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貴妃,辜負深宮馬嵬魂
2024-10-09 01:24:43
作者: 西嶺雪
(一)
楊貴妃也是個詩人。
我這樣說你會不會驚奇?
但她真是寫過詩的,可惜留下來的只有一首,《贈張雲容舞》: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里。
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
這首詩寫得平平,不過是中規中矩而已。西周私塾的孩子們學習兩天格律就可以達到這個水平。
押的是仄聲韻,是因為這不是詩,是詞,寫來是為了唱的,可能這首曲子要求的就是仄聲尾。
楊貴妃的詩雖然寫得不怎麼樣,但是音樂天分很高。史說她「善歌舞,通音律」,尤其擅長彈琵琶,「音韻淒清,飄如雲外」,與唐玄宗夫唱婦隨,情意相投,頗有共同語言。
李隆基熱愛音樂,史稱「英斷多藝,尤知音律」。既喜歡笛簫絲竹,也擅長羯鼓這種擊打樂,且認為「羯鼓,八音之領袖,諸樂不可方也。」想像一下皇上擂鼓的樣子,一定很帥。
唐玄宗還特地將宮廷樂師重新編制,題名為梨園,這就是後世戲曲界稱為梨園的來歷。唐玄宗可說是所有梨園子弟的祖師爺,現在還有很多劇團里供奉著太宗像。
楊貴妃為了響應老公,親自擔任這個梨園班子的藝術總監,教授歌姬們舞蹈。
她最信任的貼身宮女張雲容,同時也是她的入室弟子。某日宴會上,張雲容獻上一曲貴妃親傳的「霓裳羽衣舞」,一招一式,酷肖貴妃。舞步蹁躚如輕雲搖風,錦袖飛揚如嫩柳拂水,千嬌百媚,綽約多姿。
貴妃深以為驕傲,遂寫了這首詩讚美張雲容,其實還是誇獎自己的舞蹈編得好。
詩中說張雲容穿著絲羅的舞衣,水袖紛飛時香氣四溢,應該袖管里是薰過香的;而且舞衣大概是紅色,故稱「紅蕖」。蕖是荷花,開放在裊裊的秋煙里,想來舞蹈之際,四周獸吻吐煙,雖然是單人舞,也刻意營造出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後兩句用了個對仗,形容舞姿如同風舞流雲,柳拂靜水,柔極美極。
《霓裳羽衣曲》,傳說是李隆基仲秋夜夢遊天宮,在廣寒清虛之府,見到素娥(也就是仙女)十餘人,起舞於月桂樹下。樂聲清麗,舞姿裊娜,正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唐玄宗夢醒後,還依稀記得夢中音樂,遂記一半編一半,得譜《霓裳羽衣曲》。
這說法很玄妙,流傳頗廣。被洗腦的中唐詩人劉禹錫就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還寫了一首詩來記敘:
三鄉驛樓伏睹玄宗望女幾山詩,小臣斐然有感
開元天子萬事足,唯惜當時光景促。
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
……
玄宗親自編曲,可以想像這曲子的流行程度。因此一經傳出,宮廷上下每每有人依曲編舞,並在宴會上演出,博皇上一笑。
然而各種編排都不稱玄宗心意。偏偏有一日在皇親的家宴上,看到壽王妃楊玉環跳了這支曲子,舞姿竟和夢中的仙女相差無幾。
唐玄宗淚流滿面:神仙啊,我終於找到你了。
可是神仙妹妹已經成了自己的兒媳婦,這可怎麼辦?
沒關係,讓她離婚!
