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終南捷徑,不是人人都能走
2024-10-09 01:24:20
作者: 西嶺雪
(一)
中國文人中有一支特殊的人群,或者說一種現象,叫作隱士。
隱士文化低調而略帶憂傷,卻一直是中國文化長卷上不可缺少的一抹色彩。
最早的隱士從什麼開始的呢?
我想了想,思緒穿過遙遠的時光隧道,越走越深,光線模糊,漸漸看不清楚了。或許是從許由洗耳開始的吧?
在四千多年前,堯帝的時候,帝王實行的還是非常開明寬容的禪讓制。堯老年時,自覺不適合再管理天下,於是遍選賢能。他並沒有從自己的族系近支中尋找,而是任人唯賢,因為聽說有個叫許由的隱士清高而有志向,就想把帝位禪讓給他。
誰知道許由一聽堯說這些事就跑掉了,躲進深山河邊去淘水洗耳朵,覺得做官啊稱帝啊掌管黎庶啊這些俗事髒了他的耳朵。
順便說一下,許由洗耳朵的潁水(河南許昌附近),就是後來盧照鄰跳河自殺的那條河。
隱士,首先得是位「士」,即有能之人,知識分子,可以出仕而不肯出仕的人,並不是躲在山林間生活的人就能叫隱士。比如許由,可以做帝王都不肯做,躲起來遠離紅塵,這才是隱士。
許由洗耳朵的時候,他的朋友巢父正在河邊飲牛,問他幹嘛呢?許由說了緣故,巢父很生氣,說:「你要真是隱居於高岸深林中,與世隔絕,誰能找得到你呢?偏偏到處晃蕩招搖,沽名釣譽,才惹出這番事來。你剛才把潁水都洗髒了,我的牛還怎么喝水呢?」就很嫌棄地把牛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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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巢父清高得比許由更徹底。他連名字都沒有,因為隱居林中,在樹上築巢安睡而得名。在此之前,堯也派人找過他,他才躲進這深山裡的,現在許由把人招進來,等於連他的形跡也暴露了,因此非常生氣。許由已經那樣高士清風了,巢父卻覺得他連自己的牛都不如。
再如我們之前講過的伯夷和叔齊兄弟倆因為不肯繼承帝位而離開京城,途中聽說周武王連父喪禮制也不守就要興兵伐紂,阻攔不得,憤而躲進首陽山隱居,不食周粟,採薇為生,最後餓死在首陽山中,也從此成了有氣節的文士們頂禮膜拜的精神象徵。後來凡是詩文中提及「採薇」「首陽」,都是指代隱士的高潔情操。
孔子在《論語》中對伯夷、叔齊表示了敬佩,聲稱:「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多次讚美他們「古之賢人也」,「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但是另一面,孔子又不以他們的做法為然,告訴自己的弟子不可仿效。
孔子是入世的,他一直將「克己復禮」作為行為準則,將說服統治者「為政以德」作為終身目標,奔走六國,在塵廛中苦口婆心地勸世向善。
孔子曾在行車途中遇到一位楚國的狂人,楚狂高歌: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這首《鳳兮》是極古老的詩歌。它出現在《詩經》的同時期,卻未被收錄入「風、雅、頌」任何一個章節,而只出現在《論語》中。這讓我們知道,早在春秋時期,楚地的歌風就是以「兮」為標誌的,這時候雖然沒有「楚辭」這個概念,然而楚地民歌顯然已經很成熟。屈原的《天問》《九歌》等,正是在這種楚地民歌的基礎上創作發揚的,而並非是憑空創造了某種歌體。
楚狂人一路唱著這首歌,跑過孔子的車轎。歌詞大意是:鳳凰啊,鳳凰啊,德行已然如此衰敗。從前的聖賢已經不可追回,未來的明君還不曾出現。算了吧,算了吧,眼下從政的人都很危險。
孔子聽了他的歌,便欲下車來和他談談,然而楚狂人卻逕自跑掉了,不理會孔子。顯然楚狂人唱歌的用意是告誡孔子,遊說六國的行為是徒勞的,何必如此執著。有點像漁夫勸屈原「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的意味。但是孔子聽不聽,他就不關心了,也不想過多爭辯。
所以楚狂人是位隱士,而孔子是位大儒,這段故事寫的就是孔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絕奮鬥。《鳳兮》之歌,可謂是見諸文字歷史的出世思想與入世思想的第一次交鋒。
這場討論因為楚狂人的迴避而沒有結果,自然也沒有定論。
孔子曾向老子問道,而老子卻是出張出世的。他們各自的思想被記錄在《論語》和《道德經》中。
後來,孟子進一步將孔子的理論發揚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而「獨善」也仍然是在塵世中的。只要在塵世中打滾,就免不了處身於道德與政治的永恆矛盾上。所以後人有一首詩揶揄孔孟之道,是我經常在西周課堂上講起的,今天就不做詳細講解了:
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
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
老子也是有人質疑的,中唐詩人白居易就曾寫詩調侃:
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語吾聞於老君。
若道老君是知者,緣何自著五千文?
