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韓愈

2024-10-09 01:25:44 作者: 西嶺雪

  (一)

  非常願意幫人的張籍是766年生人。貞元十二年(796)與孟郊結識,後來在孟郊的介紹下認識了韓愈,並在時任汴州進士考官的韓愈的舉薦下,於貞元十五年赴長安進士及第。又過了二十多年,才遷水部員外郎,始稱「張水部」,成為別人投謁的對象,也才有了朱慶餘獻詩《閨意》的由來。

  更願意幫人的韓愈聽起來提拔了很多人,一副德高望重忠正長者的樣子,但實際上他比孟郊小17歲,比張籍也小兩歲,是768年生人。

  孟郊也是在韓愈的幫助下才登科及第的,同年認識張籍,再介紹張籍認識韓愈。

  ——大家有沒有被這道數學題繞暈?我反正是繞了很久才理出頭緒來的,最後不得不長嘆一聲:韓愈,天才啊,牛人啊!

  韓愈有詩《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二首》,第一首連小學生都會背: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但這只是第一首,還有第二首,才是寫詩的起由:

  本書首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莫道官忙身老大,即無年少逐春心。

  憑君先到江頭看,柳色如今深未深。

  原來,是春天來了,小草綠了,韓愈便用石子扔向老朋友張籍的書窗,跳著腳喊:小明出來玩!小明出來玩!

  但是小明,哦不,張籍老氣橫秋地說:忙,沒時間。

  韓愈只好自己出門了,踏了會兒草,淋了會兒雨,就開始寫詩給老朋友碎碎念了:別老說忙啊忙啊,當個官了不起啊?一點童心都沒有,做人太無趣了。你也不趕緊出來看看,柳色乍綠猶黃,小草似有還無,春雨輕潤如絲,春風柔軟無力,這一切是多麼美啊,大好春光,都被你辜負了耶!

  這首詩作於823年早春,當時韓愈已經56歲了,可是從詩意上看完全就是個陽光燦爛的大男孩。童心無限,貪玩會鬧,熱愛生活,一看就是個脾氣特好諸事順意的老頑童是不是?

  韓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陽人,自稱「郡望昌黎」,世稱「韓昌黎」。晚年官至吏部侍郎,因此又稱「韓吏部」。長慶四年(824)病逝,年五十七,追贈禮部尚書,諡號文,故稱「韓文公」。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唐宋八大家」之首。與柳宗元並稱「韓柳」。有「文章巨公」「百代文宗」之雅號。

  怎麼看,都是一位性格光明、氣宇恢宏的大家風範。

  然而韓愈並不是那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幸運兒。

  前面講了多個跟隨寡母長大的可憐孩子,而韓愈比他們還慘,3歲時父母雙亡,跟著哥哥嫂子長大。9歲時,哥哥又去世了,韓愈只能跟隨寡嫂鄭氏避居江南宣州。寄人籬下,顛沛流離,孤苦漂泊,飽受白眼,其苦楚艱難可想而知。

  很多人會因為這種身世而自憐自艾,自暴自棄。但是韓愈不會,他因自念是孤兒,更加刻苦自製,不輟讀書,到底自學成才,24歲進士及第,與歐陽詹等一同登上「龍虎榜」。

  這是我最敬佩韓愈的地方,生命道路上荊叢遍地,但是從未抱怨氣餒,既不會讓他因此自憐自艾自暴自棄,也毫不影響他成為一個正直熱心的人。

  有的人會因為自己的不幸而遷怒他人,報復社會;有的人卻只會在經歷過艱難磨折後,更加懂得珍惜幸福,善待他人。

  韓愈,就是這樣的人。

  韓愈的人生路真是相當坎坷,雖然憑藉先天的聰慧和後天的刻苦中了進士,但因為出身貧寒,一直未得選官。又幾次應制舉失敗,「四舉於禮部乃一得,三選於吏部卒無成」。最終只得選擇了入幕為僚這條路。

