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把心事題在花瓣上
2024-10-09 01:25:47
作者: 西嶺雪
(一)
《全唐詩》中有薛濤小傳:
薛濤,字洪度。本自長安良家女。隨父宦,流落蜀中,遂入樂籍。辨慧工詩,有林下風致。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稱為女校書,出入幕府,歷事十一鎮,皆以詩受知。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好制松花小箋,時號薛濤箋。
短短數語,寫盡薛濤一生。
薛濤故事的開頭,和李季蘭非常像。
薛濤(約768-832),長安人,京官薛鄖之女。薛鄖對女兒愛若掌珠,自小教她讀書識字,薛濤8歲時即擅詩。一日,家人在院中梧桐樹下歇涼,薛鄖一時興起,吟出兩句:「庭除一古桐,聳干入雲中。」
薛濤脫口續作:「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這番急才,與謝道韞詠絮、曹子建煮豆不相上下。薛鄖驚訝不已,既喜且憂,喜的是女兒有此天分,憂的是小小年紀吟此讖語,大為不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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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有什麼機會能八面玲瓏地結交東南西北之人,送往迎來呢?
後來,薛鄖因得罪權貴而被貶四川,不久因出使南詔染了瘴癘,一病而亡。孤兒寡母,生活每況愈下,薛濤遂加入樂籍,成了一名官妓,真的過上了「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的迎送生涯。
那年,薛濤只有14歲。
憑藉著才貌雙全,提筆詩成,薛濤充為官妓不久便聲名遠播,結交了一大票頗有來頭的酒客。且隨便說幾個名字就夠讓大家吃驚的了,比如白居易、張籍、王建、劉禹錫、杜牧……都是老大級的詩壇領袖。
聽了這幾個名字,我們已經可以想像薛濤在當時的艷名如何高張了吧?
當然,所有的炒作中,最具分量的往往是緋聞。尤其是名妓,沒有一兩段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緋聞是很難上位的,而且緋聞男主角一定要出名,最好有多出名就多出名。
比如薛濤的這一位,叫韋皋。
韋皋是唐朝名將,劍南節度使。史書上說,他在蜀地二十一年,和南詔,拒吐蕃,曾「數出師,凡破吐蕃四十八萬,禽殺節度、都督、城主、籠官千五百,斬首五萬餘級,獲牛羊二十五萬,收器械六百三十萬,其功烈為西南劇」。
而且還寫過詩,《全唐詩》收錄了三首,堪稱文武全才。
最關鍵的還是,這位劍南節度使韋皋還憐香惜玉,行為出人意表,用人不拘一格。他聽說薛濤善詩,便召其赴宴,並令她當席賦詩。
薛濤也真是才華橫溢,當堂寫就《謁巫山廟》:
亂猿啼處訪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雨為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斗畫眉長。
這首七律用典準確,對仗工整,情辭並茂。難怪韋皋一見,驚為天人,遂將薛濤召入帥府,視為上賓;還讓她參與一些自己公務上的案牘工作,讓她做自己的貼身秘書,也就是幕僚。
這還不算,他還要給薛濤一個名分,一個開歷史先河上頭版頭條的大身份,就是專門為薛濤寫了個奏摺,奏請唐德宗授薛濤以秘書省校書郎的官銜。
校書郎的工作是公文撰寫和典校藏書,官階雖然只有從九品,門檻卻高,只有進士出身的人才有資格擔當。為了說明這官銜門檻之高,我再舉幾個同時期的牛人例子來側證一下哈,當時都是些什麼人在做著校書郎的工作呢,名聲赫赫的有這麼幾位:白居易、李商隱、杜牧……
都是小學課本上的名字,是個中國人就應該銘記的。這也讓人感慨,這麼多的牛人,都出現在了一個時代,真讓人不能不嚮往那個赫赫揚揚的大唐盛世啊。而這麼多牛人都爭著做校書郎這麼一份工作,可見公務員不是那麼好考的,而薛濤竟然就想問鼎這麼一個職銜!