意思是既然無為是至高準繩,沉默是行為規範,那麼《道德經》的撰寫與傳授又算是怎麼回事呢?(《讀老子》)
後來莊子將老子的出世理想推向極致,在《南華經》(又名《莊子》)中進一步闡發自然無為的人生態度,選擇隱修專注研究學問的生活方式。《老子》《莊子》《周易》合稱「三玄」,為隱士們留下了大量的理論依據和行為準則。
隱士成了道家的一種傳統,又稱為處士、高士、山人、煙客、逸民、逸士、隱者、幽人等。列子、鬼谷子、陳摶老祖,都是以隱士之學而光照千古的。他們以自己的德行和學問令世人景仰,奉為聖賢,享有很高的名望。
比如秦漢時期的商山四皓,就是因為名望極高而受到秦始皇邀請出山,但是他們因為始皇殘暴而拒絕了;後來劉邦也幾次招募,他們仍然沒有理睬,卻接受了劉盈的邀請下山與他同車而行,這讓劉邦認定太子盈深得民心,遂將帝位傳給了他。
這一次,隱士名望與政治手腕完美結合了。
再如諸葛亮隱居襄陽隆中,劉備久聞其名,三顧茅廬始得相見。臥龍先生縱論天下,一番慷慨陳辭說得劉備汗流浹背,相見恨晚。這篇策論被寫成歷史上著名的《隆中對》流傳下來。而孔明也終於出山,輔佐劉備創下一番基業。
同時,諸葛亮還留下了一篇《誡子篇》,對於自己隱居與出山的選擇做出解釋,或者說是一種指引,提出:「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堪稱為隱士生活的行為指南。
之後魏晉時期的高壓統治,更催生了大量隱士,尤其「建安七子」之首的孔融與謀臣楊修等人之死,更成為文士們厭政避世的一個導火索。他們遠離政治,嘯歌山林,以彈琴、縱酒、煉丹、吟詩為標籤,集體轉向老莊哲學與周易思想,主張虛無,避談政治。一方面放浪形骸,無視功名利祿,另一方面又憂國憂民,不滿社會現實,徘徊於「歸去來兮」與「憂思不忘」之間。醉心清談機辯之趣,追求玄遠高潔之境,抒發曲高和寡之志,朝野上下,蔚然成風。
皇甫謐甚至寫了中國第一部隱士列傳《高士傳》,嚴格篩選了自三皇五帝至魏晉時期的96位從未出仕的高人為其作傳,歌頌他們「身不屈於王公,名不耗於終始」的出世精神。就連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持節極高,但因為有過「叩馬而諫」的自屈行為,都不能列入傳中,可見當時社會對於高人逸士的崇敬之情。
正史名士、竹林七賢、王謝世家,以及謝靈運、陶淵明等人,將詩詞唱和、玄學清談與魏晉風骨緊密融合。他們或者曾經隱居而後入世出仕,揚名天下,或本來做官後來選擇歸隱,田園躬耕,漸漸形成一股強大的隱士洪流。
尤其詩人隱淵明發出《歸去來兮》的嘶吼後,歸隱田園幾乎成了所有文人的終極理想和精神家園。
到了唐朝,隱士文化已經成了文人們精神體質的代名詞,幾乎沒有一個詩人的作品中從無歌頌過隱士的,尤其李唐宗室以老子為祖先,使得隱士的形象更加高大光輝。於是就有了盧藏用驚世駭俗的「隨駕隱士」的行為藝術。
