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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最美的情書只寫給自己

2024-10-09 01:24:39 作者: 西嶺雪

  (一)

  和杜甫不同,李白一生至少有四段正式或非正式的婚姻生活。

  《李翰林集序》云:「白始娶於許,生一女,一男曰明月奴,女既嫁而卒。又合於劉,劉訣。次合於魯一婦人,生子曰頗黎。終娶於宋。」

  寥寥數語,就裹挾埋藏了四個女子的一生。第一個和第四個還好說,至少還提及「嫁娶」二字;最慘的是中間兩位,只用了一個「合」字。合,算是幾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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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位——原配許氏的故事我們前面我們已經講過了,是前宰相許圉師的孫女。

  在這段婚姻中,李白是入贅的身份。我想主要是為了取得一個進入中原的身份。

  李白的身世太懸疑,不但籍貫何處很神秘,就連家境如何也是撲朔迷離。在他好像穿越時空那樣突然來到安陸毛遂自薦做了故宰相許圉師的孫女婿之前,他的歷史幾乎一片空白,所有的故事經歷都是通過之後他自己撰寫的各種求職信補述出來的,而且版本各有參差,互為矛盾,不堪深究。

  許小姐能夠公開招親,顯然上門女婿不那麼好找,如今有個文武雙全的才子送上門來,自稱家道殷實,花錢大手大腳,不但能夠出口成章,還舞得一手好花劍,說出來倒也挺拉風的。

  而對李白來說,正為了遊歷山水一貧如洗,找不到旅費贊助。如今許家雖然沒落,但作為前朝宰相,破船還有千斤釘,人脈和名望是有的,所以,這樁婚姻看上去很像是一場精心計算過的投資。

  而結果是:投資失敗。

  雖然娶了位大家閨秀,李白內心仍然有點抑鬱,曾在《少年行》中寫到:「遮莫姻親連帝城,不如當身自簪纓。」希望憑自己的本事而不是裙帶關係出人頭地。

  730年,李白已經30歲了,雖然早有詩名,卻是一事無成,便也有點著急了。丈夫三十而立,他算是成了家,可是立業無望,太沒面子。

  他曾經托門路多次謁見本州裴長史,且自言:「許相公家見招,妻以孫女,使憩跡於此,至移三霜焉。」言明已在安陸休養三年,冀有所成,卻終究失望。而因為裴長史未作回復,李白只得離開安陸,去了長安。

  初到長安時倒也瀟灑快活過,誠如《少年行》中所寫: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李白在京城交了很多朋友,吹了很多牛,也給自己編造了很多傳奇,還屢次在詩中炫耀自己殺人不眨眼的往事,滿紙的殺氣騰騰:

  殺人如剪草,劇孟同游邀。(《白馬行》)

  笑盡一杯酒,殺人都市中。(《結客少年場行》)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俠客行》)

  脫身白刃里,殺人紅塵中。(《贈從兄襄陽少府皓》)

  不過估計也沒人當真,李白說自己殺過人,就像他說曾經一年花費三十萬一樣,都是滿嘴跑火車的吹牛,不然,要是有人真信,早把他扭送公安局了。

  這樣子折騰了十年,李白終究未能靠著岳家的關係求得一官半職,而許氏大概也受不了他的揮金如土。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那可是珍貴的貂兒啊,每個東北女子的夢之衣裳,說當就當,而且不是因為生活所迫逼不得已,只不過是為了一時縱性,換成紅黃綠白的杯中之物。這和拿錢打水漂有什麼分別?

  更何況,我懷疑這壓根就不是李白的錢——他的錢不是早就接濟朋友了麼——若是李白拿著媳婦的嫁妝典當換酒,這樣的丈夫,放在哪個女人身上也受不了吧?再有才也不行。

  當然,也有人說這是李白寫給朋友的,「主人」不是他自己,而是請他喝酒的人。不知道那人失去五花馬和千金裘後,還敢不敢再招惹李白?

