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寒窗苦,一把辛酸淚
2024-10-09 01:25:40
作者: 西嶺雪
(一)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首詩膾炙人口,香艷輕巧,是不是寫得很有情趣啊?字面意思非常淺白易懂,就是一個新娘子早晨起來,精心打扮了,問丈夫自己今天的眉毛畫得可好?
人們都猜測這是詩人新婚燕爾,描繪自己的嬌妻來發朋友圈曬恩愛的。然而事實上,這卻是一個大男人寫給另一個男人的詩。
詩的作者叫朱慶餘,又名朱可久。詩作的原題是《閨意獻張水部》,又名《近試上張水部》。
張水部,就是非常有遠見的著名詩人張籍,字文昌,官居水部郎中。因為名氣大人面廣,新生在進士考試前都希望能得到他的提拔指點,加強信心。
這首《閨意》,就是朱慶餘投向張籍的橄欖枝、問路石,真實的意思是:小生初來乍到,寫了幾首歪詩,想請大人看看可還符合京城時下的風尚?就我這點墨水,今春考試可有希望?
這其實是一首「干謁」詩,與白居易投遞「離離原上草」於顧況同一用意。
實在是每年赴長安報考的生員太多,考官判卷時一目十行,難免遺珠。比如德宗朝時,有個舉子叫李程,考試題目是《日五色賦》,寫得光彩陸離,煥然綺麗,可是初審時這卷子竟然被放落了。幸好覆審官將它撿了出來,重請主試官評判,最終竟然給了個狀元。正是「人面桃花」崔護的同年。
這個例子告訴我們有才無名被錯過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舉子在考試前已經有了相當名聲,考官自然就會額外重視,也就會避免這種走眼的情形了。所以才會有陳子昂摔琴,楊敬之說項種種考場之怪現象。
贏得名聲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行卷」,請大V們幫自己轉帖增加點擊率。
這已成近試慣例,但是朱慶餘這首《近試上張水部》,卻在所有的干謁詩中脫穎而出,名為閨意實為行卷,真是別出心裁,一語雙關。
這位有兩個名字的考生,連寫詩也有雙重意思,還真是讓人頭暈。
不過,聯想到張籍的成名作《節婦吟》,可知以美人自喻本就是張籍的絕招,朱慶餘的干謁詩可謂投其所好。
因此張籍不僅對朱慶餘大為欣賞,而且立刻寫了一首《酬朱慶餘》回覆: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
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朱慶餘不是把自己比成初嫁新娘,把詩作比成畫眉樣式請人品評嗎?那張籍就將錯就錯把他當成一個女人,而且是西施這樣的大美人。並且說,你的才華就好比西施天生麗質,妝扮一新後更是姿容絕代,這一點你自己其實也是很清楚的。不要在意庸脂俗粉們忙著把名貴的絲綢披掛上身,你便是不施鉛華,單憑一曲清歌,也足以名動天下。
張籍本人是曾經受過「干謁」之苦的,當年進京科考時,因為人生地不熟,頗感行卷無門,在給賈島的詩中回憶道:「蹇驢放飽騎將出,秋卷裝成寄與誰?」
因為自己親身體驗,所以有了權力後,特別肯幫人,逢人便極力推薦朱慶餘的詩作。
朱慶餘名聲大振,頓時成了當屆考生中炙手可熱的黑馬。
張籍與朱慶餘這一唱一和中,問得聰明,答得巧妙,一時傳為佳話。
這件事與張籍合稱「張王樂府」的大詩人王建聽說了,便也用同樣手法寫了一首詩來打趣二人: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
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
新娘子嫁過門來,想做碗羹湯討好婆婆,卻不知道堂上大人的口味如何,於是先請丈夫的妹妹嘗一嘗,詢個意見。
這首詩非但一語雙關,而且一箭雙鵰,把朱慶餘和張籍一塊兒寫進來了。朱同學不是用新娘子來自比,以畫眉相試探,把張籍比作新郎嗎?