他在中舉之後,因為未能及時選官,便入山隱居,卻處心積慮時不時弄出點動靜來,比如寫篇文章下山發小GG,提醒人們終南山里還有個隱居的賢人呢。搞笑的是,皇上在長安時,他就隱居長安邊上的終南山;皇上在洛陽時,他便跟著移駕到洛陽邊上的嵩山,因為這樣弄出的動靜才有可能讓皇上聽到啊。
皇上還真聽到了,也真起用了他。
盧藏用的成功案例,從此給後人提了個醒,原來由隱而仕,也是一條出仕成名的青雲梯啊。
想想看,老子可是在終南山成仙的,他騎著青牛走入函谷關後,就悄然飛升了。從此終南山就成了道教的聖地。
歸隱終南山,聽上去就顯得非常高大上和有腔調。而且老子是李唐的祖先,上山就等於是投奔李唐的老祖宗,有了仙師老子的庇佑,升官發財應該是比較便利的吧。
於是不得志的文人們紛紛效仿,都有事沒事地跑到終南山里似隱非隱,扮隱待仕起來,以求得到世人稱揚,皇家賞識。
他們的修煉是真實的,什麼辟穀啊,煉丹啊,耍劍啊,功課很多,很多人也真是取得了些成績,只不過,他們歸隱修煉的終極目的並不是為了「隱」,而恰恰是為了「顯」,所以歸隱得很高調。
這條依靠終南山隱居來換取名聲官位的升官路,就叫作「終南捷徑」。
李白初入長安時,走的也是這條路子。
(二)
在26歲之前,李白的身世很是懸疑,光是一個籍貫問題,就讓考據癖們爭論了一千多年都沒有一個標準答案,這不是很可疑嗎?
我查到原稿的兩個版本,都是李白自己對外聲稱的,而他自己的聲明就有兩種,一是在《韓荊州書》中自稱:「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
《贈張相鎬》詩中堅持這個說法,自稱:「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不但是隴西人,還是漢代名將李廣的後代。
另一說是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稱:「白,本家金陵……奔流咸秦,因官寓家。」又變成南京人了。
《舊唐書》則說:「李白字太白,山東人。少有逸才,志氣宏放,飄然有超世之心。」這個說法杜甫是信的,曾在詩中說「我與山東李白好」。
但是《草堂集序》中,李白的族叔李陽冰則說他是涼武昭王九世孫,「神龍之始,逃歸於蜀」。
「白,涼武昭王暠九世孫也。」這個說法被記載在了《唐才子傳》里。
後世的李白崇拜者們,為了使他的身份更神秘也更高貴,則乾脆將他附會成死於「玄武門事變」的太子李建成或是皇子李元吉的後代,因為避禍而不敢提其出身——但若真是如此,又怎會對外聲稱是涼武昭王后裔,這不是巴不得人家來查他的皇室身份嗎?
除此之外,關於李白的出身與籍貫所在地,至少還有西域胡人、中亞碎葉人、和四川江油青蓮鄉人幾種說法,每一種說法的持論者都信心滿滿,恨不得寫一本書來論證自己論據的充分與合理性。韓國教授則考證說李白是韓國人——但是如果連李白自己都不承認的話,讓我們如何相信一個近代專家會更清楚真相?