她是個女人,沒參加過高考,沒中過進士,而且還是位官妓,這樣子就想做北大的名譽教授好像不合適。所以節度使雖然有權向朝廷奏請為自己的幕下之賓封職,但是朝廷也有拒絕不批的權力,這份申請最終也沒未能准奏。
可是韋皋離經叛道的行為已經傳出去了,而「女校書」的稱號也不脛而走,竟成了無冕之王。
後世詩人胡曾有詩詠薛濤:
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首詩在「女校書」之餘又發明了一個新詞讚美薛濤:掃眉才子。
從此,這個詞也成了才女的新稱號。薛濤竟為我們創造了兩個新名詞,後世幾千年,「女校書」和「掃眉才子」都成了對才女的特定形容,可見影響力之深遠。
要注意的是,「女校書」是專門形容有才藝的妓女的,今天的人們可不能隨便用來讚美某才女,不然要挨耳光的;若想對一個擁有林下風致的古典美才女加以恭維,可稱之為「女史」。
女史是古時的宮中女官,掌管有關王后禮儀或書寫文件等事,後世專門用以形容知識女性。比如張海迪去日本演講時,歡迎橫幅上就寫著「張海迪女史」。
且說薛濤如此大紅大紫,艷幟高張,自然求見者眾,裙臣無數。
唐時宴飲狎妓,最看重的是妓女的才藝尤其是口才,詼諧言談為上;其次是音律,要能彈會唱;再次是居處裝修水準與飲食招待。至於色相,反而無足輕重。
客人召妓飲酒或是邀集客人來妓女處宴飲,自然需要這妓女會聊天,能招待取悅客人,方能為宴會助興,所以口才和幽默感是第一位的;如果不會說,會唱也行,表演個節目讓大家耳目一新,也能活躍活躍氣氛;要是這也不行,至少環境講究,飲食有特色,也方便請客。至於美不美嗎,五官端正過得去就好,反正又不娶回家,要那麼漂亮幹嘛?
薛濤並不是最漂亮的,但是才名遠播,人脈又廣,上門的自然擠破頭,還有人爭著給她送禮物。薛濤性亦狂逸,來者不拒,未免有閒言傳出,便有人說薛濤納賄是為了幫人走韋大人後門。
於是,韋大人一則因其風聲不雅,影響了自己的官聲;二則也是出於嫉妒,一怒之下將薛濤發配松州(今四川潘縣)。
松州地處西南邊陲,荒涼偏僻。薛濤在路上越走越心驚也越後悔,於是寫下《十離詩》,將自己比作離了主人的犬馬鸚鵡,百般乞憐。
薛濤一生作詩五百多首,結有《錦江集》,大多流失,只存下來九十餘首。其中最著名的就要屬這《十離詩》。此處只錄兩首:
犬離主
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淨主人憐。
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筆離手
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
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羲之手裡擎。
其餘如馬離廄、鸚鵡離籠、鏡離台等,共計十首,都是說離了歸屬,不得安寧,既是自憐,也是悔過。
這些詩送到韋皋手上,韋大人立刻就心軟了,於是收回成命,召薛濤歸蜀。
關於這件事,史上有兩種說法,一是說薛濤走在路上就被韋大人召回了;二是說她已經到了松州邊地,由官妓降至營妓,被粗暴蹂躪,吃盡苦頭才重回成都。
兩種說法,我更傾向後一種。我想前者是有精神潔癖的人無法忍受薛濤曾經真的淪落至此,成為一個低踐的任人欺凌的營妓;但是也唯有如此,才會讓性情狂逸的薛濤,在現實面前不得不低了頭,向韋皋寫下《十離詩》求恕。
而且這件事的直接結果,是薛濤的自贖。
薛濤雖然回到了蜀中,但內心卻是無比荒涼的。這件事無疑帶給了她極深的創傷,也讓她認清了自己終歸玩物的悲劇地位和宿命。於是不久便脫去樂籍,贖回自由身,隱居於成都西郊浣花溪畔,院裡種滿了枇杷花。
那時薛濤年輕貌美,風華正艷,卻早早地歸隱了。如果不是經歷了極深的恥辱,她不會有這樣的選擇。
(二)
浣花溪是唐朝四川造紙業的中心之一。四川紙張的產量繁盛,種類也多,但卻都尺幅較大。
薛濤擅作絕句,每每覺紙長詩短,頗為不雅。向當地人學會造紙技術後,便青出於藍,為自己的詩度身訂製了一種小幅紙張。用木芙蓉的皮搗爛煮糜,製成薄紙,並於每年四季採擷半開的桃花、芙蓉、荷花、鳳仙、菊花等舂成花泥,兌以浣花溪的水,以毛筆一次次塗在紙上,使顏色鮮妍均勻,而後壓在書中陰乾。偶爾還會將些小花瓣灑在紙上一起印干,製成「百花箋」。
根據材料的不同,薛濤箋有深紅、粉紅、杏紅、明黃、深青、淺青、深綠、淺綠、銅綠、殘雲十種顏色,被詩家稱為「十樣變箋」。其中又以深紅最為著名,大約是這顏色像極了胭脂,更符合造紙人的身份吧。
薛濤就用這香艷別致的紙,與一代文豪元稹、白居易、劉禹錫、杜牧等詩詞唱和。有實力,有創意,有包裝,又有宣傳,薛濤箋能不一時風興?