那麼王建就姑且認了朱慶餘的新娘角色,但卻不同意張籍的新郎地位,而是把他比作代嘗羹湯的小姑子,不過是個試驗者罷了,根本不是新娘子真正想討好的對象。
這首詩後來被當成了新嫁娘的形象代言,甚至被當作後世研究唐人婚嫁風俗的依據,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行」。
其實這種「干謁」時將自身比作女子請求援手的做法,並非朱慶餘首創。早在初唐時,駱賓王在《上兗州崔長史啟》中就曾道:「倘能分其斗水,濟濡沫之枯鱗;惠以餘光,照霜棲之寒女……則捐軀匪吝,碎首無辭。」
將自己比作乾渴求澤的枯水之魚,清霜孤棲的貧戶之女,請求長官賜以援手,自當粉身相報,在所不辭。
我們今天單拎出一首詩一篇文章來評價古人時,往往會因為雌雄難辨而為之訝然,但是放在干謁行風的唐朝,就會發現以小家碧玉自謂而款款陳情,乃是詩人最順手的借代方式,不足為奇。
且說朱慶餘在寶曆二年(826)考中了進士,不久擢為秘書省校書郎。
他一直未忘張籍的提拔之恩,經常有詩題贈,回憶往昔情誼:「每許連床坐,仍容並馬行。恩深轉無語,懷抱甚分明。」是個懂得感恩的人。
朱慶餘傳世的詩作很多,除了《閨意》外,還有一首《宮詞》,也同樣膾炙人口,流傳甚廣:
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併立瓊軒。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宮苑之中,兩位美人並肩而立,應該是喁喁私語說心裡話的好閨密才對。可是因為廊上掛著鸚鵡籠,好姐妹卻是什麼秘密也不敢說的,生怕抱怨的話兒被鸚鵡聽了去,惹出禍事來。
這首詩婉約幽怨,卻清麗優雅,全無一般怨婦宮詞的酸楚之音,確為上乘之作。
不過,中唐詩人中宮詞作得最好的要屬他的好朋友王建,一口氣寫了百首宮詞,成為研究唐代宮廷風情的重要材料。
朱慶餘的詩中,還有一首《過孟浩然舊居》也寫得不錯,對孟浩然的評價極其中肯,很能幫助我們在講述中唐的時候,回望盛唐:
命合終山水,才非不稱時。
冢邊空有樹,身後獨無兒。
散盡詩篇本,長存道德碑。
平生誰見重,應只是王維。
從盛唐走來,我們似乎才告別孟浩然沒有幾天,忽然看到這首「懷古之作」,知道孟夫子自從陪王昌齡一頓大酒喝得駕鶴西去,如今墓木已拱,身後飄零,詩篇永存,徒與後人祭拜,還真是挺感慨的。
奇怪的是,朱慶餘詩寫得不錯,又中過舉人,《全唐詩》中收錄了他的詩作整整兩卷之多。可是這樣一個人,竟然生卒年月不詳,除了中進士的經歷外,一生履歷也都亡佚,這真是奇怪之至。
不過,從他的詩「杏園北寺題名日,數到今朝四十年」中,可以看出他挺長壽的,至少活到六七十歲以上。而且,朱慶餘人緣不錯,同許多官員詩人都有互相酬贈。他和賈島是很好的朋友,唱酬尤多,最難得的是,還有一首詩的題目是《與賈島、顧非熊、無可上人宿萬年姚少府宅》。
還記得誰是顧非熊嗎?就是顧況那個轉世重來的兒子!
這真是一個朋友的怪圈!
