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布衣孟浩然

2024-10-09 01:24:27 作者: 西嶺雪

  (一)

  同樣是終南山隱士,但是王維的選擇與盧藏用相反,與李白也是背道而馳。他在輞川是真歸隱,但沒有歸成,雖隱猶仕。

  李白在終南山卻是假歸隱,目的是為了接近玉真公主,卻沒有收穫王維從前謁見的效果。

  史上找不到關於李白和王維交集的任何資料,但他們卻有一個共同的好朋友,也曾經在終南山隱居過的,叫作孟浩然。對,就是那個寫「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的孟浩然,是不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眾所周知,李白是個驕傲的人。除非有求於人,李白是很少會誇讚別人的。杜甫一生痴迷於他,變換各種姿勢為他寫過二十多首致敬詩,他也不過手碰帽沿回了個半禮意思意思。但是對孟浩然,他卻歌頌得很高調,公開喊話說:「我愛孟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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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贈孟浩然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

  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李白這首詩的中心思想是說,孟夫子是真正的風流高人,年紀輕輕的便早早歸隱,不肯做官。直到白頭依然布衣,歸臥松雲,以喝酒賞花為樂,不慕繁華,不羨權貴。換言之,孟浩然比他還落魄,所以夠清高。

  不過如果李白知道孟浩然的落魄並非出自本意,求職的努力不比他少,運氣卻比他更差時,可能就不這麼說了。

  孟浩然(689—740),湖北襄陽人,所以又稱「孟襄陽」。

  他差不多是唐朝知名詩人中唯一從來沒有做過官的人,哪怕是從九品那樣的芝麻綠豆官也沒做過,是實實在在的一生布衣。人生的絕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山林之間,以讀書為樂,所以被人們尊為隱居典範,很多同時期以及後世不得志的文人都曾寫詩讚美詠嘆過他。

  人們為古人的詩詞結集箋注時,為表尊重,都喜歡用他做過的最高官職來稱呼,比如賀知章的詩選叫《賀秘監集》,王維的叫《王右丞集》,高適的叫《高常侍集》,杜甫的叫《杜工部集》;李白沒有認真做官,但曾在翰林院供事,所以也有本《李翰林集》。

  也有用地名來代指官職的,比如駱賓王曾做臨海丞,於是詩集就叫《駱臨海集》;岑參做過嘉州刺史,所以是《岑嘉州集》;楊炯,盈川令,有《臨川集》;張九齡使曲江揚名,作品稱為《曲江集》……

  但是孟浩然的詩集呢?就叫《孟浩然集》。

  但是,孟浩然其實並不想這樣,他也很想做官的,他曾有詩稱:「苦學三十載,閉門江漢陰。」

  閉門苦讀三十年,的確是夠隱者標準的了。但是他並非不想顯達,讀了那麼多書,自然便產生了學以致用兼濟天下之心,曾效仿隱淵明「飲酒篇」作《田園作》以明志:

  弊廬隔塵喧,惟先養恬素。

  卜鄰近三徑,植果盈千樹。

  粵余任推遷,三十猶未遇。

  書劍時將晚,丘園日已暮。

  晨興自多懷,晝坐常寡悟。

  沖天羨鴻鵠,爭食羞雞鶩。

  望斷金馬門,勞歌采樵路。

  鄉曲無知己,朝端乏親故。

  誰能為揚雄,一薦甘泉賦。

  這首古風將孟浩然想要做官而苦於無人引薦的煩惱表達得十分明了。

  不僅這首,孟浩然一生詩中,曾無數次發出諸如「鄉曲無知己,朝端乏親故」的慨嘆,似乎一生不達全因無人提攜之故。

  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至少,並不全是這樣。

  既然苦讀三十載,孟浩然自是有學問的,因此他想過要走大多數學子會走的路,和王維一樣去考科舉,可是沒有考上;於是又試圖走李白的路子,托人舉薦,結果卻發生了一件在孟浩然看來很倒霉但對今天的我們來說是挺好玩的事——「床下面君」。

  時為唐開元十六年(728),已經年近不惑的孟浩然科舉不第,滯留長安,到處投謁獻賦以求賞識。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有幸結識了「玉燕投懷」的宰相張說。

