首詩的諷刺意味更濃了，而且充滿了幸災樂禍其奈我何的口吻：從前桃花盛開的玄都觀里，如今百畝庭園半是苔蘚，已經十分荒涼。桃花落盡，菜花漫開，那些種桃人哪裡去了呢？我胡漢三又回來啦，還不出來迎接！

  這分明是說當年打擊自己的權貴們一個個在政治鬥爭中下了台，而我劉禹錫卻是打不死的小強，都說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你們來咬我啊！

  這一次，對手們可真是咬不動他了。

  於是劉禹錫得意地笑了：我就喜歡你們看我不順眼又干不掉我的樣子！

  再次回到那句老調重彈：想當官，想勝利，一定要活得長啊！

  這一年，老劉56歲。

  之後，劉禹錫歷任蘇州、汝州、同州刺史。開成元年（836）改任太子賓客、秘書監分司東都的閒職，在洛陽與白居易、裴度、韋莊等交遊唱和對吟，生活得很是閒適。

  840年，文宗逝，武宗繼位。841年正月，武宗祭祀昊天上帝於圜丘，御臨丹鳳樓，大赦天下，改元會昌。

  會昌元年，加劉禹錫檢校禮部尚書銜，世稱劉賓客、劉尚書。

  會昌二年（842）劉禹錫病卒於洛陽，享年7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