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是個好市長
2024-10-09 01:25:50
作者: 西嶺雪
(一)
杜甫死前兩年(768),韓愈出生;死後兩年(772),白居易、劉禹錫出生;再一年(773),柳宗元出生。
韓柳與白劉,加上稍遲一步到來的元稹,共同扛起了中唐時期的文學大旗,揮舞得相當起勁。
中唐詩人的數量比盛唐還多,但是論質量卻遠不能與李杜王的光輝相抗衡。韓愈和柳宗元雖然位列「唐宋八大家」,但特長是散文而非詩歌。元稹在當世與白居易齊名,並稱「元白」,對後世的影響卻遠遠不及。
整個中唐最著名的詩人,就是白居易了。他同時也是一個非常幸福的詩人,人生在世75年,整整熬死了八個皇帝,第九個皇帝唐宣宗親自為他寫悼詩。
而且,他幾乎和整個中唐的著名詩人都有往來,人緣不是一般的好。所以,白居易的人生,就是一部完整的中唐史。
在前面的講解中,白居易早已出場,我們再回顧一下他的成名史。
唐代宗大曆七年(772)正月,白居易出生於河南新鄭的一個小官僚家庭。
毫無意外的,他既是牛人也是天才,還不會說話時就已經識字了。在保姆懷中認識「之」「無」兩個字,每次遇見,必以手指,從未有錯。
白居易明明可以靠天分吃飯,還偏偏很刻苦。5歲識聲韻,6歲學作詩,十五六歲知道有進士這回事,便立心苦讀。白天作賦,晚上背書,寫詩當成課間小息,累到口舌成瘡,齒發早衰。
但是功夫不負有心人,16歲寫下得意之作《賦得古原草送別》: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憑著這首詩,白居易在初入京城時,就得到了顧況的賞識,聲名鵲起。於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一舉及第,樂顛顛地寫下了「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這一年,白居易27歲,正式步入仕途。
之後,白居易在校書郎這個位子上一直幹了六年,久無升遷。於是決定辭官,全力準備更難更高深的制舉考試,要做尖子中的尖子。
這期間,他認識了一生的至友元稹。
元稹比白居易小7歲,參加的是明經考試,15歲就進階了。雖然在課題上稍為容易,可是勝在年齡小啊,說是神童也不為過。
兩人相見恨晚,一拍即合,情意相投。雖然起點不同,但是方向一致,都是要考更難的試,要當更大的官。
於是兩人在長安華陽觀一起租了房子,閉門苦讀,全力以赴應對制舉試。
白居易很擅長考試,「揣摩當代之事,構成策目七十五門」,弄了好多模擬試卷出來,把所有從前考過的題目都做一篇文章出來,裝訂成冊。
806年四月,兩人一同考取「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及第得官,名揚天下。而那些考卷也不脛而走,編成《策林》一書,成為考生們人手一冊的高考輔導教材。
白居易很得意地說:「日者聞親友間說,禮、吏部選舉人,多以仆私試賦判為準的。」——不但成了教輔材料,還成了考官們的評分標準。
想像一下,要是白居易和元稹不做官,開個高考補習學校,那收入也一定不比俸祿低啊。
有了這樣的交情,白居易和元稹不難成為一輩子的好兄弟,無論是仕途還是寫作,一直是一幫一一對紅。
制舉及第後,白居易授翰林學士,就是李白從前幹過的活兒,任進士考官、集賢校理;808年任左拾遺,迎娶楊虞卿從妹為妻。
要說白居易成婚也夠晚的,36歲,已經人中到年了,才想起結婚來。現代專家們從他的詩中尋蹤覓跡,演繹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出來,大意是說白居易從小就喜歡一個叫湘靈的鄰家女孩,卻被母親棒打鴛鴦,因而負氣抗婚,直到36歲因為母親以死相逼才不得不娶了同僚的妹妹。
但是這些故事都是出自現代人的推測,而從未記錄於史書哪怕傳奇之中,與其說是考古發現,不如說是小說家言。
推測的理由,是白居易一生寫過的所有關於愛情或相思的詩句,比如《鄰女》:
娉婷十五勝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蓮。