所以,我們只是了解一下有這麼些說法就好,至於到底是出自隴西還是金陵,是奔流咸秦還是逃歸於蜀,既然同時代的人都眾說紛紜,隔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我們,自然就更弄不清楚了。
李白最為大家熟悉的故事是他小時候曾見過一個婆婆在河邊磨鐵杵,說是為了做成一根繡花針,遂得頓悟,從此發奮讀書,得成大器。
這個故事記錄在《方輿勝覽》中,成為一千年來蒙童必讀的勵志故事。可是聽上去不但很假,而且荒誕,最關鍵的是,這婆婆太浪費——既浪費材料也浪費時間,好好的鐵杵,幹什麼不好,非要磨成針?簡直是糟蹋生命。
《天寶遺事》里則記錄了李白「夢筆生花」的故事,這個真假就不可考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李白真的是滿腹經綸,出口成章。
但他雖然一心渴望「天生我材必有用」,卻偏偏不願意通過科舉考試的正常途徑來求官,而是到處雲遊,靠著耍劍和拼酒,結交了不少名人高士,並在26歲那年從天而降,娶了故宰相許圉師的孫女,在安陸成了家。
這是李白公之於眾的第一次婚姻,乃是入贅過氣宰相之家做了上門女婿。
而他橫空出世的時間點也很耐人尋味。因為這年唐玄宗詔令:「民間有文武之高才者,可到朝廷自薦。」
才高八斗卻從來不走尋常路的李白,平生沒有一次考科舉的嘗試,卻在這個政令頒出時忽然入贅許家做起上門女婿來了。我有個不太厚道的猜測:會不會,他在那一年很心動地想到朝廷自薦,可是想到自己經不起推敲的身世履歷,不得不面對若想出人頭地,先得身家清白的現實,必須想辦法先混個能拿到檯面上來展示的身份,然後才考慮出仕。所以他才借取聯姻的方式為自己謀了個身份。
不是都說婚姻是第二次投胎麼?李白的入贅,幾乎有著重生的意義。
結婚三年後,李白大概覺得準備工作已經很妥當了,於是上書安陸的州官裴長史,自薦求職。書中說,自己本家是金陵人(本家金陵說只見此一例,沒有任何佐證),「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博古通今,著作等身。因為「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劍去國,辭親遠遊」。游至貴地,聽說許相家招婿,就在此地安頓下來,已經三年了。
後世的李白傳,關於李白26歲前的經歷,多是根據這封信的內容以及李白後來寫給諸王公貴族的自誇詩而敷衍杜撰的。
信上接著說:「曩昔東遊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此則是白之輕財好施也。」說他從前在揚州遊玩時,一年花掉了三十多萬,主要是資助朋友了(這朋友是誰也不知道)。
又說自己曾經養了一千多隻鳥(太炫富了),可以呼喚它們來自己掌中取食,人人皆以此為奇蹟,而把他當神仙。
還說曾經有個陪他旅遊的朋友半路死了,他把人葬在湖邊,過了幾年後再挖出來,發現肉還沒爛,便用匕首一點點刮乾淨,然後把骨骼重新移葬他處。
說完自己的種種奇蹟之後,李白又歷數有多少高人賞識自己,但那都是過去的事,如今我來到貴地,已經成了家,也該立業了。所以寫信給您裴長史,你若是明白人兒,就該好好重用我;如果你不識貨,那我可就走了,再不跟你玩了。
願君侯惠以大遇,洞天心顏,終乎前恩,再辱英眄。白必能使精誠動天,長虹貫日,直度易水,不以為寒。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許門下,遂之長途,白既膝行於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觀國風,永辭君侯,黃鵠舉矣。何王公大人之門,不可以彈長劍乎?
看了這封信,我覺得李白人格分裂得厲害。你到底是求職呢還是炫富呢?