  796年七月,韓愈受宣武節度使董晉推薦,得試任秘書省校書郎,出任宣武節度使觀察推官,開始了甘苦自知的幕僚生涯。

  幕府與幕僚的關係不像君臣,而更像是公司老闆與員工,相對寬鬆,來去也比較自由。

  韓愈入幕期間,公務不多,薪水豐厚,「日月有所入,從之前時,豐約百倍」。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也多了些和朋友送往迎來的交遊唱和時間。閒時還聚眾賭錢,日子還是很舒適的。

  好日子過了三年,貞元十五年(799)二月,董晉逝世,韓愈護送董晉靈樞至洛陽。

  前腳剛走,後腳營中就發生了譁變,幸而被他險險地躲過了。

  當時的幕府各個都像小朝廷,所以幕主一死,很容易就發生暴動。

  同年秋,韓愈應徐州節度使張建封之聘,二次入幕,再任節度推官,試協律郎。

  但是因為張建封這個老闆管理公司比較嚴格,要求員工上下班要打卡,韓愈受不了了,於是請辭。

  剛走沒幾天,張建封死了,徐州譁變,又一次被韓愈躲過了。

  (二)

  韓愈是於貞元十六年(800)告別幕僚生涯,前往長安,第四次參加吏部考試的。

  這一回,他終於通過銓選,被任命為國子監四門博士。

  當初歐陽詹曾經號召國子監眾生員聯名舉薦為他爭取的這個頭銜,他終於憑自己的努力得到了。

  貞元十九年(803),韓愈晉升為監察御史。

  當時關中地區大旱,韓愈在查訪後發現,災民流離失所,四處乞討,關中餓殍遍地。而京兆尹李實卻封鎖消息,謊報關中糧食豐收,百姓安居樂業。

  韓愈上疏舉報,反遭李實等讒害,同年十二月被貶為連州陽山縣令。

  這是韓愈的第一次被貶。

  幸而805年獲赦,後授江陵法曹參軍。

  還記得805年發生了什麼事嗎?德宗駕崩,李誦繼位。接著,李誦禪位,李純繼位。

  韓愈遇赦,不知道發生在哪個皇上坐莊的時候,但是接連這麼多大事,總有一樁好事會落到他頭上。

  所以說,在唐朝做文人,被貶不可怕,一定要想盡辦法和皇上比命長,只要熬到先皇駕崩,新皇登基,天下大赦,也就有了新的奮鬥機會了。

  同年六月,韓愈奉召回長安,重新擔任國子監博士。

  元和九年(814)十月,任考功郎中;同年十二月,任知制誥,後晉中書舍人。

  元和十二年(817)八月,唐憲宗決定討西,任命裴度為淮西宣慰處置使。裴度向來欣賞韓愈,遂聘請他為行軍司馬,賜紫服佩金魚袋。討逆過程中,韓愈曾給了裴度很多良好建議。

  後人最替韓愈扼腕的,是他在審時度勢之後,發現吳元濟的精兵大量投放在北線郾城方向,而西線蔡州兵力空虛,便向裴度建議,調三千精兵突襲。有詩為證:

  過鴻溝

  龍疲虎困割川原,億萬蒼生性命存。

  誰勸君王回馬首,真成一擲賭乾坤。

  這首詩借楚漢相爭的故事,以史喻今,說楚漢爭霸,雙方都因連年征戰而疲憊不堪,國土分裂更是讓民生受苦。劉邦當時一度想罷戰,但謀士張良勸他孤注一擲,向項羽展開攻勢。結果兵圍垓下,一舉成功,開創了大漢帝國。

  「一擲賭乾坤」,說的是像擲骰子那樣,將所有賭注押在一場豪賭上。而韓愈當時押的賭,便是奇襲蔡州,一局定輸贏。

  可惜的是,裴度還沒來得及採納,西路將領李愬也想到了這一招,雪夜入蔡州,生擒吳元濟。

  本來誰的功勞也無所謂,反正平西是成功了,全軍上下論功行賞,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就因此惹出了一件延綿三百年的「韓碑案」。