於是唐玄宗下一道詔書,令壽王李瑁另娶韋氏女為妃,而楊玉環則出家修道,賜號太真,並為之建太真觀。
楊太真去道觀里這麼鍍了一圈金回來,就算是脫胎換骨轉世為人了。於是順利嫁給了自己的公公李隆基,晉升貴妃。
這是一段不折不扣的孽緣。
比楊玉環晚生了整整半個世紀的白居易在《長恨歌》中美化了這段姻緣,名之為愛情。將李楊的相遇含糊其辭,仿佛少男少女的一見鍾情,除了為美人陪襯的「六宮粉黛」外,其餘的配角以及兩人過往的經歷全都不見了。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
這首長詩真的很美。
詩重俗白的白居易難得有一首詩寫得這樣典麗華美、滿紙珠璣,念上去有如千斤橄欖,津生余香,是一首非常值得全文背誦的長詩。
在詩的開篇,沒有了李瑁,沒有了皇子妃,沒有了公公與兒媳的尷尬身份,她變成了「養在深閨人未識」的閨中少女,他變成了「御宇多年求不得」的痴心宅男。他們的相遇,由「回眸一笑百媚生」便瞬間定格成永遠。
然而,事實真相遠不是聽上去那麼美好浪漫。
(二)
說到楊貴妃的愛情故事,總不能不提一下她的前夫李瑁。
而說到皇子李瑁,就要說說他的母親武惠妃了。
在楊玉環出現之前,武惠妃才是玄宗最愛的女人。
武惠妃(699-737),名落衡,是武則天的侄孫女。因為父親早逝,從小進宮在武則天的庇蔭下長大,對武則天那些權謀媚術學了個六七成,當女皇是不夠用的,但是專寵後宮折騰幾齣宮斗戲可是足夠了。
不知道武落衡是幾歲嫁給李隆基的,但是兩人同在宮中長大,青梅竹馬是一定的,所以這九成是李隆基主動選擇的自由戀愛,感情自與別的妃子不同。
開元十二年(724),玄宗廢王皇后,特封武氏為惠妃。本來要立為皇后的,可是歷史上武李兩家的淵源太深了,大唐王朝要再出一個武后,這誰受得了?大臣們以死相諫,以至於這件事到底沒成功。
而這個反對聲音最大的,就是「曲江風度」的張九齡。
於是武惠妃決定曲線救國,想讓皇上廢了太子,改立自己的兒子李瑁為太子,那自己水到渠成,就算做不成皇后,將來也肯定是太后了。
她讓女婿楊洄秘密監視太子行蹤,又對皇上說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瑤、光王李琚,因為母妃失寵,對皇上不滿,時常在府中秘會,說皇上壞話,還想害死自己。
老年昏聵的李隆基偏聽偏信,當真起意要廢掉太子,誰知道張九齡又在大聲說「不」,弄得事情一直進行不下去。
這可把武惠妃氣壞了,於是勾結奸臣李林甫,雙管齊下,給唐玄宗不斷吹風進讒,讓唐玄宗越來越不滿張九齡。因為張九齡總是說「不」,於是張九齡說什麼,唐玄宗也可勁兒說「不」——比如張九齡要殺安祿山時,就是唐玄宗堅持要秀仁義,硬是把安祿山給放了。後來更是乾脆將張九齡罷相,讓李林甫取而代之。
障礙掃除,武惠妃放開手膽,與李林甫聯手,精心策劃了一出彌天陰謀,製造了比玄武門更加血腥的「一日殺三子」的慘案。
要不怎麼說自張九齡罷相,大唐就算是完了呢?
這天,惠妃一邊令人傳詔三王入宮,說是宮中有賊,請他們幫忙擒拿,一邊告訴玄宗:「太子與二王要謀反!他們穿鐵甲進宮了!」
唐玄宗吃了一驚,趕緊派人察看,竟然看到三位皇子果真披甲進宮了,遂命侍衛拿下,投入獄中。
案子審了好一陣子,若說三子造反,似乎證據不足,而且三位皇子都抵死不認;可若說不是,又確實披甲進宮,而他們所說的惠妃傳詔又無證據。
於是唐玄宗找宰相李林甫商議。李林甫當然沒什麼好話,三言兩語攛掇得唐玄宗下定決心,廢三王為庶人。不久,三人俱被害死。
當年玄武門事變,李世民殺兄屠弟,絕滅人倫,還可以說是奪嫡之戰,我不殺你,你就要殺我,是權力使然,形勢所迫;然而李隆基呢,他可是親爹呀,自身並無任何危險,面對一樁明顯證據不足的所謂謀逆案,竟然一次能殺死自己三個親生兒子,真是比他爺爺李世民狠多了。
不過,唐玄宗一生中有過30個兒子,31個女兒,所以只要不高興,隨便殺幾個兒子出出氣也根本不當回事吧?所以唐玄宗一生都沒有為自己的行為後悔反省過。
當年底武惠妃病逝,據說是被三位皇子的冤魂索命,活活嚇死的。
唐玄宗聞知大慟,追封厚葬,還說以後再也沒有惠妃這樣的知己了!