何處閒教鸚鵡語,碧紗窗下繡床前。
不過,一則這類詩可能是一時起意,順筆而為,並不一定真有其人,或者與斯人有什麼情愫;二則就算有這麼一個人,不同時期的艷情詩也可能所指不同,未必所有詩作的女主人公都是同一位。
因為從白居易的情事看去,對女色之道實在談不上檢點專一。「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心。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雖然纏綿感人,然而,正如作家筆下的愛情故事未必是本人經歷一樣,詩人筆下的相思,也未必就真有實際意義。
有時,這相思是一種代指,比如李白的「美人如花隔雲端」;有時,則是一種比喻,比如張籍的「還君明珠雙淚垂」;也有時,則是單純的詩興發作,為賦新辭強說愁。連和尚們還寫過大量的艷情詩比喻禪悟呢。
811年,白居易因母親去世,離職丁憂,回到下邽老家。
之前白居易花錢一直大手大腳,沒什麼積蓄,因為母喪而守制三年,停了俸祿,日子就過得有點緊巴。
這時期元稹的日子也不大好過,因故被貶江陵,降職減俸。但是仍然每月撥出固定數額接濟白居易,繼續他們「有試一起考,有肉一起吃」的革命交情。
元稹接濟了白居易多少錢呢?白居易在詩中寫過:「一病經四年,親朋書信斷。……彼獨是何人,心如石不轉。憂我貧病身,書來唯勸勉。……三寄衣食資,數盈二十萬。……念我口中食,分君身上暖。……」
元稹先後寄贈白居易的資費,竟然高達二十萬!雖然錢不是用來衡量友誼的唯一砝碼,但是能贈送二十萬的朋友,那在任何時候都是過命的交情!
前面說過,孟郊窮困潦倒時,到處寫信求援,說只要能給他找個月入三千的活兒餬口就行。月入三千,一年加起來也不到四萬,三年就是十萬,還不夠元稹寄給白居易的捐贈一半。
814年,白居易守制結束,回到長安,授太子左贊善大夫。
這時候的皇上已經是唐憲宗李純了。
李純挺熱愛文學,所以白居易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因此頻繁上書言事,希望以盡言官之職責報答知遇之恩,並寫下大量的反應社會現實的詩歌。
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白居易第一個跳出來,呼籲嚴緝兇手,被派了個「越職言事」的罪名貶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馬。
也因此寫出了「江州司馬青衫濕」的千古名篇《琵琶行》。
這首詩無論從敘事、寫情、音樂描繪、人生感悟,都是一篇頂峰之作。其中名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惹下了多少人的淚水。
《琵琶行》與《長恨歌》,成為白居易人生中最著名的兩首長詩,宣宗形容:「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可見其流傳之廣。
相傳有位歌伎每每演出必索高價,理由是:「我會唱白居易的《長恨歌》,怎麼可以和一般歌伎同等價格呢?」奇的是這理由大家很是認可,於是大把銀子捧出了一位高價天後來。
(二)
謫貶江州,成了白居易人生的轉折點。
這和張志和有點像。在我們看來,他們一帆風順的人生中,偶爾遭點小懲罰簡直不算什麼,哪個文官沒有被貶個七八九次?尤其白居易曾經挑戰的「詩豪」劉禹錫,一貶再貶,都成家常便飯了。以至於連白居易都看不過眼,寫詩同情他說:「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但是陽光青年劉禹錫不管怎麼折騰,依然興沖沖地跑去玄都觀寫詩,賞花,隨時打好了包裹捲兒等著貶謫令下,性情卻是一點不改。
還有韓愈也是,發配地直接是嶺南,都以為沒命回來了,不得不對神仙侄孫韓湘託付後事:「好收吾骨瘴江邊」。但是只要有命回來,還是一片童心童趣,興高采烈地喊張籍「小明出來淋雨啦!」
小白的心理素質卻是有點差,收到貶謫令後,「即日辭雙闕,明朝別九衢」,第二天就趕赴江州了。他走的,也是韓愈走過的藍武驛道,崎嶇難行:「潯陽僅四千,始行七十里。人煩馬蹄阻,勞苦亦如此。」