  淮西平定後,韓愈隨裴度回朝,因功授職刑部侍郎,負責撰寫《平淮西碑》。

  韓愈寫得相當賣力,嘔心瀝血,引經據典,七十天方寫成。

  李商隱曾有詩《韓碑》完整地記述了這件事。詩的前半交代討西背景與裴度之功,略過,我們只看這關於韓愈寫碑時的後半段: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從事愈宜為辭。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為。

  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繫於職司。

  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

  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

  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

  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聖功書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鰲蟠以螭。

  ……

  從李商隱的詩中我們可知韓愈寫碑的主要內容,自然是大篇幅地歌頌裴度的功跡。

  可是,率先入蔡的李愬不幹了,他認為自己生擒吳元濟,應居頭功,對韓愈碑文自是不滿。加上李愬娶的是皇親國戚,於是他的妻子入宮遊說,哭哭啼啼地向憲宗討說法;李愬的部下更是粗暴地直接將韓碑推倒了。

  眼看一件論功行賞的大喜事就要變成幫派械鬥的流血事件,憲宗只得趕緊和稀泥,令人磨掉韓愈所寫碑文,讓翰林學士段文昌重新撰寫勒刻。韓碑風波,告一段落。

  然而事情還沒完,到底誰的文章寫得好,這件事吵吵嚷嚷堅持了二百多年,到了宋朝時還在吵嚷不休。在蘇東坡的倡導下,宋人硬是又磨掉了段文昌的碑文,重新把韓愈文給刻回去了。

  可憐那塊碑,磨一次薄一次,就快從石碑變成石片了。

  (三)

  李純是唐朝建國以來的第十一位皇帝,也是繼「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後,再創「元和中興」的半世明君。

  可惜的是,憲宗當了幾天好皇帝,便又重蹈祖輩覆轍,「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起來,開始大行悖逆之道,越老越荒唐。真是辜負了劉禹錫的表揚:「忽驚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寶承平時。」

  元和十四年(819)正月,憲宗派使者前往鳳翔法門寺迎接釋迦牟尼的一節指骨來長安供養,說可使「歲豐人泰」。長安一時間掀起信佛狂潮,上自王公下至庶民爭相布施,唯恐不及。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竟以在手臂上燃香燒戒疤以為供奉。

  在這一片響徹宇宙的「阿彌陀佛」聲中,韓愈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上書《論佛骨表》極力勸諫,認為供奉佛骨實在荒唐,要求將佛骨燒毀,「投之以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

  因為迎佛骨在唐朝歷史上幹了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六次之多,不過多半沒有好下場。所以韓愈說自東漢明帝以來,好佛的皇帝大多短命,這簡直是詛咒聖上。因此唐憲宗大怒,竟下令將韓愈推出去斬首,幸而裴度、崔群等人極力勸諫方免死,遂貶為潮州刺史。

  要說這唐憲宗也著實荒唐。既然信佛,當真四大皆空,拘泥於一節佛指已經是迷信,更何況佛門向善,為信佛而要濫殺忠臣,又怎麼會是虔誠善信?

  不行寬恕之道,不施仁德之政,難道單憑勞民傷財,耗費巨資,對著佛祖的一截小手指磕頭念經,就能國泰民安,得佛保佑了嗎?

  一個帝王迷信起來,竟至如此愚蠢,也真讓人無語。

  貶謫途中,韓愈寫下了著名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我們現在已經很熟悉「左遷」就是「貶調」的意思了。藍關,指陝西藍田。顯然韓愈從藍田出省向潮州而去。

  唐代出長安往東南有兩條路線,一是從長安到洛陽的兩都驛道,路況不錯,但路途較長,相當於今天的高速公路;另一條是從藍田、武關南行的藍武驛道,山路崎嶇,林區難行,還常有野獸出沒,但是抄近路,相當於今天的國道。韓愈兩次被貶,走的都是這條路。

  侄孫湘,指韓愈的侄孫韓湘。光說韓湘你可能反應不過來,但如果我加個後綴成「韓湘子」,就大名鼎鼎了。你一定知道,他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八仙過海」中吹著紫金簫的那位濁世翩翩佳公子。神仙啊!牛吧?

  這位神仙可是韓愈的侄孫。那韓愈是不是更牛啊?