更何況她還給這紙定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能用來寫詩。所以又稱「詩箋」。
她寫給元稹的情書,便是題在這樣的桃花箋上。
是的,元稹,就是那個寫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才子元稹。
元稹(779—831),字微之,著名詩人、文學家。自小機智過人,才名遠播,與白居易同科及第,並結為終生好基友,二人共同倡導新樂府運動,史稱「元白」。
都是一個朋友圈的人,可想而知元稹和薛濤的見面是註定的,免不了「久仰久仰」之類的寒暄,接下來考較的就只是顏值了。要麼見光死,要麼火花亂撞。
元稹與薛濤的情況,顯然是後者。
注意一下哈,元稹生於公元779年,而薛濤的出生年份約為768年,也就是說,兩人差了十一歲。然而為著薛濤的「辨慧工詩,有林下風致」,兩人還是發生了一場轟轟烈烈天雷勾地火的姐弟戀。
兩人熱戀纏綿,如膠似漆,一共同居了三個月。薛濤還為此寫下了一些甜蜜詩句:「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
可憐這個看盡世情,洞徹人心的女子,竟在四十不惑之年陷入人生最大的一場迷惑,竟然對著一個浪子做起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美夢。
從各種野史軼聞來看,元稹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他除了寫詩之外,也寫小說,其代表作是《鶯鶯傳》,講述了貧寒書生張生對沒落貴族女子崔鶯鶯始亂終棄的悲劇故事。
聽上去是不是很熟悉?
對,這就是《西廂記》的原型。王實甫的《西廂記》,就是根據《鶯鶯傳》改編的,還很好心地給了個大團圓結局。
但《鶯鶯傳》本身是個道貌岸然的浮生悲劇:張生客居蒲州普救寺時,適值兵亂,遂出力救護了同寓寺中的遠房姨母鄭氏一家。在鄭氏的答謝宴上,張生對表妹鶯鶯一見傾心,借婢女紅娘傳書,幾經反覆,兩人終於花好月圓,暗度陳倉。
後來張生赴京應試未中,滯留京師,與崔鶯鶯情書來往年余後,漸漸變心,認為鶯鶯是天下之「尤物」,自己「德不足以勝妖孽」,將落第的不幸歸結為鶯鶯之罪,決意割愛。
一年多後,鶯鶯另嫁,張生也另娶。一次張生路過鶯鶯家門,要求以「外兄」相見,遭鶯鶯拒絕。
據說《鶯鶯傳》的故事原型,來自於元稹本人,也充分代表了元稹的愛情觀。鶯鶯確有其人,但是不是姓崔就兩說了。
前面說過,「五姓女」乃是高門大戶。小說里鶯鶯姓崔,其母姓鄭,來自滎陽,俱為五姓中人,很可能是元稹的自我貼金。若真是鄭崔人家,他才捨不得切斷姻緣呢。
元稹對張生的始亂終棄非但不以為恥,反而沾沾自喜,還覺得自己有定力,把持得住,懸崖勒馬。他在文中幾次為自己的負心辯護,說鶯鶯是「尤物」「妖孽」,「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並自稱「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以忍情」。
這真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和一個無須證的藉口。想來,他後來絕情薛濤時,用的也是類似的說辭吧:「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以忍情。」
翻譯過來就是:你又漂亮又有魅力,還有名氣,太不平凡了,太有本事了,簡直是個妖孽,不是凡人能享用得了的。我就一肉骨凡胎普通人,就像許仙消受不了白娘子,我也享用不了你,所以我忍住衝動,咱倆就這麼分手吧。
元稹回到京城後,薛濤曾為他寫下了一首又一首的相思詩篇,淚灑紅箋。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攬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
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
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
嫣紅的桃花箋上寫著浣花人淒艷婉轉的落花心事,一字一淚,綠瘦紅稀。
可悲的是,《十離詩》挽回了韋皋的心意讓薛濤重回成都;而《春望詞》卻未能挽回元稹遠去滄海,雲遊巫山的浪子心。
元稹曾經回過薛濤一首詩,很有名:
寄贈薛濤