他從前春風得意,敢說敢為,一旦被貶,卻不免「流人押領」,視為囚徒,受盡苦楚。這心理落差肯定很大,加之為人敏感,也就難免性情大變了。
而且唐代文臣多有在流貶途中被殺的,比如周子諒、薛鄉、王捕貶等名為流貶,實則賜死於藍田;楊志誠、顧師邕途經商州被刺殺;至於病死客途的就更加不可枚舉了。
白居易經此遠謫,一路上想起朝廷風雲,故人沉浮,不能不心驚膽寒,只覺瘴路煙嶺,皆為怨氣,遂有詩云:
皆疑此山路,遷客多南征。
憂憤氣不散,結化為精靈。
貶謫前的白居易,忠言上諫,以「兼濟天下」為己任,曾多次在詩中表白自己的人生志向(《新制布裘》):
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
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
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這段話很像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白居易以杜甫為師,認為他的「三吏」「三別」之章才是真正的好詩,只可惜「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樣的句子還是太少了。「杜尚如此,況不迨杜者乎?」
除了杜甫外,他連李白都不放在眼裡,認為全是不切實際的創作。
白居易把自己擔任左拾遺時寫的「美刺比興」「因事立題」的五十多首詩編為《新樂府》。宣稱要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
所謂新樂府,就是一種用新題寫時事的樂府式的詩。有三個特點:用新題,寫時事,並不以入樂與否為衡量的標準。
也就是說,從音樂上來說,徒有樂府之名;但從文學上來說,則繼承了漢樂府「緣事而發」的精神,關注民生。
白居易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與元稹一起,發起轟轟烈烈的「新樂府運動」,要求詩歌文辭質樸易懂,說話直截了當,切中時弊;敘事要有根據,言之有物,令人信服。
《冷齋夜話》稱:「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錄之;不解,則易之。」
為了保證寫出來的文字淺顯易懂,白居易每次寫詩都要找個不識字的老太太來讀給她聽,老太太聽得懂,他才會把這首詩錄出來傳世。這就是他身體力行的「新樂府」風格。
新樂府運動代表人物除元白二人外,如張籍、王建、李紳等也都是中堅力量。由於他們的主要文學活動在唐憲宗元和年間(806—820),因而歷史上把他們創作的詩歌和仿效他們的作品統稱為「元和體。」
且舉個大家最熟知的詩作,以李紳(772—846)的兩首《憫農》為例,就足可以說明新樂府精神了。
其一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其二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紳與白居易同年生人。這兩首詩語言直白,情感真切,深刻地表現了對農人耕作的悲憫。
可惜的是,李紳寫這首詩時頗不得志,後來當了官之後,就違背初衷,橫徵暴斂起來,盤剝民眾比誰都狠。
由於李紳為官酷暴,當地百姓紛紛渡江外逃。下屬向他報告人口流失嚴重,李紳說:「你見過用手捧麥子嗎?飽滿的顆粒總是在下面,那些秕糠隨風而去,這事不必報來。」
而且,李紳家中私伎成群,宴會不斷。劉禹錫做蘇州刺史時,有一次被請到李紳府上做客。席間李司空命歌伎獻演一首《杜韋娘》,也不知觸動了劉禹錫哪根弦,聽了個淚流滿面,當場吟詩一首《贈李司空妓》:
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
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
這詩的意思是說這位歌伎唱得太好了,李司空平時聽慣了不覺得怎麼樣,然而今天本刺史第一次聽見,卻是驚為天人,觸情斷腸。