  《韓湘子全傳》記載,說韓湘子乃是漢丞相安撫之女靈靈轉世,白鶴投生。幼喪父母,由叔祖韓愈撫養長大,又得漢鍾離、呂洞賓二仙傳授修行之,於終南山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一說神仙,就有點讓人跳戲,覺得時空凌亂。本來和我們挺親近的大唐詩人們,因為和神仙沾親帶故,刷一下就變得疏離遙遠了。

  別怕,神仙也是凡人修煉的。韓湘送叔祖去潮州時,才27歲,還沒登科及第,離修道成仙還早著呢。

  說完神話,我們來看看詩。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首聯起得很明白,乃是因為一封諫迎佛骨的奏表被貶,早晨才把奏章遞到天廷,晚上就變成了潮州八千里路的流亡者。

  這是一句典型的「錯綜對」。因在首聯,無須對仗工整,所以作者玩了個文字技巧,「朝」與「夕」,「九重天」與「八千路」 ,意思上字字相對,排列上卻錯綜排開。不工整對仗越發增加了修辭的靈動性,只有文字使用得極其熟練的詩人,才會寫出這樣的句子。

  頷聯進一步說明原委,表述心愿:「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我只想直言除弊,不顧惜自己的衰朽殘年。

  頸聯即景生情,回顧家鄉,「雲橫秦嶺家何在」;展望前程,「雪擁藍關馬不前」。藍田七盤坡位於終南山中,下雪時非常寒冷,鳥獸多有凍死的。很可能就是因為下雪阻了行程,才使得韓湘得以趕來為叔祖送行。然而韓愈望著雪山路險,直覺此處一別,只怕今生再難相見,遂叮囑:「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這句話說得好不慘痛,相當於遺囑:我知道你遠道趕來相送的真意,是怕我死在嶺南,好為我收葬骨殖。

  初唐時,貶官接令後,還可有三五天準備裝束的時間。但是到了天寶年間,唐玄宗越老越苛,於746年下令:流貶之人當立即起行,沿途不許多做滯留,各郡縣亦不許收容,須日行十驛,且有吏人押領。

  日行十驛,就是300里,這對於行李繁重又拖家帶口的貶官來說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任務。因此「是後流貶者多不全矣」。比如張九齡被貶荊州的時候,史說「聞名皇怖,魂膽飛越,即日戒路,星夜奔馳」,當天就上路奔行了。

  韓愈流貶之地乃是嶺南,更是往往有去無回的艱險之地,因此這首詩幾乎可視作絕筆,卻於慘痛之外,仍有豪邁之情。

  紀曉嵐評價:「語極淒切,卻不衰颯。」可謂一語中的。

  《詩境淺說》中評:「昌黎文章氣節震鑠有唐,即以此詩論,義烈之氣,擲地有聲,唐賢集中所絕無僅有。」

  韓愈另有一篇《女挐壙銘》曾寫道:「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師,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驚痛與其父訣,又輿致走道撼頓,失食飲節,死於商南層峰驛。」

  原來,在韓愈被貶的同時,他的家人也被遣離京都,雙方各自奔徙,不能相見。當時韓愈12歲的女兒正在生病,既為了和父親分離而驚痛,又不堪途中勞頓,竟然病死在客途驛站中。

  都說人生至痛,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而韓愈卻連女兒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其慘痛之情,痛何如之?

  憲宗皇帝為了迎佛骨也真是夠狠的。這樣造孽迎來的佛骨,難道會保佑他嗎?

  果然只過了一年,憲宗便暴斃了,相傳為宦官所殺,享年42歲。

  為了追求長生不老,反而不得善終,這個剛愎自用的憲宗皇帝到底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價。

  (四)

  元和十五年(820)正月,宦官們擁立郭貴妃之子李恆登基,是為唐穆宗。

  新皇登基,天下大赦,韓愈也因此改遷袁州刺史。九月,返回長安,復入朝任國子監祭酒。

  我忍不住要再次說:活下去!一定要和皇上比命長。再大的貶謫也不可怕,只要熬到皇上死了,新皇登基,就會有機會!

  同志須努力,曙光在前頭!