——三個兒子死時,他可沒有這樣哭過!
這之後,唐玄宗很是抑鬱了一陣子,直到娶了惠妃的兒媳婦楊玉環,才算是有了新的「愛情」。
他那麼愛武惠妃,也沒有因此對惠妃唯一的兒子好一點,還搶了這兒子的王妃。
所以說,帝王的心,哪裡有什麼真正的愛情?連親情都沒有。有的,不過是自己的一己私慾罷了。
昏君就是昏君,或者說好聽點,情種就是情種,唐玄宗給予楊玉環的寵愛,一點都不比對她的婆婆武惠妃少。
中國古代四大美人,羞花閉月,沉魚落雁。這位羞花使者就是楊玉環,其餘三位分別是閉月使貂嬋,沉魚使西施,落雁使王昭君。
「羞花」典故的來歷是說有一天玄宗與貴妃去後花園賞花——又是賞花,看來唐玄宗有了玉環這位愛妃之後,真是荒疏朝政,只顧尋歡了,竟有恁多時間逛花園——正逛著的時候,楊貴妃看到一種特別的花草,便伸手撫摸,誰知那花竟閉合了起來。玄宗笑贊:貴妃的美貌,讓花朵都羞愧了。
要不怎麼說唐明皇會聊天呢?其實我們都能想明白,楊貴妃摸的根本不是花,而九成是含羞草。
但從這個故事,也可以看出唐玄宗對楊玉環有多麼寵愛。
白居易這樣形容: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有一次,大冬天的唐玄宗下朝回宮,正看到楊玉環拿著兩根冰柱在玩,便好奇地問她這是什麼,楊玉環竟然甜笑著回答這是「冰筷子」,一副小孩子過家家的快活樣子。
其實這時候的楊貴妃已經並不年輕了,雖然不曾生育,卻已經結了兩次婚,早就不天真了。可是她身上,偏偏有那麼一種活潑的家常的煙火味兒。
大量的宮斗戲讓我們早已看熟了後宮妃嬪們那些勾心鬥角的計謀,以及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可是你猜楊玉環怎麼著?她的絕招竟然是回娘家!
這也太平常百姓了!
賈寶玉為什麼唯獨鍾情林黛玉?就是因為黛玉敢跟他生氣,但是生完氣哄一哄就好了。男人喜歡追求女人,征服女人,同樣也喜歡哄女人。女人太千依百順了反而未必抓得住男人的心。
果然沒過兩天,唐玄宗就主動派香車接楊玉環回家了。
她看起來那麼容易快樂,容易滿足,真哭真笑真生氣,反而讓他越發要傾盡了財力心力去給她最好最珍貴的一切來哄她開心。比如,千里送荔枝。
《新唐書·楊貴妃傳》載:「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里,味未變,已至京師。」
他是這樣心甘情願地寵著她,愛著她,誰讓她才是他夢遊月宮見到的那個人呢?
夢中情人,羽衣霓裳,天下沒有什麼可以與她相比。於是,他便拿了整個天下來哄她。
最終,又讓她為天下付出了自己。
(三)
因為沾染了神話色彩的不俗來歷,此後大唐宮中歷任可以表演「霓裳羽衣舞」的歌隊都很受優待。
霓裳羽衣舞,既可以是獨舞,也可以是群舞。有書記載:「宮妓梳九綺仙髻,衣孔雀翠衣,佩七寶瓔珞,為《霓裳羽衣》之類。曲終,珠翠可掃。」
舞隊服飾華麗,到了「珠翠可掃」的地步,這奢華之象真令人失神。
我不禁想起杜甫的《麗人行》: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頭上何所有?翠微?葉垂鬢唇。
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
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
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
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
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
楊花雪落覆白苹,青鳥飛去銜紅巾。