(二)
春秋時期是諸子百家辯論著述最昌盛的時期,同時也是硝煙四起七雄抗禮的時期。漢武帝大統以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儒學成為國家欽定的意識形態,從而換來了四百年治世。
這也是儒學第一次登上經史教化的最高寶座。
東漢末年,戰亂迭起,五胡亂華,經廢道弛;佛學傳入中原,玄學悄然興起。南北對峙之期,民間高士皆以玄學清談為上,而儒學卻被拋至一邊,乏人問津。
此風一直襲至隋唐統一,因為科舉制度的興起方穩定風聲,儒學撥亂反正,重登大雅。所以治世奉儒經,亂世多拜神,儒學推廣與盛世統治密不可分。
隋唐的科舉選仕,不僅可以幫助國家選拔人才,更在思想上加強統治,是融合南北胡漢的最佳法器。
尤其隋唐以前,官員任用一直以門第為重,所謂「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出身決定一切。誠如左思之嘆:「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而科舉制度的推廣,給了寒門士子憑藉自身努力鯉魚躍龍門的希望,也讓可以憑祖蔭得官的人更願意通過科舉來贏得好名聲。因此,通過考試謀得出身成了出人頭地最重要的一條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都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普世思想。
考試這樣重要,規矩也就特別繁瑣,有很多避忌甚至莫名其妙,比如考生最怕的,就是題目有觸家諱。
讀過《紅樓夢》的朋友都知道,林黛玉因為母親名叫賈敏,凡遇「敏」字必讀成「密」,每逢寫字時也必少寫一兩筆,這就叫「避母諱」。
杜甫的父親叫杜閒,所以整本《杜工部集》都沒有一個「閒」字。
如果考試題目里有和自己父親名諱相同的字眼,考生就得藉故身體不適棄卷離場,否則被揭發出來就犯了「大不孝」罪。雖然倒霉,但是明年還有機會。
最慘的是李賀,因為父親名為李晉肅,與「進士」相近,有人便以此為由不許他參加進士考試。韓愈聽說了,氣得寫了一篇《諱辯》,說父親叫晉肅就不能考進士,那父親諱「仁」,兒子難道就不用做「人」了嗎?
辯得著實有理,可惜沒用。史稱「詩鬼」的大才子李賀因此終身未中進士,氣得27歲就英年早逝了。
到了考試那天,憑你是富家公子、皇親貴胄,也要自己背負書囊,打點好筆硯、乾糧、水壺、木炭等等必需品,接受嚴苛的搜身檢查,然後進入考場,分房而坐,叫作「號房」。
尚書省的考試約在每年正月或二月舉行,時值初春,故稱「春闈」。天氣還是相當冷的,考生們可以說是饑寒交迫,走筆如飛,相當辛苦。
唐前期多在尚書省都堂進行,後期移至禮部貢院。現在我國很多地方還保留著一些清代貢院建築,就是考生們鄉試的考場啦。
考試常常從早晨五六點一直考到晚上六七點,有時還要延遲至深夜,以三條木燭燃盡為限。
有兩首作者有爭議的《省試夜》最能說明這種情況:
之一
三條燭盡鍾初動,九轉丹成鼎未開。
殘月漸低人擾擾,不知誰是謫仙才。
之二
白蓮千朵照廊明,一片昇平雅頌聲。
才唱第三條燭盡,南宮風月畫難成。
有一次,一位考官看到蠟燭將盡,還有考生沒有交卷,就戲稱一聯:「三條燭盡,燒殘舉子之心。」
不料,有個考生竟然應聲對道:「八韻賦成,驚破侍郎之膽。」
還真是機智!
話說「八韻賦成」,指的是這年的考題要寫一首十六句排律,有八個韻腳。
排律的要求是除了首聯和尾聯外,中間所有的上下句都需要對仗,每雙數句末尾要押韻,還要注意平仄粘對問題。
格律詩的「平仄律」又叫「粘對律」,對於今天的學詩新人來說,是最感頭疼的;但是古人自小習詩,粘對這些是看家本領,根本不算一回事,但是押韻和對仗卻是非常頭疼的。
要找到合適的字,還要注意韻部統一;不光對仗,意思還要好,同時須標新立異,吸引考官眼球。想在限時之內完成一首佳作,確實難上加難。
但是溫庭筠是個例外。據說他作詩時,喜歡雙手叉腰來思考,一叉手就來一聯,一叉手又有了一聯,這樣叉了八次手,詩也寫完了,因此人稱「溫八叉」。但是這樣的牛人,居然——落——第——了!