  長慶元年(821)七月,韓愈轉任兵部侍郎。次年二月,因成德兵變,韓愈任宣慰使,前往鎮州。

  這種隻身犯險的活兒多半是九死一生,因此百官都為他擔心。元稹頓足嘆息說:「韓愈可惜!」都覺得他此行定是有去無回。

  這種擔心也不無理由,因為此前大書法家顏真卿就是因為去淮西節度使李希烈軍中宣旨而慘死的。忠烈於前,眾臣都深知前往叛軍營宣旨,那就是件有去無回的事,因此都替韓愈難過。

  唐穆宗下完詔書之後也有點後悔,因此又傳書韓愈,到成德軍邊境後先觀察形勢變化,不要急於入境。韓愈回稟:「皇上命我暫停入境,是出於仁主的關懷;但是完成使命,是我為臣子的義務。」毅然前往。

  來到鎮州後,都知兵馬使王庭湊將士拔刀開弓相迎,亦如李希烈之兵般,想給韓愈一個下馬威。韓愈面無懼色,隻身穿越弓林箭戟,舌燦蓮花,滔滔雄辯,從安祿山、史思明,說到吳元濟、李師道,曉以利害,導以正路,說得王庭湊頭昏眼花,竟然生生地降了。

  韓愈遂不廢一兵一卒,平定鎮州之亂。這份文膽忠心,氣度魄力,問古往今來,誰人能敵?

  大文豪韓愈,充分展現了忠義文人的氣節風骨,誠為千古師範!

  蘇東坡在《潮州韓文公廟碑》中形容他:

  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忠犯人主之怒」指諫迎佛骨事,「勇奪三軍之帥」便是這獨闖軍營的壯舉了。而「文起八代之衰」是說韓愈任國子監祭酒期間,厚積薄發,寫出大量膾炙人口的傳世名篇,並發起「古文運動」,始成一代文宗。

  他的詩多白話,後人批評以文入詩,太散文化。倒也沒有說錯。在寫詩這件事上,他確實比老朋友劉禹錫差遠了,劉禹錫的詩好就好在詞語淺白而不俗,韻味悠然。

  但是寫文章,韓愈絕對是當時最好的,比劉禹錫好,也比柳宗元好。

  詩與文的關係,金聖歎評得最好:「詩與文雖是兩樣體,卻是一樣法。一樣法者,起承轉合也。除起承轉合,更無文法。除起承轉合,亦更無詩法也。學作文,必從破題起。學作詩,亦必從第一二句起。從第一二句起,方謂之得詩,為其有起承轉合也。」

  同列「唐宋八大家」的宋代文豪歐陽修將韓愈的文章與李白的詩並提,盛讚:

  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韓愈最為我們熟知的文章是《師說》,選入了中學課本: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者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

  聖人無常師……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一個好老師不但要傳授知識,還要為學生答疑解惑,為人師表。聖人無常,聞道有先後,所以只要是有賢德之處勝過自己的,便可為師。

  韓愈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一生與眾多同道亦師亦友,學問相從。

  在孟郊、張籍之後,他又努力提攜賈島,先後幫助過很多貧寒不得志的詩人,還曾為李賀鳴不平,這便是「道濟天下之溺」。

  王績曾有詩曰:「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

  韓愈可謂是以身體力行來深度詮釋著這句話,「發言真率,無所畏避」,不肯墨守成規,並不代表不尊重儒家傳統。

  他在《讀墨子》一文中說:「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皆為發前人之所不能發。

  長慶四年(824)八月,韓愈因病告假,同年十二月二日在長安靖安里的家中逝世,終年57歲,葬於河陽。

  (五)

  我喜歡韓愈,是因為他少時孤苦,長時坎坷,老年喪女,多次被貶,然而他從未因此牢騷抱怨,心生頹志,永遠是一副鬥志昂揚正義化身的模樣。

  別人謊報太平的時候,他為百姓上疏《論天旱人飢狀》,列舉受災實情,上奏議免除百姓當年租稅。結果被奸臣陷害,遭到第一次被貶。

  若是別人,可能從此就會變小心了,只揀皇上中聽的說。可是他不會,忠直故我,不但沒有因此變得圓滑世故,反而對皇上也直言相諫起來,又上表《論佛骨表》,說佛教都是騙人的,信佛的皇帝都短命。差點惹來殺身之禍,還因此痛失愛女。