李司空一聽,讓大詩人斷了腸子還得了?當即就把這位歌伎送給劉禹錫了,算是安慰了劉大詩人的腸子。
而「司空見慣」這個成語也從此就這麼流傳下來了。
一水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女人倒是隨手就送。李司空隨手送女人這一點,和他的前輩楊司空楊素有點像。
李紳對劉禹錫挺大方,卻和韓愈是死對頭,為了個「台參」的面子問題死掐了小半輩子。
原來,按照慣例,京兆尹上任,必須先到御史台參拜。但是韓愈上任時,自覺在職銜上是李紳的上級,就沒有屈身俯就。於是李紳就火冒三丈了,把私人恩怨卷進了朝廷黨爭,打了個天翻地覆,還一直鬧到皇帝老兒那裡。結果皇上各打五十板,倆人一起被罰了。
李紳死後,又被翻出一些他從前判過的冤案。按照唐朝規定,對酷吏即使死了也不能放過,於是又追加了一個「削紳三官,子孫不得仕」的處罰,真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白居易不至於像李紳這樣前後人生大拐彎,但是自從貶謫之後,便對宦海生涯看透了。「孔窮緣底事,顏夭有何辜。」對人生窮通的思考,使他決定從此韜光,「漂流隨大海,錘鍛任洪爐」。
這些思考,都翔實地記錄在《東南行一百韻寄通州元九侍御……》。一百韻啊,小白是一邊趕路一邊吟詩一邊思念元稹好基友,倒是啥也不耽誤。
以820年為分界,白居易一改從前的「兼濟」之志,開始「獨善其身」起來。雖然仍有關懷民眾的心,也做了不少利民利君的好事,但是從前忠言直諫的火花卻是沒有了。
(三)
820年夏,唐憲宗暴死,穆宗李恆繼位。
白居易被召回長安,任尚書司門員外郎、知制誥。821年,加朝散大夫,正式著五品緋色朝服(緋色即朱色,為五品以上官員所用的服色),轉上柱國,又轉中書舍人。
同年,元稹也升為翰林學士、中書舍人。
白居易很得意地說:「予除中書舍人,微之撰制詞;微之除翰林學士,予撰制詞。」
意思說,白居易做中書舍人時,是元稹撰寫制詞;如今元稹做翰林學士,則是白居易擬寫詔書。
這對好朋友的緣分著實奇怪,同科及第後,同時做官,落魄時同時被貶,發跡時同時擢升,如花照水,相映得彰,命運交叉重疊得只能用一句大俗話形容:好得合穿一條褲子。
人生能有一個這樣肝膽相照的知己,也是至大的幸福。
822年,白居易上書論河北軍事,不被採用。這個小小打擊讓他再次看清了自己在朝廷中是無可作為的,反而還處處暗藏風險。
此時的他已是「面上滅除憂喜色,胸中消儘是非心」。看到前面有路障,立刻來個急剎車,主動請求到外地任職。
七月,白居易月被任命為杭州刺史,美差啊!
「誰知名利盡,不復長安心。」白居易是聰明的。會轉彎,不代表牆頭草,軟骨頭,而只是識實務,不硬碰,在更合適的地方發揮光和熱。
白居易是個好官,在他做杭州刺史期間,不但留下無數膾炙人口的詩篇,還留下了著名的「白堤」。
在他任內,曾修筑西湖堤防、疏浚六井,灌田千頃,又將西湖水引入運河,使得運河逐漸與杭州城融為一體,直接奠定了今日杭州「一江一湖一河」的城市格局。
他還親筆寫下《錢塘湖石記》刻碑於西湖岸邊。
他的《錢塘湖春行》也流傳甚廣: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裏白沙堤。
白居易離任時,杭州百姓自發前來送行,很是不捨得這位才氣洋溢的詩人刺史。白居易題《別州民》詩以贈:
耆老遮歸路,壺漿滿別筵。
甘棠無一樹,那得淚潸然。
稅重多貧戶,農飢足早田。
唯留一湖水,與汝救凶年。
西湖水,永遠記下了白居易的功績。
白居易不僅為杭州的百姓留下了一湖水,還將自己的一筆俸祿留在州庫中,以備後來的官員公用開支不足時支取。
後來的官員以他為榜樣,每次支取後,又想盡辦法給填上,甚至補得更多。這個良好傳統,一直保留到唐末戰亂,文書焚燒散失,白氏基金也不知所蹤了。
白居易只在杭州做了兩年市長,卻為西湖寫了二百多首詩,創下的業績更是澤被百代。
關於「白堤」,也有人說並非白居易所修,只是當地百姓為了紀念他,而名之為「白公堤」。
過了數百年,又一位詩人來到西湖做官,雖然沒有了白氏基金做備用,卻有白氏精神為楷模,又為西湖岸修築了一條堤壩,稱為「蘇公堤」。
他就是宋代最有才華的詞人蘇東坡!