  十年中,李白和許氏生了一兒一女,女兒叫平陽,兒子叫伯禽,乳名明月奴。然後許氏的蹤跡就在史料中消失了,只有李白帶著一雙兒女遷居到山東兗州。

  許氏哪兒去了?最合理的推測是病故,《集序》里也含糊地寫著「女既嫁而卒」。可是許氏既是名門之後,又是李白名媒正娶的原配嫡妻,且為李白生下一兒一女,如果病卒,為什麼不但未見碑文,就連首悼亡詩都沒有呢?

  我猜這段時間的李白是被老婆嫌棄的,可能還說過很多不好聽的話。諸如:當年我的宰相爺爺瞎了眼,才會以為你有才華有出息,讓我嫁給你,沒想到你除了會寫兩句詩,就是一個沒用的酒鬼!

  當然,這些話純粹出於我的想像,因為關於這個惹李白生氣的女人的身份,也有版本說是李白人生的第二個女主劉氏——不說妻子,是因為他們究竟結婚與否存在疑點。

  事實上,李白所有的身世履歷都存在疑點,因為他的朋友圈不是山水照就是曬酒食,從來不曾認真誠實地記錄過自己的情感生活。

  但是李白詩中的一句「會稽愚婦輕買臣」,到底還是泄了密。這裡借用的是我們前文里說過的會稽太守朱買臣貧賤時曾被妻子輕賤的典故。

  朱買臣當年曾對妻子說過自己十年後會發跡,你離開我一定會後悔;李白也做了同樣的表態,但遠比朱太守來得大氣,且看原詩:

  ……

  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這首詩的後兩句已經被大家引用得濫了,但是若不了解「覆水難收」的典故,便不能真正明白詩人的處境與心態。

  蓬蒿,都是雜草,這裡代指草野之人,也就是沒有當官的普通人。

  這首詩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這個勢利眼的蠢婆娘竟然看不起我,我走,去長安,再也不回來了!你給我記著,我可不是終生貧賤之人,我走了你會後悔的!

  詩的題目作《南陵別兒童入京》——只告別孩子,不告別妻子,是因為妻子已經不在了,還是不重要?但是如果沒了妻子,那李白把孩子託付給誰照管了呢?

  也許我擔心的瑣事太多了。李白是瀟灑的,他就沒我顧慮得那麼多,他毫不猶豫地別了一對兒女(可能還不止兩個孩子),再次挺進長安了。

  他非常在意自己這次東山再起的機會,發誓要努力出人頭地,好有一天馬前潑水,讓那個瞧不自己的婦人狠狠地後悔。

  (二)

  李白真的很努力了。

  開元二十三年(735),玄宗狩獵時,李白獻上《大獵賦》歌功頌德,大談道教玄理,迎合玄宗崇尚道教的心情;其後,又再次托人向玉真公主獻詩,說「幾時入少室,王母應相逢」,恭祝玉真入道得仙。

  但是不知為什麼,玄宗雖然對李白的文采也挺欣賞,卻仍未重用。於是李白再次離京雲遊,交了很多好朋友後又再次還京。如此折騰了好幾個來回,終於在天寶元年(742),也不知道是在玉真公主還是賀知章或者兩人的雙重舉薦下,總之李白突然轉運,得到了玄宗的宣詔入宮,一展詩才,供奉翰林。

  這是李白一生中做過的最高位置,一個陪皇上寫詩娛樂,侍宴伴遊的閒官,相當於榮國府里每天陪著賈政散心的詹光、單聘仁之流。

  這肯定是不符合李白建功報效的雄偉理想的,所以沒有幾年,他便離開了長安,再次雲遊四海去了。

  在山東,李白遇上了一位姓劉的女子,但最終不歡而散。《李翰林集序》中沒有說李白正式娶劉氏為妻,所以兩人可能只是同居,但也許是和離,李白羞於說起,便又弄出了一段不明不白的婚史。

  李白,從出身到婚姻,都是這麼諱莫如深。

  不久,李白愛上了鄰家的女子,甚至愛上了她家窗下的石榴樹,並為她寫了一首《詠鄰女東窗海石榴》:

  魯女東窗下,海榴世所稀。

  珊瑚映綠水,未足比光輝。

  清香隨風發,落日好鳥歸。

  願為東南枝,低舉拂羅衣。

  無由一攀折,引領望金扉。

  和所有多情浪子一樣,很顯然寫這首詩的時候,李白還沒有得到這位佳人。但是納為妾室之後,就再沒為她寫過詩了。

  所以納妾而不是娶妻,專家認為是因為鄰女只是民女,而按照唐律,曾經做過翰林學士的李白是不能娶民女為妻的。

  但是律法歸律法,李白這麼不拘小節的人,獨獨在自家炕頭上卻講起禮法來,說到底還是沒太把這棵已經攀折到手的石榴樹當回事。

  這位沒有留下姓名的石榴妾,從嫁給李白之後就在文字資料上消失了,同許氏一樣,是死是離不知道,只知道她給李白生了個兒子,取名頗黎——難道女人嫁給李白的目的就只是生子麼?

  而且,李白還是長期的棄幾位子女於不顧,只管自己雲遊四海,跑官酗酒兼泡妞。也不知道他的幾位子女們都是依附誰而活的。

  我們只知道,李白的私生活一直不大檢點,除了喜歡狎妓酗酒之外,還曾經和一位女道士發生過小插曲:

  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游南嶽

  吳江女道士,頭戴蓮花巾。

  霓衣不濕雨,特異陽台雲。

  足下遠遊履,凌波生素塵。

  尋仙向南嶽,應見魏夫人。

  李白是曾經修仙學道的,和女道士很有共同語言,有交情也是正常。不過寫詩給一位女冠而高談雲雨,這曖昧之情也就不言而喻了。

  有人將此女道士附會成了玉真公主,認為李白不僅曾經娶過宰相之後為妻子,還和公主發生過關係。這實在有點想得太美了。倘若玉真公主與李白有了肌膚之親,李白哪裡還需要等到四十好幾才進宮為供奉呢?

  唐朝尚道,女子出家為道士的很多,但修道生涯並不清淨。李白雲遊於山水之間,邂逅幾個女道士簡直太方便了,贈詩的女冠又豈止玉真公主一個呢?說不定,正是因為在玉真這裡碰了壁,才要在另一位女道士身上找補安慰呢。

  (三)

  李白50歲,再次做新郎,又娶了一位前宰相的女兒。這次的宰相叫宗楚客,女兒自然就叫宗氏。

  李白與宗小姐的相識有個非常浪漫的故事,叫作「千金買壁」。

  但是時間上又出現了bug。因為從野史來看,將故事背景安在了天寶三載,李白剛剛被「賜金還山」的時候,與杜甫、高適偕游宋州梁園。

  酒酣飯飽之際,李白舔墨揮毫,在梁園壁上寫下長詩《梁園吟》。先敘事,再抒情,最後寫道:

  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

  這用的是謝安「東山再起」的典故。晉朝大將軍謝安和王羲之等人交遊甚密,隱居東山。當時的士大夫們歌唱他:「安石不出,其如天下蒼生何?」直到他弟弟謝萬被廢黜,他已經40歲了,才出山做官。曾在淝水之戰中以少勝多,打敗苻堅百萬軍隊,是很有頭腦的軍事家。

  李白自比謝安,渴望有東山再起之時,一展抱負。從這點也可以看出他的「賜金還山」應該不是那麼情願的,絕非是為了歸隱,而九成是不得已的被動選擇。

  且說這首詩墨汁淋漓地寫了一面牆,不長眼的僧人看了很不高興,覺得李白把一面牆給污了,就想拿抹布抹掉,鏟子剷平。

  正欲暴殄天物之時,恰好宗小姐從此經過,嬌聲喝阻:「住手!」宗小姐乃是知書達禮之才女,看了此詩,頷首讚嘆:「此詩價值連城,不可輕慢。」遂出一千兩金子將牆壁買下。

  這件事轟動全城,李白本來遊玩之後就要遠離的,聽說了宗小姐千金買壁的行為,大為感動。再一打聽,據說這小姐不但有錢,夠爽,一擲千金,而且才貌雙全,眼界清高,通常俗人豈堪為配,所以她家裡人答允她可以自行擇夫。

