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身在朝堂,心在山林
2024-10-09 01:24:23
作者: 西嶺雪
(一)
王維和李白是同年生人,都是趕在701年這個世紀初謫降凡間,來歷劫幻緣改變世界的。
李白他媽生他的時候夢見長庚入懷,長庚星就是太白金星,所以李白字太白;王維他媽生他的時候有沒有做夢不知道,但他媽是位虔誠的佛教徒,最愛誦讀《維摩詰經》,所以給他取單名一個維字,字摩詰。
王維出身於我們已經非常熟悉的山西王家,乃是世家之子,而且毫無意外地是個神童,9歲即出口成章。我們所熟知的那首《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是他17歲的作品: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今天17歲的中學生被要求背誦這位唐朝同齡人的詩作時,有沒有淚流滿面?
王維不但能詩擅畫,且精於音律,尤其擅長彈琵琶。和李白不同的是,他是個走正道出仕的好孩子,一心要憑著高考晉身,揚名立萬。
不過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了,就算憑真本事考試,也要先打點關係,擦亮招牌,才能有把握贏個好名次。要知道,人家王維是不折不扣的小才子,絕不僅僅滿足於進士及第,而是直接衝著一舉奪魁去的。不是蟠桃不吃,不是金鐘不敲,不是狀元,那他根本就不要報考。
可是早在考試之前,坊間就已經傳聞狀元內定了,乃是張九齡之弟張九皋。
王維聽說了這件事,就請宰相張說幫自己弄了張門票,參加玉真公主的家庭派對,並在派對上彈了支原創琵琶曲《郁輪袍》助興。史書上說王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性嫻音律,妙能琵琶」,可想而知其風範。
一曲既罷,舉座皆驚。玉真公主痴痴地看著王維的俊俏臉龐悄問左右:「這小帥哥誰呀?」
張說連忙舉薦:「他叫王維,此次來長安趕考的學生。」
「這麼說,他還很會寫詩嘍?」
「這裡就有幾首,請公主過目。」
「呀,『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真是太香艷太感人了。」
「他不光會彈琵琶,會寫詩,還會畫畫呢。」
「我府里剛好新得了一幅畫卷,倒要請他幫我賞鑑賞鑒。」
畫卷送上來,乃是一幅奏樂圖,但是沒有題名。王維看了一眼,劍走偏鋒,並不說這畫畫得怎麼樣,墨用得如何,而是淡然微笑說:「這彈奏的乃是《霓裳羽衣曲》第三疊第一拍。」
看一眼畫面就知道畫中人彈的是什麼曲子了,難道你能聽見畫中的音樂?
玉真不可置信,當即命樂師班子演奏一曲《霓裳羽衣曲》,彈到第三疊第一拍時,王維大喝一聲「停」,眾樂師定格。大家對照圖畫一看,手勢指法果然絲毫不錯。這可真是神了!