之後他又屢次赴試,因為自己答卷速度快,索性偷偷替別人做槍手,多寫幾首,送給別的考生。然後看著人家高中金榜,自己再次落第。這真是才氣和運氣背道而馳的典範啊。
並不是所有的試題都要求八韻,初盛唐時的科舉詩題就多為六韻。比如王維參加科考的那年便是這樣,題目是《終南山詠余雪》。
這終南山和王維是有緣的,他晚年的棲身之地,因此合該他得了狀元。
同期考生中,有個牛人祖詠,特別個性,只寫了四句就交卷了: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
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考官看他寫得不錯,清麗絕俗,是個才子,可是這樣答題不合規矩啊。於是苦口婆心地拉著他勸:「詩起得不錯,承得也不錯,好歹再加八句,湊足六韻,按要求把詩寫完嘛。」
祖詠一揚頭,很有魄力地回了兩個字:「意盡!」
於是,考官也言盡於此,祖詠毫無意外地落第了,為他的個性買了單。
也有人說祖詠這次考試中了,考官因為惜才,破格錄取,還給了狀元。可是,那把王維往哪兒放呢?所以有人考據之下,發現祖詠考了不只一次進士,考中已經是兩年後的事了,估計那一次赴考他應該很規矩了吧?
不過,唐朝近三百年科考中,也確實有一次例外,是個叫閻濟美的考生,詩題也是詠雪,不過不是終南山的雪,而是《天津橋望洛城殘雪》,要求也是五言六韻。
可是閻濟美因為到了三條燭燃盡還沒寫完,只得匆匆交了四句:
新霽洛城端,千家積雪寒。
未收清禁色,偏向上陽殘。
考官看到這四句詩確實「意盡」,竟然讓他過了。這兩個故事太雷同,兩首詩也大同小異,連用韻都是一樣的,所以後世常混為一談。
可對於當事人來說,那可是大不同啊!
(三)
唐代科考程序大概分為鄉試、會試、殿試三個步驟,所以進士科都可稱為「天子門生」。殿試並不是逢考必行,大多時候由吏部銓選來行使同樣的功能,也就是選官。
初盛唐時鄉試一定要在籍貫所在州縣進行,唐中期以後放寬限制,也可以跨籍報考,當然,須得身家清白,履歷明確。比如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時,就有很多舉子爭相投奔,跨鎮報考,希望得到白居易的舉薦。
鄉試的頭名稱「解元」,會試的頭名稱「會元」,殿試的頭名稱「狀元」。在整個科舉歷史上,「連中三元」者只有十幾個人。唐朝289年間,只出現過兩位,第一個叫崔元翰,年五十方舉進士,而且不但他自己連中三元,還和弟弟崔敖、崔備同科同榜,三兄弟包攬榜上前三名。
《唐語林》載:「建中二年,崔元翰、崔敖、崔備三人府元、府副、第三人。於邵知貢舉,依次放及第。」
這太不可思議了!如果不是他們家拿了天那麼大的黃金餅把考官徹底砸暈,就是考試那天崔家祖墳上冒了青煙,招惹了某位大神降臨,運氣好到了反科學。
另一位連中三元的,就是宰相武元衡的兒子武翊黃,字坤輿,因三試獨占鰲頭,人稱「武三頭」。在《全唐詩》存詩一首,題為《瑕瑜不相掩》:
抱璞應難辨,妍媸每自融。
貞姿偏特達,微玷遇磨礱。
涇渭流終異,瑕瑜自不同。
半曾光透石,未掩氣如虹。
縝密誠為智,包藏豈謂忠。
停看分美惡,今得值良工。
武翊黃於元和元年(806)丙戌科狀元及第。這一年,唐憲宗李純剛剛即位,感念武元衡忠君侍主,將其屢次升遷至中丞、戶部侍郎。
父子倆在同年中一個連升三級,一個連中三元,若說武翊黃沒有沾了老爹的光,是很難讓人相信的。
但是老爹一死,武翊黃就沒有倚仗了。他本已官至大理卿,理當前途無量名傳青史的,卻在婚姻問題上犯了一個錯誤:因為寵愛妻子的隨嫁婢女薛荔而長期虐待正妻,遂被貶官,流寓他鄉而終。
這真讓我有點意外,泱泱大唐作風不正的官員多了,元稹就占頭一個,怎麼這「武三頭」竟會為這麼點小錯而丟官流貶呢?愛情的代價也太大了。
唐朝的科舉考試中,每年報考的學子數千人,而最終能取中進士的不過二十幾個,真是哭的多,笑的少。