  這簡直是為李白度身訂造的良配麼!於是,郎才女貌,成就了李白的第四段姻緣。

  這故事聽上去很美,就是太像故事了。首先李白曾自稱「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論顏值並不出色,而且已然老邁;這宗小姐再愛才,但以閨中之身下嫁一個貌寢好酒的老頭子,雖說郎才女貌,也實在算不得般配。

  不過宗小姐既然有一擲千金的豪情與實力,李白的酒單算是有人買了,倒也真讓我們為李白後來的生活鬆一口氣。

  這是李白的最後一段婚姻,他終於和宗氏白頭偕老了,而且難得地為她寫過不少詩。最搞笑的是,這些詩中既有他寫給宗氏的,也有他代替宗氏寫給自己的,只在天寶十四載(755)一年中就有《秋浦寄內》《自代內贈》《秋浦感主人寄內》等詩。

  秋浦,在今安徽省貴池縣西。大約公元753年,李白雲遊至此,寫了《秋浦歌》組詩十七首,可見在這裡盤桓的時間還不短。不明白他為什麼拋下新婚的妻子不管,仍然一邊到處雲遊,一邊訴說相思。而且,一走就是三年。

  但是不管怎麼都好,這位宗氏陪他白頭,而且,他終於肯為自己的正牌妻子寫情詩了。

  同時,也看出他再婚時間不應是在天寶三載,因為那樣的話,到755年時他們已經做了十幾年夫妻了,李白未必還有激情像杜甫那樣忠誠地給老妻寫情詩。

  《秋浦寄內》是李白在婚姻生活中難得的一篇情辭並茂的家書:

  我今尋陽去,辭家千里余。

  結荷倦水宿,卻寄大雷書。

  雖不同辛苦,愴離各自居。

  我自入秋浦,三年北信疏。

  紅顏愁落盡,白髮不能除。

  有客自梁苑,手攜五色魚。

  開魚得錦字,歸問我何如。

  江山雖道阻,意合不為殊。

  詩中用聊天一般的口吻說,我離開尋陽,已經辭家千里了。住在荷花湖畔,寫下這封家書。

  大雷書,指南朝詩人鮑照(就是那位「俊逸鮑參軍」)曾著《登大雷岸與妹書》,書中有「險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辛貧,波路壯闊」等句。

  有趣的是,杜甫曾讚美李白「俊逸鮑參軍」,而李白自己也以鮑參軍書信自喻,可見杜甫真是李白的知己,只可惜是場單相思。

  李白是自戀的,對朋友如此,對情人也如此。他接著在詩中說,我們分居兩地,有不同的辛苦,我來秋浦之後,三年來很少收到北來的書信。

  你的紅顏漸老,我已白髮叢生。

  今天有客人替我帶來你的信,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我只能說,雖然路途遙遠,江山阻隔,但我們的心思是一樣的。

  ——說了等於沒說,正是「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將這首詩寄給妻子後,李白覺得不夠盡興,因為這麼好的詩,哪能沒個回復呢?於是他自問自答,又替妻子給自己寫了封回信,《自代內贈》:

  寶刀截流水,無有斷絕時。

  妾意逐君行,纏綿亦如之。

  別來門前草,秋巷春轉碧。

  掃盡更還生,萋萋滿行跡。

  鳴鳳始相得,雄驚雌各飛。

  游雲落何山?一往不見歸。

  估客發大樓,知君在秋浦。

  梁苑空錦衾,陽台夢行雨。

  妾家三作相,失勢去西秦。

  猶有舊歌管,淒清聞四鄰。

  曲度入紫雲,啼無眼中人。

  妾似井底桃,開花向誰笑?

