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白遇見楊貴妃
2024-10-09 01:24:33
作者: 西嶺雪
(一)
前些日子陳凱歌耗資十億拍了部片子《妖貓傳》,錯漏百出,一塌糊塗,所以票房賠得也很慘。整部片子都很糟糕,只有一句台詞好,就是楊貴妃對李白說:「大唐有你,才會更好。」
這是真的!
李白,這名字太偉大了,偉大得當我從唐朝建國一路寫來,終於開始寫他的時候,敲擊鍵盤的手指都忍不住要發抖。
雖然寫他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調侃,但這一點都不減弱我對他的愛,因為他就是大唐的名片。
如果要在大唐找一個最好的時光,我會選擇李白遇上楊貴妃的那個瞬間。
那是在天寶二年或三年的春天,安史之亂發生前的十年。賀知章正打算告老還鄉,臨走前終於把李白弄進了翰林院做個不用上班打卡的學士。
那時長安街市上有林立的酒家,新開酒肆里有胡姬的歌舞,胡姬歌聲中有迷離的月光。那是李白最春風沉醉的時刻,也是唐朝三百年中最靡麗繁華的時光。
然後,有一天,大唐最偉大的詩人,和大唐最美麗的女人,相遇了。
他們的目光交錯,一個為美貌驚艷,一個為才華傾倒,電光石火,霹靂雷驚,荷爾蒙與腎上腺素一起飆高,於是美女的舞姿更美,才子的靈感更盛。
沉香亭畔,玄宗吹簫,貴妃起舞,李白揮毫濡墨,一口氣寫下《清平調》三首。
三首耶!這可是應制詩,自古以來車載斗量卻難得精品的應制詩,本應該是李白這種「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桀驁才子最厭惡的命題,而他竟欣然從命,且靈感來了擋都擋不住,連寫三首,還篇篇精品。他是得有多愛楊貴妃啊!
清平調
其一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穠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前面我們講過邊塞詩派、田園詩派,其實應制詩,又叫待詔詩,也是一個很大的門派,就是沒什麼精品。如果硬要找一個代表人物,那就只能是上官婉兒了。
李白的《清平調》,肯定是世上最美的三首應制詩!
群玉山,是傳說中西王母住的地方;瑤台,是天上的仙境。這第一首是說楊貴妃美若天人,一定是神仙下凡。
可記得李白是什麼人?宰相賀知章親口贊過的,乃謫仙人也。
這楊貴妃來自他的老家,兩人是警幻座下約好了來世間遊歷的。天下所有的相遇,都只是久別重逢,仿佛賈寶玉見了林黛玉:這位妹妹我曾見過的。
第二首將楊貴妃比作牡丹,再次形容她是巫山神女,風情萬種。如果從漢宮裡找個美人與她相比,那只有艷播天下的趙飛燕了,還得精心化妝後才可與貴妃媲美。
前面說過了,唐詩人很喜歡用漢代典故入詩,借古寫今,只不過趙飛燕能作掌上舞,可見輕盈纖瘦,而楊貴妃以體態微豐著稱的。這兩個人相提並論,貴妃未必願意吧?
所以我說李白這三首詩是一氣呵成,沒有太過腦子,否則古代美人那麼多,犯不著專門挑個瘦的來對比,且又是淫奔誤國之姬,最後自殺身亡的,豈不忌諱?
但也許這就是天機,謫仙人李白無意中在詩里預先泄露了。
第三首捎帶上唐玄宗,說貴妃如花解語,比玉生香。難怪皇上如此鍾愛,見了她眉開眼笑,什麼煩惱都沒了。
這句「沉香亭畔倚欄杆」,寫出了唐玄宗的姿態形容。側倚亭欄,面含微笑,手裡或許還拈著一朵牡丹,一種閒適雍容的帝王風範。
沉香亭的牡丹花開得正美,而貴妃的笑靨更美。大唐最美的女人和最好的詩人,最尊貴的皇帝,最著名的樂師都在這兒了。一起賞花飲酒,縱樂吟詩,這是何等的繁華優美,典雅萬千。
遙想斯情斯景,真希望那一刻永遠定格,定格成一幅沉艷含香的圖畫,刻進歷史的維度中,永恆!