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現實主義詩人杜甫的諷刺之風,由此而啟。
這首詩最大的妙處在於「無一刺譏語,描摹處語語刺譏;無一慨嘆聲,點逗處聲聲慨嘆」(《讀杜心解》)。
楊貴妃得寵,所有親戚也都跟著得意,三個姐姐分別封為秦國夫人、韓國夫人與虢國夫人,從兄楊國忠也做了宰相。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難怪會出現「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怪異現象。
詩的開篇點明時間、地點、人物,出語自然,仿佛電影鏡頭,直接鋪出了一個麗日、麗都、麗水、麗人的畫面。
三月三日上巳節,於水邊行祓禊之禮,這是從西周就已形成的風俗。
祓禊原來是一種水邊舉行的驅邪的祭禮,後來漸漸轉變為單純的春遊。就和端午節本來是為了紀念屈原,後來就只剩下吃粽子賽龍舟一樣。
寫明時間、地點,接下來用羅敷之法,大段描寫麗人奢華的穿著裝飾:繡花的衣裳,金銀線壓的孔雀裙子,頭上戴著翡翠的流蘇,腰上纏著鑲珠的束帶。
這些麗人都是皇親國戚,中間最著名的兩位是虢國和秦國夫人(省掉了韓國夫人),真是香風陣陣,翠映珠搖。
寫完了衣飾,又開始寫她們水邊野餐的菜譜:翡翠鍋里蒸的是紫駝峰,水晶盤裡盛的是白鮮魚。如此美味,可是她們卻挑三揀四吃不下了,捏著犀角的筷子久久不肯下箸,真是浪費了御廚們精雕細鏤一般的膳食功夫。
宦官們騎馬飛奔,絡繹不絕地送來新的菜餚,還要小心地不敢揚起灰塵。
笙簫鼓樂,極其纏綿婉轉,滿席賓客,無非達官貴人。這時候卻有一個騎馬的官人在帳前下馬,態度囂張傲慢,徑直從繡毯上走入席中。
真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熱的權臣啊,咱們看熱鬧的人走遠點吧,太近了小心惹怒丞相,那可就大事不好。
整首詩並不難理解,唯有「楊花雪落覆白苹,青鳥飛去銜紅巾」一句,不知是實寫現場景象,還是借古喻今的用典。
有人說是暗指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兄妹淫亂,我以為附會之言難以定論,寧可就字面而論,當是為全詩收束前的一抹著色吧。
這整首詩平靜而細膩地描寫著春日裡水邊野餐的一幅仕女嬉春圖,似乎不帶任何情感,甚至還很客氣地讚美了她們意態嫻雅,肌容光艷,沒有一句批評,卻極度冷靜而深刻地批判了以楊家兄妹為首的朝廷貴戚們窮奢極欲囂張跋扈的做派。
這首詩的影響極廣,清朝洪昇的《長生殿》第五出《禊游》一折,就完全化用了這首詩。
戲詞中形容三國夫人出遊盛況:
春色撩人,愛花風如扇,柳煙成陣。行過處,辨不了紫陌紅塵。
繡幕雕軒,珠繞翠圍。
羅綺如雲。
各逞黛娥蟬鬢。
朱輪,碾破芳堤,遺珥墜簪,落花相襯。
「行人,慎莫來前,怕惹丞相生嗔。」更是直接套用了《麗人行》末句的「慎莫近前丞相嗔」。
這一折最有趣處還在結尾,香車過後,百姓簇擁,美人們遺落芳塵的珠翠簪環竟讓他們撿了半天,白髮一筆小財。因此拍手齊唱:
撲衣香,花香亂薰;雜鶯聲,笑聲細聞。看楊花雪落覆白苹,雙雙青鳥,銜墮紅巾。春光好,過二分,遲遲麗日催車近。環曲岸,紅酣綠勻;臨曲水,柳細蒲新。
真是春光殆盪,寶氣珠光。
當唐玄宗興致勃勃創建梨園,被梨園子弟奉為祖師爺的時候,可沒想過,有一天他自己也會成為戲中的人物。
《長生殿·禊游》還給了那個「當軒下馬入錦茵」的囂張來客一個明確形象,乃是安祿山。且借念白明確寫出一段宮廷軼聞:「俺安祿山,自蒙聖恩復官之後,十分寵眷。所喜俺生的一個大肚皮,直垂過膝。一日聖上見了,笑問此中何有?俺就對說,唯有一片赤心。天顏大喜,自此愈加親信,許俺不日封王。豈不是非常之遇!」
史書記載,安祿山是個靈巧的胖子,肚子大得垂到膝蓋去,卻能騰挪跳躍地做胡旋舞,豈不怪哉?