  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

  窺鏡不自識,別多憔悴深。

  安得秦吉了,為人道寸心。

  李白竟然替妻子給自己寫情書,盡訴仰慕相思之情,我也是醉了。

  「妾似井底桃,開花向誰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這首詩,與其說是李白體會妻子的心思對自己表達想念,不如說是在貶低女人的地位抬高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形容成天上的月亮,而妻子只是井底的桃花。

  這時候,再想想杜甫在《月夜》懷念妻子時的詩作,便會覺得情感真偽立現:「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這樣的情感,才不枉了叫作相思。

  (四)

  我在很小的時候,曾經因為聽到母親吟誦過李白的《秋風詞》而不經意地就記住了,長大後一直好奇李白的這首詞到底是寫給他哪一任新歡舊愛的: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地難為情。

  這首三五七言的長短句我從小會背,印象深刻。前兩年學琴的時候,第一支曲子就是《秋風詞》,但是歌詞又加了一段: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我第一次聽到這曲子時很詫異,想不到《秋風詞》還有下半截。反覆念了兩遍後,我很肯定地對我的古琴老師——揚州著名斫琴師王俊說:後半段應該是後人另加的,可能是譜曲或是填詞的人加上去的,為了適合彈唱。這兩段的風格太不相同,一定不是李白的原筆。

  王俊老師含糊地說:是嗎?沒研究過。我學這曲子的時候,詞就是這樣。

  後來我查了資料,發現《梅庵琴譜》上果然有小字附註:這曲子的前後兩段非為同一人所作。當時真有一種預窺天機的小小竊喜。

  其實,不僅是《秋風詞》太過通俗的後半段,即便相對古雅的前半段,也有人懷疑並非出自李白之手。

  因此,在無可爭議的李白的情詩中,我最喜歡的只好首推古風《長干行》: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十六君遠行,瞿塘灩預堆。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兩個成語,就是從這首詩里產生的。

  竹馬,指的是小孩子騎著一根竹竿當馬,來找女孩玩;床,指的是一種坐具,比如《孔雀東南飛》里的「捶床便大怒」,類似坐榻。

  這是一首敘事詩,詩中講述了一個非常純真唯美的愛情故事。兩個住在長干里的小孩子因為家離得近,從小一塊玩著郎騎竹馬妾弄青梅的遊戲長大。到了女孩子14歲及笄之年時,便順理成章地嫁了過來,卻忽然害羞起來,低頭面壁而坐,憑你怎麼叫都不肯轉身抬臉,嬌羞的樣子實在可愛。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新娘子才漸漸大方起來,接受了已為人婦的事實。夫妻恩愛,如膠似漆,誓同生死。誰知甜蜜歲月剛過兩年,女孩16歲時,丈夫出門遠行,一年兩年的不回來,門前的台階生了綠苔,春去秋來都是這樣惹人傷心。女孩的生活從此陷在相思中,日復一日,盼君早歸。忽然有一天聽說丈夫要回來了,於是迫不及待地迎出長風沙,只希望能早看到他哪怕一分鐘也好。

  詩中按古風慣例連用了兩個典故以極寫女子的忠貞:「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前一句用的是尾生的故事,典出《莊子》。說一個叫尾生的男子與所愛的女子相約見面,然而來到橋下時,卻遇上發大水。尾生不肯負約離去,抱著橋柱子任由大水將自己淹沒,直到死亡。

  「望夫台」更是泛指獨守空房的女子對離家遠行的丈夫的苦苦等待。而通常那個丈夫是不會回來的,那麼李白《長干行》中的少女,能等回她的丈夫嗎?

  這是李白詩中難得溫婉的一首情詩,不過,他是從二十大幾時才突降安陸有了第一次婚姻的,所以詩中那個騎著竹馬娶了青梅的男孩子,肯定不是他。如果是,那他就是拋棄了曾經兩小無猜「十四為君婦」的原配髮妻,做起了從此不歸家的遊子。

  那將是多麼悲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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