蘇東坡對白居易一直非常看重,宋代周必大《二老堂詩話》中說:「本朝蘇文忠公不輕許可,獨敬愛樂天,屢形詩篇。蓋其文章皆主辭達,而忠厚好施,剛直盡言,與人有情,於物無著,大略相似。謫居黃州,始號東坡,其原必起於樂天忠州之作也。」
原來,白居易被貶江州司馬後,他的弟弟白行簡來到江州探望。後來白居易改遷忠州刺史,白行簡也一同溯江而上。途中又和元稹相約於黃牛峽,三個人還一起遊玩,偕游之處遂被稱為「三游洞」。
白居易在忠州任職其間,曾在城東山東種花,命名為「東坡」。而蘇軾後來自號「東坡居士」,也就源於此。
白居易後來還任過蘇州刺史,又幹了件流芳百世的大好事:為了便利蘇州水陸交通,開鑿了一條西起虎丘東至閶門的七里長街山塘街,就是今天的「七里山塘」。
我去蘇州旅遊時,曾經特地棄車步行,從虎丘一直走到閶門,沿途感受白居易的德政。真是一個有眼光有才幹有遠瞻性又有執行力的好官啊!
如果這樣的市長輪流在每個城市幹上兩年,唐朝是不是早就遍地巴黎了?
兩任刺史生活帶給了白居易一生的美好回憶,遂創製了詞牌《憶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而且,他還明確地提出:「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可見杭州有多讓他牽腸掛懷。
(四)
白居易是那種很難得的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享譽世界了的詩人。
這件事要多虧他的好朋友元稹。
當白居易在杭州時,元稹亦從宰相轉任浙東觀察使。浙東、杭州相去不遠,因而兩人間有許多贈答詩篇。當白居易任滿離開杭州時,元稹要求白居易交出全部的作品,編成《白氏長慶集》五十卷。
這集子後來在日本大賣。嵯峨天皇曾手抄白居易詩歌,藏之宮廷;醍醐天皇則說:「畢生所愛,《白氏文集》七十五卷是也。」
日本《駿台雜話》中說:「我朝自古以來疏於唐土文辭,能讀李杜諸名家詩者甚少。即使讀之,難通其旨。適有白居易的詩,平和通俗,且合於倭歌之風,平易通順,為唐詩上竺。故只學《長慶集》之風盛行。」
日本女作家清少納言的著作《枕草子》中,引用白居易詩達二十次之多,對白詩熟背成誦。有一次,皇后清晨起來,顧左右說:「香爐峰之雪當如何?」清少納言立刻打起窗簾,以照應白居易「香爐峰雪撥簾看」之語。
另外,雞林國(韓國)宰相也非常喜歡白居易的詩,兩地貿易的商販會特地拿白居易的新詩去賣給他,開高價一首一百金。有時候詩作不夠,就用別的詩人的作品對付,但是雞林歐巴可以一眼看出哪個是膺品,對白居易的熟悉程度幾乎要超過小白自己。
還有契丹國王,也曾經把白居易的詩翻譯成契丹文字,命令諸臣閱讀背誦。
如果那時候有諾貝爾文學獎,白居易每年拿一個都不成問題。
827年,白居易官至長安秘書監,佩紫金魚袋,換穿三品紫色朝服。後轉任刑部侍郎,封晉陽縣男。雖然比高適的封侯還差些,但是好歹也是加官封爵,日子不知多逍遙。
而且他很會為自己找後路,以病為由,弄了個太子賓客分司的閒職,回洛陽履道里。
太子賓客分司是個什麼職務呢?就是在洛陽東宮留守,隨時準備太子駕幸,幫著打點一切事務。
可是這時期皇上早已經不像武則天時期那樣留戀東京,已經很少駕幸洛陽了。而且唐文宗李昂剛剛繼位一年,正忙著大展拳腳,更是輕易不到洛陽來。
皇上不來,太子自然也不敢來,所以洛陽東宮就是個空園子。白居易在這個空宮的東宮任職,哪有什麼活兒好干?只是到日子領工資罷了。
他將自己的生活狀態定義為「中隱」,還專門寫了首詩《中隱》來詳細說明:
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
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
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閒。
不勞心與力,又免飢與寒。