  張說有一次邀請他到家中做客,正好遇上李隆基來訪。孟浩然嚇壞了,自己進士考名落孫山,以為再沒機會金殿面聖了,這下可好,怎麼跑到家裡來見面了?當時想也不想,蹭的一下就鑽到床底下了,還一直瑟瑟發抖,弄出不少動靜來。

  唐玄宗聽到了,詫異地問張說:你家怎麼還鬧耗子呢?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張說不敢隱瞞,只好說了實話:皇上,以前我曾跟您提過一個人才叫孟浩然,剛好他今天就在這兒。

  玄宗笑笑:那就出來見見吧。

  於是孟浩然狼狽地爬了出來,灰頭土臉,那氣勢跟張九齡的曲江風度可沒法比,只能叫床下風塵,抖抖索索地說:好尷尬啊。

  唐玄宗是外貌協會的會長,看人要論顏值的,如今看到孟浩然這個衰樣子先就不喜歡了,但還是打算給他一個機會,便說:張卿誇你文采了得,那你就念一首詩來看看吧。

  於是孟浩然就念了一首自己的得意之作《歸終南山》: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首聯說不要再想著給朝廷上書自薦了,就讓我回到南山破茅屋去安貧樂道吧。

  我本是無才之人,以至於明主見棄,如今年邁多病,朋友也都冷淡生疏了。

  白髮頻生,歲月催人老呀,年輕人一撥撥成長起來,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夜裡憂愁難眠,想想半生坎坷,便如月照窗欞,一室空虛。

  孟浩然念完這自怨自艾的調調兒,自以為說得挺可憐挺清高的,皇上一心軟說不定就會起用自己了。而且這首詩頭一句就是「南山歸敝廬」,點明自己是終南山隱士,大約以為這樣就可以投其所好,走一條「終南捷徑」。

  沒想到李隆基本來看了他帽沿掛蛛網的窩囊樣子就很生氣,聽了這幾句窮酸抱怨的牢騷話,就更加不痛快了,沉著臉說:「你自己說要歸敝南山,不願做官,怎麼又怨我有眼無珠,棄用人才呢?這不是誣陷我嗎!」(「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就把他打發走了。

  這下子,孟浩然的仕途算是徹底斷絕了。

  孟浩然讀書吟詩三十載,一生佳作極多,卻偏偏選了這麼一首來表演,顯然情商有問題。而且你明明正在人家張宰相的府上做客,說什麼「多病故人疏」呢?誰冷落你了?這不是一句詩把眼前的兩個人都得罪了嗎?

  這讓我想起另一個「床下面聖」的例子,是關於宋代詞人周邦彥的。

  周邦彥在京城有個相好叫李師師,是艷幟高張的京城名妓,上自宋徽宗趙佶,下至梁山領袖宋江,都和她有交情,堪稱風塵奇女子。

  且說這天周邦彥來和李師師見面,正猜拳唱曲贏果子玩得開心,忽然聽說宋徽宗來了,嚇得也是出溜一下鑽了床底。

  他可比孟浩然淡定多了,不但從頭到尾沒弄出一點響動來,把皇上與師師剝橙子唱笙歌打情罵俏的言行聽了個滿耳流油,還默默地寫了一首詩,準備發朋友圈紀念這一偉大的歷史時刻。

  這條獨家消息頓成第二天的京城頭條,傳遍大街小巷。周邦彥還不罷休,仗著自己音樂才能,是喊麥小神童,還給這首詞譜了曲,調名《少年游》: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這麼旖旎的畫面,這麼香艷的句式,這麼婉轉的曲調,能不走紅麼?