  然而,即使是這樣沉重的打擊和不公平的命運,也沒能讓他心生怨懟。到了潮州後依然勤政愛民,而且幽默不改,因為境內溪中有鱷魚為害,還寫下一篇《祭鱷魚文》,說本刺史有命,鱷魚們要速速搬家,「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必盡殺乃止」。急急如律令!

  沒想到,這招還真的好用,七日之內,鱷魚全部消失了。據說是他的神仙侄孫韓湘子請八仙同事幫的忙。

  韓愈這樣神武,難怪他做吏部侍郎時,神策軍將士都不敢犯法,私下裡說:「他連佛骨都敢燒,鱷魚都怕他,何況我們!」

  有人批評他愛錢,寫《平淮西碑》時因為褒獎了韓弘,收了人家五百匹絹的謝儀;又喜歡靠寫銘文賺寶馬,《韓昌黎文集》中現存碑誌75篇,大多墓主與韓愈並無交情,他也給人寫碑,可見是收了錢的。還有人說他晚年蓄妾,犯了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但是,那又如何?他是個凡人,和所有凡人一樣會有缺點。

  他愛錢,那是因為他窮過呀。再說了,誰不愛錢?而且,人家憑本事賺錢,有錯嗎?再再說,他賺錢之後,接濟了多少窮朋友啊,這叫劫富濟貧好不好?

  從前王縉官高位重,也是喜歡給人寫墓誌賺外快的。經常有人上門求文,有一次敲錯了他哥哥王維的門。王維開門看見是不認識的人捧著銀子,立刻詼諧地一指隔壁:「大作家在那邊。」

  禪心如水的王維都能對這樣的事視若平常,我等俗人竟然看不過眼了?

  且說韓愈善待天下文士,曾經有個叫劉叉的詩人慕名前往,獻《冰柱》《雪車》二詩,得韓愈賞識。

  然而他住在韓愈家中白吃白喝不說,看到韓愈寫墓志銘賺了很多錢,便起了不義之心。不但偷了韓愈的錢,還振振有辭:「這都是靠發死人財賺來的錢,還不如給我這個活人延壽呢。」之後便「歸齊魯,不知所終」。

  有人讓韓愈追緝,韓愈卻一笑了之,不予計較。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韓愈寫銘文賺錢也是人家的本事,又礙著誰的利益了呢?倒是這位劉叉,忘恩負義,以怨報德,實在可恥。

  劉叉曾寫過一首七絕《偶書》: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

  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

  口號喊得倒是挺響亮,可惜做人太宵小鼠輩。後世那些譏諷韓愈愛錢的人,所持理由與劉叉一樣,莫不是因為沒能偷到韓愈的錢心生不憤嗎?

  至於說韓愈蓄妾,那是有點不專一。但是他對自己的老婆很忠心啊,並沒有始亂終棄,他和這位原配夫人盧氏共生了八個子女,白頭偕老,恩恩愛愛。汴州譁變時,他自己躲過了,可是生怕盧氏有難,哀哀痛哭,奔走打聽,直到叛亂稍停趕緊把老婆偷出汴州才放下心來。事後還一直拍著胸口對自己的學生說起此事:「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這個隻身闖敵營面對刀槍劍戟面無懼色的大男人,在失去妻子音信時竟然嚇到失聲哭泣,可見有多麼疼老婆!

  他後來風光了,盧氏也被封為郡君,跟著夫榮妻貴,享盡榮華。這樣的好老公,哪兒找去?

  一個忠君報國的好戰士,一個熱心助人的好長者,一個文采斐然的大文豪,還是一個好老公、好父親、好同事、好朋友,這就是韓愈。

  他被後人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並和同代的柳宗元,宋代的歐陽修、蘇軾合稱「四大天王」,實至名歸!

  這樣的韓愈,怎能讓人不喜歡?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