玉真公主激動得小臉通紅:「神仙耶,你一定是今科的狀元了!」
這時候,張說恰到好處地提醒了一句:「公主,聽說您更屬意張九皋,已經打算定他做今科的狀元了。王少年聽說後,傷心得都不想去考試了。」
「那可不行,我大唐怎麼能遺失這樣的人才呢?」
於是,玉真公主親筆寫了推薦信,讓考官對王維要特別注意。而王維也不負所望,臨場發揮得非常灑落,一舉登科,高中狀元。
這一年,王維小鮮肉才剛滿20歲,真是天之驕子啊。
後來有曲家考據說這個軼聞是不成立的,因為《霓裳曲》三疊沒有第一拍。同時和所有類似傳說一樣,故事中的配角有好幾個版本,比如把張說換成岐王的。
但是不論真偽,王維精通音律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們熟知的琴曲《陽關三疊》就是根據他的詩《送元二使安西》而作: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第一句交待時間、地點、環境,是在渭城的早晨,剛剛下過一點微雨——說是微雨而不是大雨,是因為這雨滴剛把地面打濕。「浥」是濕潤的意思。如果是滂沱大雨,那就不是「浥輕塵」,而是滿路泥濘了。
驛館旁邊的柳樹經過雨水的滋潤,枝葉翠嫩新綻。同時這也看出是在春天,柳樹剛發芽的時候。
我們在此分別,朋友啊,請再喝一杯酒吧,向西出了陽關,就很難再遇到相識的故交親人了。
臨別之際,想到天涯迢迢,人海茫茫,舉目無親,前途難測,再讀上這樣一首詩,可真是催人淚下。
特別的是,這首詩在格律上平仄交替對立很是工整,一二句相對,三四句相對,這都沒有問題,但是二三句卻失粘了,這在西周課堂上講過的,叫作「折腰格」。
《陽關曲》又稱《渭城曲》,是我平時最喜歡彈的曲子之一。相傳曲子也是由王維所作,在唐朝時已經流行甚廣。白居易詩說「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李商隱詩說「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里唱陽關」,陳陶詩說「歌是伊州第三遍,唱著右丞征戍詞」,可見此曲之盛行。
(二)
王維謁見公主時,20歲,未婚,精通音律,玉樹臨風。
李白見到公主時,30歲,已婚,而且是前宰相的上門女婿;長相似胡人,可見粗獷;落魄地隱居山中,想方設法經過公主門前,投一封書信,拍幾句馬屁,這樣就想求引薦?沒門。
估計公主很嫌棄地說:李白?沒聽過?會什麼呀?寫詩?我有王維了,寫得比他更好,名氣比他更大。而且,李白帥嗎?30歲了,好老啊,還是算了吧。
於是,李白就很傷心地下山了。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來解釋玉真的冷淡呢?
玉真公主提攜王維時惜才重諾,說到做到,幫了他天大的忙,卻對才冠天下的李白如此冷淡。只能說,玉真看中的不僅僅是才,更有貌。
李白與王維同年所生,名望也都極高,都曾混跡於長安,還都走過玉真公主的後門,尤其是李白夾著詩作到處拜謁官員與詩人,卻從來沒有敲過王維的門, 而兩人一生的詩作中也從無交集,這未免不科學。
以他們倆勢均力敵的才氣,應該一見傾心烈火乾柴才對呀,怎麼會連一條跟帖點讚都沒有呢?
我猜是因為李白出道太晚了,他可以對賀知章這種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恭敬獻賦,可是對王維這種同年生又以詩聞名的前科狀元,卻不免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願相交。
尤其是李白不願意循正途考科舉,一心指望有高人舉薦做官,這讓我懷疑他可能來歷不明,履歷上有些不清不楚,辦不到准考證。
而且兩人雖然都選擇了隱居的生活,然而行為與靈魂南轅北轍,其實不同路。一個雖然假扮隱居卻時刻準備著出山,一個明明身居高位卻寄情於山水,這樣的兩個人,又都是擁有高智商的,明知道不同不相為謀,且又自珍羽毛不願意拆穿,即便有機會交集也是會刻意迴避的吧?
但王維的歸隱是真心的。他隱居的理由和盧藏用的「終南捷徑」剛好相反,不是為了尋找一條由隱而仕通向都城的捷徑,而是在宦海沉浮之中渴望上岸,為靈魂的安放尋找一片淨土。
他一生以陶淵明為偶像,早在19歲時,已經寫了首《桃源行》,完整地把《桃花源記》「翻譯」了一遍,這真是一個很好的練筆方式。
漁舟逐水愛山春,兩岸桃花夾古津。
坐看紅樹不知遠,行盡青溪不見人。
山口潛行始隈隩,山開曠望旋平陸。
遙看一處攢雲樹,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傳漢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還從物外起田園。
月明松下房櫳靜,日出雲中雞犬喧。
驚聞俗客爭來集,競引還家問都邑。
平明閭巷掃花開,薄暮漁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間,及至成仙遂不還。
峽里誰知有人事,世中遙望空雲山。
不疑靈境難聞見,塵心未盡思鄉縣。
出洞無論隔山水,辭家終擬長游衍。
自謂經過舊不迷,安知峰壑今來變。
當時只記入山深,青溪幾度到雲林。
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
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星夜趕科場。
如果說陶淵明是由仕而隱的先行者,諸葛亮是由隱而仕的代言人,那麼王維,無疑就是一生徘徊在歧路之間的流浪者了。
王維一生,為官而不能大展雄圖,為僧而不能撤身塵網,唯於名士一途,堪稱詩畫雙絕,登峰造極。
他自稱「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雖然世人將他稱為詩之冠冕,他自己卻渾不當一回事,認為只是雕蟲小技,而更以自己的繪畫天賦而自得。
一個舉世聞名的詩人,憑藉音樂天分做過太樂丞的官員,卻自認為最可珍惜的是繪畫之能,這人該是有多麼才絕天下?