唐朝舞蹈主要分為軟舞和健舞兩種,水袖飄帶之類都屬軟舞,而胡旋儺面之類則屬健舞。如果說楊貴妃是軟舞的箇中翹楚,那麼安祿山就是健舞的代表人物了。
安祿山長得面黑體肥,豬一樣身材,卻偏偏一張油嘴,會得裝傻扮萌。他明明滿腹壞水,卻對皇上說是大肚皮里只有「一片赤心」;楊貴妃剛給個好臉色,他立刻貼上去認乾媽,之後晉見都是先拜楊貴妃再拜唐明皇,理由是「我們胡人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因為表現得這麼天真這麼傻,哄得李隆基還以為他是真的天真無邪小白,哦不,小黑兔,哦不,小黑豬,哦不,怎麼也得只大黑野豬吧。
豈不知,安祿山這是典型的扮豬吃老虎,便便大腹中乃是陰謀無數,包藏禍心。
有註解說:「天寶十二載,楊國忠與虢國夫人鄰居第,往來無期,或並轡入朝,不施障幕,道路為之掩目。冬,夫人從車駕幸華清宮,會於國忠第,於是作《麗人行》。此當是十二年春作,蓋國忠於十一年十一月為右丞相也。」(《杜詩詳解》)
也就是說,這首詩作於753年,是大亂之前最靡醉的時刻。
兩年後,大唐史上玉碎宮傾最慘痛的一頁——安史之亂爆發了!
盛唐光輝一去不再,唯剩下「楊花雪落覆白苹,青鳥飛去銜紅巾」。這一句,莫不是「詩聖」的預言?
(四)
755年,安祿山在范陽起兵,一路長驅直入,攻占洛陽。次年正月,於洛陽自封大燕皇帝。
叛軍打長安時,因一代名將哥舒翰據守潼關,固若金湯,久攻不下。
這時候,李光弼和郭子儀也接連大敗史思明部,切斷了叛軍前線和范陽老巢的交通線,令安祿山腹背受敵,一度打算放棄洛陽。
照著這樣的形勢,只要哥舒翰堅守潼關,戰亂是可以在很短時間內被撲滅的。而當時的形勢也確實有利於唐軍,各地捷報頻傳,似乎勝利在望。
於是唐玄宗就又飄飄然昏聵起來,加上楊國忠在一旁煽風點火,竟然命令哥舒翰主動出擊,與叛軍決戰。
關於哥舒翰,天寶年間有一首西北民歌,可以見其神勇: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至今窺胡馬,不敢過臨洮。
這讓胡馬「不敢過臨洮」的將軍,顯然可以與「不教胡馬度陰山」的李廣有一比。這樣的大將,自然是英勇擅戰,精通兵法的。
哥舒翰再三表奏:安祿山有備而來,利在速戰。只要堅守潼關,不久自見分曉,若我軍輕出,必然落入叛軍的圈套,悔之莫及。
但是唐玄宗這時候已經老糊塗了,完全不聽這樣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勸誡,硬是在楊國忠的挑唆下,再三下旨命哥舒翰出關迎敵。
史上說,哥舒翰是「慟哭出關」,自知有去無還。這一天是天寶十五載(756年)六月初四。
這讓人不禁想起宋朝時岳飛收到的十二道金牌。本來連戰告捷,收復失地有望,但是皇上趙構聽信讒言,強行將岳飛詔回,以「莫須有」罪名殺害於風波亭,而大宋也徹底失去了向金國討還失地的最後機會。
哥舒翰放棄天險,出關迎敵的結果不言而喻,兵敗被擒,京兆失守。唐玄宗這才倉皇失措,決意西逃入蜀。
天寶十五年(756)六月十三日大清早,皇帝帶著自己的近臣愛妃在禁軍扈從下秘密出逃。為免百官阻駕或是引起慌亂,下令悄悄地溜走,打槍的不要。
第二天上朝時,大臣們不見玄宗和宰相,大殿空空蕩蕩,最高官員都不來上殿;於是追到皇上寢宮問候,驚動起妃子們,方知後宮也空了一半。
大臣和妃子們一起蒙圈了,等他們醒過神來,才發現皇上走了,亂軍來了。
從哥舒翰出關到唐玄宗出逃,形勢急轉直下,只用了不到十天。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皇上的日子也不好過,倉皇奔逃已經很狼狽了,還未等出了陝西境內,鑾駕剛剛抵達悲催的馬嵬驛時,意外發生了——因為「將士飢疲,皆憤怒」,軍隊譁變,大將陳玄禮先斬後奏,提著楊國忠的腦袋向皇上請命,說是眾將士請奏:不殺楊妃,難安軍心,願聖上割恩正法。
玄宗放下帝王的面子,苦苦哀求:玉環只是一介後宮女子,從未參與政事,你們把國舅已經殺了,何苦為難貴妃?