《李翰林別集序》是這樣記錄當時情形的:
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辭焉?」遽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進《清平調詞》三章。白欣承詔旨,猶若宿酲未解,因授筆賦之。其一曰:「雲想衣裳花想容……」……太真妃持頗梨(玻璃)七寶杯,酌西涼州蒲萄酒,笑領歌辭,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太真妃飲罷,斂繡巾重拜。上自是顧李翰林尤異於諸學士。」
李龜年,是著名的宮廷樂師。很多人會將他和唱「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的李延年搞混,實在是因為他倆既是同行,名字又只有一字之差,歷史真喜歡與讀者的記憶力開玩笑。
請大家分清了,那個李延年是漢宮的樂師,這個李龜年是唐宮的樂官,中間差著幾百年呢。杜甫有一首《江南逢李龜年》,寫的就是這個李龜年。「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可見李龜年作為御用琴師,在京城有多吃得開。
寫這首詩的時候,李白已經做了翰林學士,但仍然天天爛醉酒肆,不但沒有因為官風而稍加節制,反而因為更多人巴結他請他喝酒,喝得比從前更加放縱了。
這天,唐明皇挽著愛妃楊玉環逛花園,看到牡丹盛開,因傳命:「名花美人,豈能無酒?好酒好樂,豈能無詩?你們成日家彈唱的這些調調兒朕都聽膩了,把李翰林叫進來,寫幾首新歌來聽聽。」
於是李龜年麻溜兒地飄進胡姬酒館去傳詔李白,誰知李白正醉得人事不醒,恰如杜甫詩里寫的:「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
船字是為了押韻,其實上的是馬。皇上因為急性子,特許李白可以不用門前下馬,直接從御道馳騁進見,不然經過幾重宮門慢慢溜達過來,只怕要等得花兒也謝了,這叫「走馬進宮」。
李龜年小心翼翼地扶了李白上馬,好容易給攛掇到宮裡去了。李白帶著宿醉搖搖晃晃地進來,醉眼看花,立刻連酒都醒了,揮筆立成三首千古名句。
這還不是最高潮。三首詩呈上,楊貴妃親自端著玻璃七寶杯,倒了半杯西涼葡萄酒,「笑領歌辭,意甚厚」。
這七個字有點指代不明,這是說貴妃笑著把詩稿拿去了,對李白溫存看重啊,還是說李白笑著把酒接過來了,對貴妃痴痴迷迷?而楊貴妃「斂繡巾重拜」,拜的是唐玄宗還是李白呢?
反正不論哪種都夠惹人遐思的了。總之,才子佳人一拍即合,兩情相悅,對這次見面都很滿意。
這時候皇上其實挺多餘的,但是他必須要做主角啊,於是為了刷存在感,就拿過笛子吹奏起來,當即作了支新曲子。看來玄宗也是喝嗨了,靈感同樣火花四濺。這曲子,就叫《清平調》。
前面說過,燕樂是與中原清樂風格迥異的一種異域風情的音樂,表現了西北民族的剛健遒勁之風。配合燕樂而作的詞,稱作「曲子詞」。《敦煌曲校錄》中收錄曲子詞五百餘首,其中如《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等所示,約在唐玄宗開元年間,民間已經開始了曲子詞的創作。
無論是倚聲填詞,還是依詞譜曲,總之歌詞與曲子是不可分的。《清平調》既是為歌而作,自然也就可以稱之為曲子詞,成為詞牌或曲牌,從此流傳下來。
但同時,它從字面看又是標準的格律詩。平仄粘對,韻腳節奏,都極為工整。因為這是應制啊,奉詔寫詩和考科舉一樣,是要講究格式的,不能由著性子亂來,所以李白哪怕是喝醉了,也是一字不錯地寫了三首標準格律詩。
所以我說,有人說李白雖然有才但可能不適合考試才沒去科考的推論是不成立的,李白絕對有這個能力,只是可能沒這個資格。
在我教學過程中,經常有人質疑:為什麼要學習格律?李白的詩就不合格律。
這真是一句「沒文化,真可怕」的話。李白人稱「詩仙」,格調高古,多喜長歌行。但是李白並非不懂格律,而且運用得相當熟練自如,比如這三首《清平調》,不但平仄嚴謹,而且倚馬可就。
所以,對於那些不懂格律,卻拿李白當幌子說什麼「不以詞害意」的人,我通常是不理會的,如果回應,標準答案有三條:
第一:你不是李白,意境風格上根本無法相比,卻單單以他的不拘形式為學,這就好比醜人多作怪一樣可笑;第二,李白是很擅長格律詩的,而且寫得非常好;第三,李白的古風表現的是唐朝詩人復古風潮的一種審美傾向,是向魏晉風度致敬的一種獨特文風,並不是不合格律就能叫作古風了。如果連魏晉風度是什麼都不了解的話,就不要枉作古風了。
(二)
李白苦熬四十多年,終於等來了一個翰林學士的位子,但是只做了兩年就辭官了,這是怎麼回事?