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
君若好登臨,城南有秋山。
君若愛遊蕩,城東有春園。
君若欲一醉,時出赴賓筵。
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歡言。
君若欲高臥,但自深掩關。
亦無車馬客,造次到門前。
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全。
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
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
窮通與豐約,正在四者間。
「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不幹活還白領薪水,這真是赤裸裸的炫耀啊。
白居易的月錢一直是後世文人很羨慕的一個話題。
清人趙翼在《甌北詩話》中曾說,白居易「歷官所得俸入多少,往往見於詩」。
我們不妨來細數一下:
最初白居易任校書郎時:「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
後來做了周至尉:「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
貶為江州司馬時:「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雖然貶官,錢上一點沒吃虧。
等到在洛陽做了太子賓客和刑部侍郎,先說「俸錢七八萬」,不久改為「秋官月俸八九萬」。
而到做了太子少傅,則已是公開招認:「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閒人。」
百千,那就是十萬啊!這是要讓我們的詩聖杜甫氣得從地底下跳出來嗎?
白居易分司東宮的日子過得順風順水。用一句現代人形容理想人生的大白話就是: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
如果說這段時間他有什麼不快樂的話,那就是831年元稹的過世。
元稹的墓志銘,責無旁貸由白居易來寫。按理應該義務勞動,可是元家也不差錢,硬是塞給了白居易六七十萬的潤筆費。巨資啊!天價啊!這可是孟郊二十年的生活費!
白居易覺得賺好朋友的身後錢不地道,全數布施給了洛陽香山寺,當是替元稹做功德。
「琴詩酒友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
痛失至友大概是白居易在這段時間的最大打擊,但即使這件事也很快得到了補償:劉禹錫回來了!兩個性情開朗的老頭相伴過掉了吟風弄月的幸福晚年。
從顧況到元稹,從劉禹錫到李商隱,白居易一生都沒有為「知音難遇」這件事傷感過。
晚年的白居易篤信佛教,號香山居士,曾手書《楞嚴經》傳世。這幅字後來還曾經機緣巧合為宋代趙明誠借閱,打馬回家與自己的愛妻秉燭夜讀,欣喜若狂,飲茶瞻閱,足足死盯著看了三個多小時,猶不知睏倦。
可知這趙明誠的愛妻是哪位?正是宋代第一才女李清照。
遙想李清照捧著白居易的手書秉燭夜讀的情形,真讓人肅然起敬。
白居易有一首詩題《僧院花》,極具清潔之美:
欲悟色空為佛事,故栽芳樹在僧家。
細看便是華嚴偈,方便風開智慧花。
可是信佛不持戒,一點也不妨礙他縱酒放歌,享受歡樂時光。
早在做杭州刺史時,白居易就有過攜妓夜遊的風流韻事,而且是「攜容、滿、蟬、態等十妓,夜遊西湖武丘寺」——攜妓游寺院,這算是哪門子的居士?
放縱成這樣子,居然忠厚的杭州百姓們也沒對他有意見,在他離職時還熱淚長流地將他送出二十里地去。做人做成白居易這樣,也是沒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