陳玄禮道:貴妃是皇上枕邊之人,我等拼死殺敵保衛皇上,他日脫險,若貴妃銜私報復,我等今日之肝腦塗地豈非枉死?願陛下深思,將士安,則陛下安。
理由很充分啊。李隆基在「將士安」和「陛下安」的關係上小小推理了一下,很容易地就做出決定,丟給了楊玉環一條白練。
將貴妃縊死後,還特地「屍置驛庭,召玄禮等人視之」。這是驗屍啊!生怕貴妃死得不徹底。
楊玉環國色天香,生前萬千寵愛於一身,死時竟是這般淒涼淪落,也實在可憐。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白居易的《長恨歌》對這一段輕輕帶過,似乎不忍細寫。
而洪昇的劇本《長生殿》則在《冥追》一折中將這段寫得特別動情,說楊貴妃死後,靈魂出竅,恍恍惚惚只看到皇上起駕遠行,猶自飄飄悠悠去追呢。
望鑾輿才離了馬嵬坡,咫尺間不能飛過。俺恍魂輕似葉,他征騎疾如梭。剛打個磨陀,翠旗尖又早被樹煙鎖。
暗蒙蒙煙障林阿,杳沉沉霧塞山河,閃搖搖不住徘徊,悄冥冥怎樣騰挪?
這無主孤魂,又能飄去哪裡呢?
李隆基對楊玉環到底有多麼思念,是否做過些什麼追薦活動,我們不得而知。至少在他的詩作中,沒有一首為懷念楊貴妃而寫的悼詞,所有「雨夜聞鈴」、「迎像哭像」等纏綿動人的相思情節,都是後人根據白居易《長恨歌》和洪昇的《長生殿》編造出來的。
白居易和洪昇,誰也沒見過楊貴妃。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這些句子,寫盡了相思纏綿,真的好美,好美。
可惜都不過是詩人的想像。
《長恨歌》最後給出了關於愛情的最美回憶,我們多希望那一切都是真的: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五)
一些道貌岸然的史學家將唐玄宗晚年的昏聵歸罪於楊貴妃,這是很不公平的。
紅顏禍水,自古以來成為朝代更迭最現成的藉口。似乎昏君之錯,盡在妲己。遠的不比,只說唐之前,隋滅陳時,便有人將陳後主之昏歸於陰麗華。晚唐詩人杜牧曾有詩諷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那麼唐玄宗倉皇逃亡時,後宮裡所奏的,莫非是《霓裳羽衣曲》麼?
杜牧在《過華清宮》中,也諷刺過唐明皇與楊貴妃: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這讓我忍不住想起後蜀的花蕊夫人。
朱溫竄唐之後,歷史進入了五代十國時期。當後蜀被趙宋所滅,趙匡胤擄了蜀主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命其侍宴,且說:「聽說你有詩才,那就念一首來聽聽。」
他滿心以為花蕊夫人會寫一首婉轉乞憐的詩來求恕,沒想到花蕊夫人略一思索,便落落大方地吟道: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這說的是宋兵南攻圍蜀,十四萬蜀軍不堪一擊,沒等打就全都解甲投降了。於是,蜀主孟昶只得自縛請降,而花蕊夫人自然也成了陪綁的戰利品。
可是這些,與花蕊夫人何辜?
這真是替千古戴罪紅顏發出了最有力的吶喊:征戰勝敗都是朝廷兵家之事,又怎能繫於後宮一個女子的頭上?難道大好山河,烽火千里,就只為貴妃多吃了兩顆荔枝?
然而,既然嫁入帝王家,就沒有那麼多道理好講了。
楊貴妃不再,而昏君亂臣常有。
晚唐時,唐僖宗因黃巢之亂再次踩著祖宗的腳印逃往蜀地,大詩人韋莊曾作《立春日作》詩云:
九重天子去蒙塵,御柳無情依舊春。
今日不關妃妾事,始知辜負馬嵬人。
安史之亂的罪讓楊玉環扛了,那麼黃巢之亂的鍋,又該由誰來背呢?
時隔124年,楊貴妃終於平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