民間說法是因為高力士惱恨脫靴之恥,私下向貴妃進讒言,說李白寫詩將您比作巫山神女,漢宮飛燕,這是惡毒的人身攻擊啊!貴妃怎麼還對他那麼看重呢?
《唐詩合選詳解》說:「神女刺明皇之聚麀,飛燕譏貴妃之微賤,亦太白醉中應詔,想不到此,但巫山妖夢、昭陽禍水,微文隱意,風人之旨。」
巫山神女泛指雲雨之事,楊貴妃是唐明皇向兒子壽王李瑁搶來的媳婦,用《紅樓夢》的詞形容那就是「爬灰」「聚麀之誚」;趙飛燕出身卑微,原為公主房中舞女,侍奉漢成帝更衣而得寵,於昭陽殿翻雲覆雨,禍亂後宮。所謂「巫山妖夢,昭陽禍水」。
有人認為這是李白微辭大意,故意影射諷刺貴妃,我覺得這是以高力士之心度李青蓮之腹了。李白醉中題詩,會想到那麼多?如果真想到此,也不敢這麼寫了。他的腦袋可是很珍貴的,又是好不容易才得的官,用得著挑戰皇上來找死嗎?
那為什麼會有力士進讒這個傳言呢?這是因為另一則關於「力士脫靴」的傳言。
《唐才子傳》載:
(李白)嘗大醉,上前草詔,使高力士脫靴。力士恥之,摘其《清平調》中飛燕事,以激怒貴妃。帝每欲與官,妃輒沮之……懇求還山,賜黃金,詔放歸。
這段文字里只說「草詔」,未記詳情。後文又有一段「放歸」後的遊冶記錄,描寫得更是瀟灑快意:
白浮游四方,欲登華山,乘醉跨驢經縣治,宰不知,怒,引至庭下曰:「汝何人,敢無禮! 」白供狀不書姓名,曰:「曾令龍巾拭吐,御手調羹,貴妃捧硯,力士脫靴。天子門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裡,不得騎驢?」宰驚愧,拜謝曰:「不知翰林至此。」白長笑而去。
短短一篇才子傳,兩次出現「力士脫靴」字樣,但是前一次說的是李白醉後「草詔」,後一次則借李白之口自稱「貴妃捧硯,力士脫靴」。這兩者乍看前後呼應,細想實則矛盾。
因為若是「草詔」,當在朝堂;而「貴妃捧硯」,則只可能發生於後宮。
也就因為這句「貴妃捧硯」,後人才將這段故事與李白寫《清平調》相結合,演繹說李白在醉中被召來沉香亭畔作詩,遂借酒佯狂,令貴妃磨墨,力士脫靴,唐明皇御手調羹,龍巾拭吐,百般做作後才動筆寫的三首詩。
但我覺得根本不用,只要楊貴妃媚眼如風地對著李白笑一下就夠了。因為從這三首詩的行文看來,一氣呵成,文不加點,根本不是靠拖時間做腔調打草稿來完成的,而是橫溢的才氣噴薄而出,哪裡還有那閒功夫等著你脫靴餵飯?
然而力士脫靴的情節如此痛快,要是就這樣從史書上刪去了可有多遺憾?