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公卿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這首詩說,錦江的水如此細滑柔潤,以至於幻化出像卓文君和薛濤這樣的才女;你的口才堪比鸚鵡巧舌,文采有似鳳羽吉光。詩人們在你面前停筆,公卿們在你裙下傾倒。分別後我對你如此思念,奈何遠隔煙水,不得相見。這思念有如栽滿庭院的菖蒲花,瘋狂滋長,高入雲霄,遠遠送去我的問候。
詩是多情詩,人是負心人,說得再動聽,也不過是一紙空言。薛濤的出現,不過是為詩人的生平增添一抹色彩,攪動幾分靈感罷了。
至此,薛濤對人間情義徹底失去了信心,因此寫下一首大徹大悟的詩,也可以說是為元稹而題的畫像:
柳絮
二月楊花輕復微,春風搖盪惹人衣。
他家本是無情物,一向南飛又北飛。
從此,薛濤束起頭髮,披上道袍,做了一名女冠,自誓終身不嫁。
曾以詩名,終以詩誤。
寫在浣花箋上的心事,註定凋零。
(三)
薛濤平生詩作,最著名的一首當屬《送友人》: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歷代詩家對這首詩的評價都會提到一句「無雌聲」「無脂粉氣」「自壽者相」。
不知道她送別的到底是誰。薛濤雖然脫了妓籍,但是因為名氣大,朝廷官員入蜀時,都會想要同她見面,因此仍然少不了一些宴會應酬。其後的十一任蜀中節度使,每一任都和她都有過交往。
武元衡在蜀川任節度使時,也曾賦《贈道者》一詩贈薛濤:
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妝入夢來。
若到越溪逢越女,紅蓮池裡白蓮開。
薛濤亦曾有《續嘉陵驛詩獻武相國》:
蜀門西更上青天,強為公歌蜀國弦。
卓氏長卿稱士女,錦江玉壘獻山川。
另外,薛濤有一首《浣花亭陪川主王播相公暨僚同賦早菊》也頗令人稱道:
西陸行終令,東籬始再陽。
綠英初濯露,金蕊半含霜。
自有兼材用,那同眾草芳。
獻酬樽俎外,寧有懼豺狼。
王播(759—830),字明敭,就是我們前面講過的「遲敲飯後鐘」故事裡的男主角。貞元十年中舉,歷進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封太原郡公。
貞元末年,王播因得罪驕橫的京兆尹李實,被貶為三原縣令。這李實大家也不陌生,韓愈就是因為彈劾他反遭讒害從而被貶的。
元和十三年(818),王播受宰相皇甫鎛排擠,調離中央,遷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從而認識了薛濤。
了解這個背景,也就了解薛濤為什麼會寫這樣一首詩了,乃是借花喻人,以示安慰。
西陸,和駱賓王「西陸蟬聲唱」一樣,指秋天。東籬,引陶淵明「採菊東籬下」之典,指菊花。首聯說,到了秋天,又是菊花開放的季節了。
頷聯是常規的描菊繪影之語,綠菊黃蕊,品種很是罕見。
頸聯一語雙關,頌揚菊之高潔情操,有「兼材」之能,豈是眾草可以仰望?
最後說我們此時觥籌唱和,開懷暢飲,何懼那些宦途豺狼?
詩寫得應景且善解人意。對此解語花,任誰都會動心吧?
可嘆的是,王播終究辜負了佳人詩中的讚美,因此打擊,竟一改從前為人作風,變得阿諛奉承,貪婪暴斂。
之後穆宗、敬宗、文宗三朝,王播兩次出相,「大修貢奉,且以結賂宦官,求為相」。對下盤剝百姓,對上賄賂官員,橫徵暴斂,以向皇帝進獻,獲取君恩。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豈止帝王,亦同官員啊。
倒不如一個有見識知進退的風塵女子,道隱浣花溪,與世無爭,安居終老。
薛濤死時64歲,可謂長壽。關於她後半生的記載幾乎潦草到不可搜尋,畢竟,美人的盛世只能在年輕之時。
同樣是女冠,同樣逃不開巫山雲雨,滄海桑田,最終又都為情所負,但薛濤的結局,要比她的前輩李季蘭好得多,也比她的晚輩魚玄機好。不僅「女校書」的美名流傳了下來,《十離詩》和她的作品《錦江集》流傳了下來,四萬八千首的《全唐詩》收錄了薛濤八十一首詩,為唐代女詩人之冠。
同時,「薛濤箋」也從此流傳了下來,又叫「桃花箋」「浣花箋」或者「紅箋」,後來成為貢品;浣花溪的那口井也被稱為「薛濤井」,蜀王府作亭於井上,欄杆圍護,凡人不許逾越。
晚唐詩人韋莊有《乞彩箋歌》,堪稱「桃花箋」的最佳宣傳GG:
浣花溪上如花客,綠暗紅藏人不識。
留得溪頭瑟瑟波,潑成紙上猩猩色。
手把金刀擘彩雲,有時剪破秋天碧。
不使紅霓段段飛,一時驅上丹霞壁。
蜀客才多染不供,卓文醉後開無力。
孔雀銜來向日飛,翩翩壓折黃金翼。
我有歌詩一千首,磨礱山嶽羅星斗。
開卷長疑雷電驚,揮毫只怕龍蛇走。
班班布在時人口,滿袖松花都未有。
人間無處買煙霞,須知得自神仙手。
也知價重連城璧,一紙萬金猶不惜。
薛濤昨夜夢中來,殷勤勸向君邊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