中了自然開心,於是張籍寫:「二十八人初上牒,百千萬里盡傳名。」這年及第的人數比較正常,28人。
白居易寫:「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這年及第的就少了,才17人,而27歲的白居易是最年輕的一個。這年的狀元,就是「連中三元」的幸運兒崔元翰。
杜牧寫:「東都放榜花未開,三十三人走馬回。」這可有點超額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年行賄的人實在太多了。
考中之後,大家就可以盡情得瑟了。
伊璠寫:「十年辛苦一枝桂,二月艷陽千樹花。」
劉禹錫寫:「禮闈新榜動長安,九陌人人走馬看。」
劉滄寫:「及第新春選勝游,杏園初宴曲江頭。」
而最得瑟的就是孟郊的「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了。
前面說過,科舉及第的慶功節目非常多,考中之後,要先拜謝主考官(座主),稱為「謝恩」;謝恩後,座主會帶領新晉考生一起參見宰相,叫「過堂」;之後便接著會有各種大小宴會酒局,如雁塔題名、杏園探花、曲江宴遊等。
其中最為人稱道的是「雁塔題名」:放榜之後,所有考生都會來到長安大雁塔下,在慈恩寺的壁上題上自己的名字。「題名儘是台衡跡,滿壁堪為宰輔圖。」便是雁塔名錄的盛況。
考生中舉及第後並不能馬上選官,還要經過吏部銓選,叫作「關試」。因為時間在春天,所以又叫「春關」。
關試及格之前,考生們要穿褐色粗布衣服,銓選得官後才能脫去褐衣換上官服,所以吏部銓選又叫「釋褐試」。
關試分為「身、言、書、判」四方面的檢驗:身正貌端,言語清朗,書法工整,臨機決斷。
說到底,所有的面試看的都是眼緣,主觀成分很大。沒有背景的考生想過這關的難度就更大。
像歐陽詹這種運氣不好又朝中無人的,就總也過不了關試,及第後等了六年才得分配工作,因此發出「猶著褐衣何足羨」的感嘆。
不過,宋代以後,政策就變好了;只要進士五甲以上便可以直接授官,而且升遷快,級別高,遠比其他途逕入仕的人要占優勢。兩宋宰相中,進士出身的人占到90%以上,正所謂「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
所以說,宋朝舉子可比唐朝幸福多了。因此也就成了達官貴人心目中理想的乘龍快婿,遂出現了「榜下捉婿」的風潮。
每年進士張榜之日,眾豪門家丁守在榜前,但見哪位舉子高喊「我中啦」,立刻一擁而上,扛了就往府里跑。最瘋狂時,竟有一日之間「中東床者十八九」的盛況發生。
而最惡搞的,是有一個叫韓南老的新科進士,已經七十多歲了還被人提親,於是作了一首絕句回覆:
讀盡文書一百擔,老來方得一青衫。
媒人卻問餘年紀,四十年前三十三。
(四)
范進中舉的故事是大家熟悉的,那叫開心得冒泡。可是更多的舉子,則為名落孫山而悲傷。
要注意的是,這個「孫山」的典故出自宋代,如果表現唐朝故事的電視劇里哪位舉子落第自稱「名落孫山」,可就穿越了。
宋代范公偁《過庭錄》載:「吳人孫山,滑稽才子也。赴舉他郡,鄉人托以子偕往。鄉人子失意,山綴榜末,先歸。鄉人問其子得失,山曰:『解名盡處是孫山,賢郎更在孫山外。』」
這說的是有個叫孫山的舉子,為人幽默,出語詼諧。有一次赴考歸來,鄉人問他中了沒,他說中了;鄉人又問:那我兒子中了沒?孫山答:榜上最後一位剛好就是我的名字了,令郎排在我的後面。
選送貢生是鄉里的大事。出發前會特別舉辦「鹿鳴宴」,地方官員與眾鄉親為舉薦的考子們餞行,預賀高中。大家一邊吃肉喝酒,一邊高唱《鹿鳴》之歌:「呦呦鹿鳴,食野之萍。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這是祝福,也是壓力。「得意蛟龍失水魚」,考上了自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考不上可咋辦?難道把鹿肉吐出來嗎?