於是後來又有另一個版本叫作「李白醉草嚇蠻書」,把李白放浪形骸的表演索性擺到了朝堂上,而醉寫狂草之舉是為了國事而非樂事,倒顯得更加灑脫不羈。
故事的完整情節是這樣的:
有一天,番使送來一封國書,上面寫的都是外文,沒人認識。大臣們說:「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
唐玄宗一聽,這也太沒面子了,難道實話告訴番使說我們沒人會外語,請你翻譯一遍再答覆嗎?人家番人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我們大唐人才濟濟,卻連番文都看不懂,威嚴何在?當即龍顏大怒,喝罵朝臣:「滿朝文武,竟無一個飽學之士與朕分憂。此書識不得,將如何回答發落番使?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另選賢良,共扶社稷。」這是要讓朝臣集體罷官的節奏啊。
一直想找機會舉薦李白的賀知章趕緊進言:「陛下,臣知道有一個人能識番書,姓李名白號青蓮,此時就住在微臣家中。」
皇上一瞪眼:「那還等什麼?還不趕緊帶上來?」
於是李白以他一貫的醉鬼形象搖搖晃晃地出場了,拿過番書看了一眼,邊看就邊隨口譯出,都不帶搜狗查字典的。
皇上大喜,說那就請愛卿依朕言起草一份回復給番邦吧。遂命座下排列文房四寶,什麼象管兔毫筆,獨草龍香墨,五色金花箋,令李白坐在御榻前錦墩上起草詔書。
李白這時候開始拿喬了,大大咧咧地說:「皇上啊,你讓我坐在錦墩上,可是我的靴子不乾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
天子准奏,一個小太監忙上來為太白脫靴。可是李白又說了:「皇上啊,我寫字需要靈感,只有楊相為我捧硯磨墨,高監為我脫靴結襪,我才能意氣自豪,不辱使命。」
天子急著用人呢,哪肯在這種小事上糾纏,當即命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
李白威風耍得痛快了,這才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兔毫筆來,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龍飛鳳舞,須臾草就一篇《嚇蠻書》。傳與百官看了,還是一字不識,因為李白寫的也是番文。
於是李白又在御座前用漢語朗讀一遍,詞句警然,余香滿口,既有文采又有氣勢,眾人皆拜服。
李白從此一舉成名,但是和楊國忠與高力士也就結了深仇。李白自知處境微妙,於是自請辭官,雲遊山水去了。
這段故事被編成了折子戲《太白醉寫》,是崑曲常演劇目。目前國內唱得最好的是崑曲泰斗蔡正仁老師,他既擅小生又擅官生,小生戲裡最出名的自然是柳夢梅,官生戲裡最出彩的就是唐明皇和李白。周總理曾稱他為「活明皇」。
我非常有幸成為他的崑曲代表作《班昭》的電影編劇,又在他拍攝崑曲電影《長生殿》期間探班幫了幾天忙。每天早晨見面第一件事就是斂衽施禮:「給皇上請安!」非常溫馨難忘的記憶。
因為戲劇傳奇的緣故,這段「醉草嚇蠻書」和「力士脫靴」的故事被流傳得很廣,但是可信度其實不高。一則「嚇蠻書」這麼大的事兒在正史上竟無可尋覓,未免不合理;二則時間上也有漏洞,純為小說家言。
在歷史上關於李白究竟為什麼只做了兩年供奉就離開長安了並無明確記錄,但從李白自己的詩和詩集《草堂集序》來看,是「賜金還山」,走得相當體面的。
詩序是李白的遠房親戚、族叔李陽冰為他寫的,其內容極富傳奇色彩。關於李白入宮,序中是這樣寫的:
天寶中,皇祖下詔,征就金馬,降輦步迎如見綺、皓。以七寶床賜食,御手調羹以飯之,謂曰:卿是布衣,名為朕知,非素蓄道義何以及此?置於金鑾殿,出入翰林中,問以國政,潛草詔誥,人無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謗,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跡縱酒,以自昏穢。詠歌之際,屢稱東山。又與賀知章、崔宗之等自為八仙之游,謂公謫仙人,朝列賦謫仙之歌,凡數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