  於是一直紅得傳進了皇上的耳中。宋徽宗一聽,不對呀,這彈琴吃橙子還可能是巧合,但是師師跟我說「天冷霜濃,今晚不如別走了」,這種悄悄話,別人怎麼可能知道?索問之下,得知是周邦彥床下之作,於是第二天就下令把周邦彥貶出京城了。

  不過,聽說周邦彥後來又憑了另一首詞《蘭陵王·柳》把自己救回來了,還做了宋朝廷專管樂舞的大晟府提舉,可謂人盡其才。

  孟浩然的運氣,卻再也沒有好過,只得去了張九齡府上做幕僚。

  (二)

  從大量的佚聞來看,孟浩然的人緣是不錯的,疏爽大氣,王維為他畫過像,王昌齡跟他喝過酒,張說和張九齡都對他有過提攜之恩。奈何每到臨門一腳時,孟浩然都有本事把球踢到門柱子上。

  他一生沒有做官,除了運氣差,實在是因為性格有缺陷,做事不上道。

  有一年刺史韓朝宗再次向朝廷舉薦他,畢竟「不才明主棄」的事兒已經過了好幾年,沒什麼人在意了,遂終於給了他一個面試機會。可是到了啟程的那天,孟浩然卻失約了。理由:正在喝酒,沒空!

  這做派連酒友都看不過眼了,勸他說:你不是跟韓公約好了嗎?人家一番好意帶上你,總不能讓人家白等吧?

  孟浩然非但不聽勸,還很不客氣地翻個白眼,回覆說:喝酒這麼大的事,怎麼還管得了別的呢?

  不用說,這次入職的機會,自然又是擦肩而過。於是孟浩然只能接著回山里隱居去了。

  也許有人會覺得孟浩然所以這樣漫不經心,是因為韓朝宗來頭不夠大。但是我舉一個例子就可以說明韓朝宗的地位了——記得李白的《與韓荊州書》嗎?對,就是同一個人。李白在行謁開篇還杜撰了一句詩來吹捧韓朝宗:「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連李白都要低下高傲的頭想盡辦法去巴結的高官,人家主動替孟浩然牽線搭橋為他求官保薦,然而孟浩然只為貪飲一頓大酒就放了人家鴿子,你說老孟是不是太不靠譜?

  孟浩然人生大半時間都生活在山林,前半生在鹿門山讀書,後來遍游天下山水,來到長安時又曾在終南山居住,與王維做鄰居,多有唱和,兩人並稱「王孟」,為盛唐山水田園詩的代表人物。

  因此王昌齡「床下面聖」的地點,也有版本說是在王維家裡。不過王維比孟浩然小十多歲,孟浩然在京時王維只是個小官,皇上沒事兒溜達到他家的可能性不大,還是張說更靠譜些。

  但是王孟二人的確多有唱和,孟浩然離京時特地向王維告別,還寫了首《留別王侍御維》: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

  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

  孟浩然一邊和王維做朋友,一邊感慨「知音世所稀」,真是有點不會聊天。當然,這也可以理解成他對王維的看重,意思說世上知我者少,但你是個例外。

  但不管怎麼說,他再次於詩中表示要「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做出姿態來說我要去隱居了,這種說了又說的牢騷話其實真挺沒意思的。

  更何況,孟浩然並沒有真正地從此掩門,自甘寂寞,因為太窮,不找工作吃不上飯,於是又開始托門路了。這一次,是貶謫荊州的張九齡幫助了他,讓他做自己的幕僚。

  這是孟浩然一生中最接近權力中心的工作了。照著《高士傳》的標準,孟浩然的入幕生涯應該算是一生中的污點,因為畢竟還是做過公務員領過薪水了,不算真正的隱居者。

  這裡要再替張九齡說兩句好話,這可真是一個大度惜才、肯提拔後進的大好人。此前王維在中狀元後,憑藉音樂天分得官太樂丞,可是不久,因為手下一名伶人私自拿出庫房的黃獅子舞弄,犯了禁,連累他這個樂官也遭了貶,流到濟州做參軍。在長久的困頓之後,也是靠張九齡幫忙,王維才重新被擢升為右拾遺——要知道,當年內定的狀元可是張九齡的親弟弟張九皋,被王維橫插一槓子生生奪了,如今王維竟然回過頭來向張九齡求助,張九齡非但沒有計較他當年奪魁之仇,還要幫他打通官路,這種氣度實在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

  (二)

  孟浩然的幕僚生涯過得怎麼樣,細節不得而知,但是想來張九齡也不會太難為他,由著他睡覺睡到自然醒,醒來聽到春鳥啼。所以孟浩然挺感動,為張九齡寫了好多詩。比如《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恭喜孟浩然,終於學會聊天了。