溫庭筠在落榜詩中曾說過:「未知魚躍地,空愧鹿鳴篇。」發的就是這種感慨了。
有兩位同鄉許渾和楊發一起赴京趕考,結果楊發考上了,衣錦還鄉;許渾沒考上,無顏回見江東父老,就寫了一首《送楊發東歸》自憐:
紅花半落燕於飛,同客長安今獨歸。
一紙鄉書報兄弟,還家羞著別時衣!
而岑參豈止不敢見江東父老,連守城小吏都不敢照面,怕人家認出他來,問他考得怎麼樣,遂有「羞見關城吏,還從舊路歸」一詩。
和岑參同樣感慨的還有個豆盧復。每次來長安應試時都住在同一家旅店,結果屢敗屢戰。岑參是不敢見到守城吏,而老豆則不敢看旅店老闆:
客里愁多不記春,聞鶯始嘆柳條新。
年年下第東歸去,羞見長安舊主人。
中舉的進士們開心得要寫詩得瑟,落榜的舉子們因為失意更要寫詩抒憤。於是,千百年來積累了一個非常特別的詩壇名目:落第詩。
比如孟郊就寫過多首落第詩,語多怨謗。還有以詠史詩聞名的晚唐詩人胡曾,也寫過一首《落第》來抱怨世道不公:
翰苑何時休嫁女,文昌早晚罷生兒。
上林新桂年年發,不許平人折一枝。
胡曾曾寫過一百五十首七絕詠史,從「祖舜宗堯自太平」一直寫到現世,是一部七絕編年史。詩風平白如話,通俗易懂,很適合小孩子背誦,幫助蒙童了解歷史。
有人認為他所以寫了這麼多詠史詩,就是為了編冊「行卷」,便於投遞的。
胡曾的名字現成已經很少人提起了,但在歷史上他的詠史詩是流傳很廣的,《東周列國志》《全漢志傳》《東西漢全傳》《西漢演義》等歷史小說,只要描寫的時代在胡曾詠史詩的範圍內,就會引用他的詩為證,而且一本書里常常引用二三十首,已經成了套路了。
按說熟讀歷史的人對現實沉浮應該很能看得開,但是他的這首落第詩卻充滿怨刺之意,故而詩家認為此詩多怨謗,性情不好,所謂「莫向詩中著不平」。並拿來和高蟾的落第詩相比較,令後世子弟引以為戒。
詩人高蟾有一首《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剛剛落第就忙著「行卷」再戰了: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詩中自比水上避芳塵的芙蓉,雖然不像桃花和杏花那樣親近帝尊,得傍天恩,但也絕不會抱怨東風,而甘願靜靜等待自己的季節。
這裡對「天上碧桃」和「日邊紅杏」的皇親貴戚們雖有諷刺,卻無怨世謗上之心,而表現出一種淡然安靜,有種優雅的節制。因此侍郎高駢深為讚賞,積極幫高蟾拉關係,第二年高蟾果然中舉了。
《紅樓夢》中寶玉生日,群釵占花名,探春就抽中了這句「日邊紅杏倚雲栽」,且說「得此簽者必得貴婿」。所以眾人都說,探春將來是要做王妃的,暗示其遠嫁蕃王的命運。
性格改變命運,信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