這段話中既提到了「御手調羹」也提到了「賜金還山」。但是把調羹的發生時間放在唐玄宗迎接李白入宮的初見之機了;而賀知章贊他「謫仙人」則成了李白做翰林之後的事。而且既曰玄宗「問以國政」,又說李白「不得意」,似乎自相矛盾。
就算這些事全是真的,也只能理解成唐玄宗最初對李白是奉若神明的,也曾屢屢問計,但是都沒有採用。因此李白愀然不樂,終日醉酒,醉了便寫詩抒憤,於是皇上就把他打發走了,臨走送了他不少銀子。
也就是說,不論是唐玄宗漸漸冷落了他,還是李白主動選擇離開,都是「再見亦是朋友」的和平分手。
我們當然寧願相信是李青蓮的主動選擇,因為覺得御用文人的生活不足以發揮他的才能,且又束縛了他的天性,故而離開。
但是翰林供奉這個職位其實是彈性很大的,著名宰相張說、張九齡也都出身於此。宮廷宴會時,翰林學士的位置僅次於宰相,比一品官員都高,所以談不到輕慢。
在皇上宴遊時,翰林學士是幫閒文人,但是有政務時,翰林也往往參與詔敕國書的起草,所以才會有「李白醉草嚇蠻書」的故事流傳。雖然情節可能是假的,但是身份是合理的。
有些翰林學士的地位甚至可以與宰相抗衡,所以又常常被稱為「內相」。
當然,某些大太監位高權重,也會被稱為「內相」。
因為他們都是有機會與皇上親密接觸的人,只要真知卓學,行事穩妥,不難發揮才能。所以李白身在翰林而抱怨才氣不得舒展,是毫無道理的。
當然了,你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又滿嘴跑火車,沒有一句實話,偶爾寫首詩助個興還行,真有國家大事誰敢認真跟你商量啊?更何況皇上「問以國政」時,李白借酒草詔,「人無知者」,也實在沒法聊天。
李白詩中曾有「陳王昔時宴平樂」之句。陳王就是曹植,才高八斗,七步成詩。可是因為喜歡喝酒宴樂,常常誤事,有一次曹操命他帶兵出征,他竟然因為醉酒而不能成行,差點被執行了軍法。
曹植是才子,李白也是才子,可是不靠譜的才子,是難成大器的。所以李白不得重用,那幾乎是一定的。
(三)
李白後來寫了首《東武吟》回憶這段翰林時光,可見對於曾經錦衣玉食威風榮耀的生活還是很留戀的。詩云:
好古笑流俗,素聞賢達風。
方希佐明主,長揖辭成功。
白日在高天,回光燭微躬。
恭承鳳凰詔,欻起雲蘿中。
清切紫霄迥,優遊丹禁通。
君王賜顏色,聲價凌煙虹。
乘輿擁翠蓋,扈從金城東。
寶馬麗絕景,錦衣入新豐。
依岩望松雪,對酒鳴絲桐。
因學揚子云,獻賦甘泉宮。
天書美片善,清芬播無窮。
歸來入咸陽,談笑皆王公。
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賓客日疏散,玉樽亦已空。
才力猶可倚,不慚世上雄。
閒作東武吟,曲盡情未終。
書此謝知己,吾尋黃綺翁。
這首古風平鋪直敘,主要是誇耀自己在宮廷時有多麼被看重,名聲遠揚。在李白眾多迴風舞雪的優秀詩作中,這首詩的藝術價值並不高。但是李白一生對自己的經歷諱莫如深,難得寫條博客公開私生活,對於我輩八卦客來說,倒也別有趣味。
這首詩大意是說,我喜歡古趣,不屑世俗,仰慕賢達之風。希望有機會輔佐明君,建功立業。難得皇帝的光輝終於照耀在我身上,下詔將我這草野之人召入宮中,從此出入宮廷,親近皇權。
我在京中時,出門則翠蓋寶馬,錦衣華服,又時常隨駕前往驪山溫泉,把酒彈琴,吟詩作賦。天子對我讚譽有加,我的美名從此傳揚開來,王公貴族無不爭相結交。
然而一旦我卸去翰林的頭銜,立刻就如一棵蓬草般隨風飄落,門前的賓客漸漸稀少,杯里的酒也空了。才氣麼還是有一點的,不愧對任何人,可是再也沒什麼用處了。也就是閒時寫首《東武吟》聊慰寂寞罷了。
算了,說了這麼多,言有盡而情未終,還是謝謝朋友們的詢問,我要找商山四皓一起修仙入道去了。
這首詩中李白仍然沒有寫出自己既然那麼威風受重視,為什麼又要離開長安?
不過怎麼都好,誰讓我們詩仙這麼有才華呢,有錢的人可以任性,有才的人當然也可以!
只可惜,「賓客日疏散,玉樽亦已空。」——又沒有人買酒單了。
當然,他也再見不到楊貴妃了。
「賜金還山」的李白當然並沒有真的去尋找商山四皓從此隱居,但他既然放話出來,總要做做樣子,於是也不回家,而是遊山玩水去也。
反正,還山也是山,游山也是山,有山就有GG。
也就在這次游山中,唐朝史上最偉大的兩位詩人相遇了。
杜甫和李白的遇見,其意義幾乎相當於孔子謁見老子。我們下篇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