而且,他在20歲就中了舉人,還是狀元,真可謂是唐朝詩人中的佼佼者。
但是或是前世因果,夙緣如此,或是家學淵源,天性使然,他在中年時便已有了歸隱之心。尤其是33歲那年妻子過世,再未續弦,散盡家財來供養高僧,每天下了朝便換上布衣芒鞋,以誦經禮佛為務,而且堅持過午不食,持素戒酒等戒律,過的完全是僧侶的生活。
這樣的清淨孤絕,卻還是受到政治與時勢的牽累,一生徘徊於官場與禪坐之間,始終未能掙脫塵網,也真是無奈。
(三)
王維歸隱的地方在長安東南藍田縣,就是「藍田日暖玉生煙」的那個藍田。
只是,他買誰的房子不好,偏偏買了初唐詩人宋之問的舊居,改建為輞川別墅,半官半隱,修養身心。
他的遠離終究是不夠決絕的,雖隱猶仕,沒有完全撤身宦途,於是名利場也不肯真正放過他,安史之亂中備受折磨,還差點給當成「唐奸」問斬——我覺得都是宋之問的霉氣妨的。
所以說,買二手房不僅要看風水,還要問清前主人是誰。
不過從《輞川集》來看,這塊地角是很好的,視野開闊,背山臨湖,溪谷相伴,風清月朗。
這也合理,宋之問在初唐是曾經得過勢的,他選的房子,地角差得了嗎?
王維在《輞川集》中以20首絕句刻畫了別墅的建築及周圍風物,如竹里館、文杏館、辛夷塢、白石灘、柳浪、椒園、欹湖、鹿柴等,意境深遠,禪理深沉,名詩佳句隨處可拾,只舉三首為例:
鳥鳴澗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山澗中。
竹里館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山居秋瞑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蘇軾曾經評價王維詩:「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
蘇東坡堪稱兩宋第一才子,詩詞文賦書法繪畫俱佳,但是對王維,卻自稱「於維也斂衽無間言」,佩服得無話可說。
而蘇東坡最佩服王維的地方,應該就在於音樂天賦吧。李清照曾批評蘇詞乃「句讀不葺之詩」,「不協音律」,後人遂紛紛批評蘇東坡「以詩為詞」,雖然未免過病,但是蘇軾對音樂不大精通是肯定的。王維卻是音樂的行家,第一份工作就是太樂丞,而在詩畫兩方面又結合得天衣無縫,不弱於蘇軾,這太讓人嫉妒了。
最能表現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代表作,除上面三首外,另如「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燃」「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松含風裡聲,花對池中影」,也都是千古傳誦的名句,非常注重景物的色彩層次,結構遠近,而且動靜相宜,聲色交融。可以說,把王維的詩用白話翻譯過來,稍微注意下措辭語法,就是一篇非常好的情景文章,這是最值得初學者效仿的。
所以每當有學員喜歡旅遊並在遊玩中寫詩留念的,我都建議多讀王維的詩。同時孩子們寫作文時,我也要求家長督促多讀幾遍王維的詩,然後寫下心中的感想,以此鍛鍊文筆。
《紅樓夢》中香菱向黛玉學詩,黛玉關於「打底子」有一番明確的作業布置:
「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裡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之前黛玉說過最不喜歡李商隱的詩,只除了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於是經常有紅迷在討論:黛玉為什麼不喜歡李商隱?而且各種索隱探佚無奇不有,說得雲裡霧裡無人聽懂。其實看看黛玉的這段讀詩論,就很可以明白她為什麼不喜歡李商隱了。
因為黛玉首推王維,而王維詩文的最大特點就是直白如話,意趣逼真,極少用險韻或暗喻,少用典故,與李商隱截然相反。黛玉喜王維,自然便會不喜歡李商隱,這很容易理解,完全無須索隱其他。
王維一生多五言詩,其內容以山水田園為主,師法陶淵明之渾然天成,謝靈運之細麗精工,而更見禪意,使山水詩成就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後人評「讀之身世兩忘,萬念皆寂」。
後文中香菱讀了王維的詩回來,有一段關於讀詩感想的討論,最能看出黛玉的審美傾向,鍊字鍊句的意趣之美:
香菱笑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裡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象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才形容得盡,念在嘴裡倒象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還有『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這『余』字和『上』字,難為他怎麼想來!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灣住船,岸上又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的幾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煙竟是碧青連雲直上。誰知我昨日晚上讀了這兩句,倒象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正說著,寶玉和探春也來了,也都入坐聽他講詩。寶玉笑道:「既是這樣,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在多,聽你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這一句瞧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說著便把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翻了出來,遞與香菱。香菱瞧了,點頭嘆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字上化出來的。」寶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講,越發倒學雜了。你就作起來,必是好的。」
這裡討論的是「鍊字」的功課。
古人非常講究寫詩的語言錘鍊,也就是今天所說的文采。
「鍊字」是作詩最常見的作法,甚至是必須的基本功夫。寫作或完成一首詩後,需要對字句進行反覆推敲。
杜甫詩中有「新詩改罷自長吟」之句,陵陽先生評價:「賦詩十首,不若改詩一首。雖少陵之才,亦須改定。」
皮日休說:「百鍊為字,千煉成句。」都說的是鍊字的重要性。
王維的詩直白,卻並不俗,而是字字珠璣,深得錘鍊精髓,而無斧鑿痕。
鍊字鍊句,最講究的是錘鍊詩眼。
「詩眼」或「句眼」,都是一種形象的說法,指的是全詩精氣神最集中的字眼。通過一個字,來鍛鍊出一句詩甚至整首詩的神韻意境。
清人袁枚《論字法》云:「詩句中之字有眼,猶弈中之有眼也……詩眼用實字,自然老健;用響字,自然閎亮;用拗字,自然森挺。學者最宜留心。」
要注意的是,這裡的「實字」指的是名詞和數詞,而古人將形容詞、動詞、副詞、介詞、語氣助詞等通通看成「虛字」。
《詩人玉屑》中有「五言以第三字為眼,七言以第為五字為眼」之說,就是因為五、七言詩中在這個字上多使用虛詞,比如香菱所引句中,「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就是第三字為眼。然而「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卻都是在第五字上著力。而「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更是擅用疊字,整句用力,如羚羊掛角,竟連「眼」也尋不得了。
香菱說「上」字從「依依」化來,解釋為「依依直上」。寶玉遂說她已盡得三昧,深諳讀詩之道了。這段話,既講了鍊字之美,更提到煉意之真。
「青」「白」兩字一字千鈞,這說的固然是鍊字,但是整句詩形容的境界,卻重在煉意。而黛玉評價這兩句尚不如陶詩「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更加淡而現成,這說的是氣質,風骨。所謂「魏晉風度」,更是講究神韻了。
這便是詩家常說的「鍊句不如鍊字,鍊字不如煉意,煉意不如煉格」。
讀王維詩,是最能體會錘鍊之美的。大家不妨再將上面我舉例的幾首詩,重新細讀,深切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