  這首詩在歷史上的評價極高,《升庵詩話》評:「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雖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為法。」《西清詩話》:「洞庭天下壯觀,騷人墨客題者眾矣,終未若此詩頷聯一語氣象。」把前四句誇成了一朵花。《唐詩成法》以為:「前半何等氣勢,後半何其卑弱。」對於後半段完全不屑。

  但這也沒關係,有前半段已經夠了。只憑這四句,孟浩然便做了一千多年的洞庭湖GG代言人。

  《唐詩別裁》亦說:「讀此詩知襄陽非甘於隱遁者。」

  因為這首詩前四句寫景,洞庭湖的種種壯觀遼闊,後四句寫情,表達自己懷才不遇閒居無聊的心境。說我想過河找不到船槳,大好時光閒居在家實在很羞愧啊。羨慕地看著別人釣魚,真有點不是滋味。

  所以也有人說這首詩是寫在他入幕之前,張九齡就是看了這封特別的求助信,才將他招至荊州做文員的。

  但是官場畢竟不適合他這散淡慣了的人,即便不用他做官也不行,只要呆在衙門裡他就天天身上發癢。所以只過了一年,背上就長了一個瘡,只得辭職回襄陽養病去了。

  不知道孟浩然原本是否打算病好再接著去張九齡府上報到,因為就在他病情剛剛好轉的時候,王昌齡來了,於是就出事了。

  王昌齡,就是「旗亭畫壁」中那位連畫兩道的點歌榜頭牌,人稱「詩家天子」的。他的人緣也相當好,和高適、王之渙、李白、王維、孟浩然都是好朋友。可是運氣差得離譜,一生被貶的次數和地方我已經記不清也懶得記了,似乎不是走在被貶的路上,就是剛從貶謫地回來,就在740年被貶詔還的途中去了趟襄陽,探訪了一下孟浩然。

  此時孟浩然背上的瘡已經快痊癒了,大夫囑咐不能喝酒吃發物。但是他一慣的宗旨是喝酒才是大事,余者何須細論?看到王昌齡久謫北還,實在太高興了,硬是把醫囑拋之腦後,陪著王昌齡盡情喝酒,大塊吃肉,結果毒瘡發作,不治而死。這真是「捨命陪君子」的活生生慘痛例子。

  喝酒,真是一件大事!

  不過,醉死在友情的美酒中,孟浩然應該是含笑的吧?

  因為一生不仕,《舊唐書》中的孟浩然小傳極其簡單:

  孟浩然,隱居鹿門山,以詩自適,年四十來游京師,應進士不第,還襄陽。張九齡鎮荊州,署為從事,與之唱和。不達而卒。

  短短45個字,了卻孟夫子一生。

  孟浩然的詩,後人多以一個「清」字來形容。如他早年寫的「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人稱「嗟其清絕」。

  杜甫在《解悶十二首》里讚美他:「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

  白居易亦曾說:「清風無人繼,日暮空襄陽。」以為千古以來再沒人比孟浩然的詩句更加清澄明淨的了。

  我最喜歡的一首孟浩然詩,是《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這首詩清微淡遠,而卓有韻味,首聯先寫明人物、事件:老朋友邀請我去鄉下吃頓農家樂。

  頷聯已經走在路上了,且看到村莊清秀靜美的田園風光。

  頸聯中與老朋友把酒閒話,也不說什麼國家大事、仕途坎坷、京中八卦,就只聊些農田收成,桑種了幾株,麻收了幾成,這是多麼沖淡的心懷呀。

  最終酒意醺然,盡興而歸,還要再約好下一次的見面:等到重陽節的時候,我會再來,與你一起把酒賞菊。

  這才是真正的清高隱逸,這才是朋友間的真摯情懷。沒有要求,沒有利用,沒有巴結,有的就是兩個人靜靜的相對,碰杯,或者說話或者沉默,對著青山綠樹,過掉一整個下午。

  這首詩里沒有技巧,沒有修飾,沒有表情達意,沒有牢騷抱怨,沒有故作清高,更沒有攀轅乞求,有的就只是平和與滿足,親切與恬淡,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如果孟浩然一直是這樣的孟浩然,那我也會愛上孟夫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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