我估計裴長史看完這封求職書,肯定以為自己的理解力出問題了,如果自己沒瘋,就是李白瘋了。
李白這樣的求職方式是肯定得不到回應的,於是就像他負氣所言:「西入秦海,一觀國風,永辭君侯,黃鵠舉矣。」跑到長安風流瀟灑去了。
其實李白這麼幹也不是第一次了,此前他曾拜會李邕,席間高談闊論,指天說地,使李邕對他很冷淡。臨走他也是扔下一首詩諷刺人家不識貨,警告老夫莫欺少年貧:
上李邕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世人見我恆殊調,聞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值得玩味的是,李白拜訪李邕和入贅許家是前後腳的事。也就是說,李白在那段日子瘋狂地想出頭,但又不想通過考試及第來出身,於是就選了一條常用捷徑:拜會名人求推薦。
他選擇了名滿天下的李邕,卻沒有得到期望中的賞識。於是想到了一種更直接的攀附權貴的方式:結親家。可是許圉師早已過世,雖然仗著裙帶關係讓李白有了個許家女婿的身份可以更方便結交名人,卻並不能直接送他上青雲。
情急之下,李白決定直接寫信向當地長官求職,然而又不會寫求職信,再次失敗。且因為話說得太滿,連安陸都呆不下去了,只得遠去長安。
李白到長安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求官。因為他一來就托人引路,拜見了當朝宰相、一代文宗張說,又曾謁見過其他王公大臣,也都沒什麼結果。最大成績就是得到當朝宰相賀知章金龜當酒,親口贊了他一聲「謫仙人」。
李白以為自己久久等待的機會終於來到了,把這件事寫了又寫,傳得天下皆知。但是酒也喝了詩也寫了朋友圈也發了,機會還是沒有等到。
這讓李白很鬱悶,終於走了第四步棋:終南捷徑。
(三)
李白在來到長安不久後便上山隱居,而且是提前做了很多功課的。
說他來到終南山不是真心歸隱,而只是對盧藏用的模仿秀,是因為他並不是簡單地跑到山上隨便找個地方深藏其身,而是將住處選得很科學,就在玉真公主的別館旁,沒事就在公主門前走來走去,尋機投帖,希望得到公主垂青。
因為,玉真公主是真正有實力的人,說話要比賀知章好使多了,別說派個官做了,就連考舉中狀元都可以憑她的一句話提前內定。
這是有先例可援的,參照物正是與李白同年出生的另一位大詩人:王維!
這個我們以後再講。
且說李白在終南山隱居時,給玉真公主寫了許多詩,有些已經恭維得近乎肉麻了,比如:「幾時入少室,王母應相逢。」將公主比作王母神女,恭祝入道得仙。然而這樣都沒能換回一張派對邀請帖,真是情何以堪?
難道是因為玉真只喜歡小鮮肉,而李白過不了公主的顏值關?
也有一種說法,這些詩與故事都是發生在李白二次進長安的時候。
但不管怎麼說,李白初入長安的境遇並不順利。他終日隱居終南山中,徘徊樓觀台上,終於發現「終南捷徑」這條路其實是走不通的,坊間傳言完全是坑爹啊,遂悵然寫下《長相思》《行路難》等詩。
其中《長相思》在手法上繼承了楚辭香草美人的常見喻意,風格上卻沿襲了樂府詩的樸素暢快,句式長短變換,韻腳平仄互用,別具一格。且看其一: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欄,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多情的讀者們更喜歡把這首詩單純地當作一首情詩,李白詩作中最不常見的那種表達愛與相思的傑作。
但是很抱歉,我只能讓你們失望了。儘管這首詩的寫作時間和背景有多種版本,但是「在長安」這個地點是明確的,而他的妻子並不在長安,所以他的所思之人絕非愛侶。那第二個問題又來了,既然所思之人在長安,李白也在長安,直接約見不就是了,為什麼要「長相思,摧心肝」呢?一句「美人如花隔雲端」告訴我們,那個女子在水一方,道阻且長,是可望不可及的。公主啊,是你想見就見的麼?「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阻礙多著呢。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就住在你對面,你卻從來看不見我。
如果這還不明白,那麼「夢魂不到關山難」總是意思明確,從來「關山難越」指的都是仕途坎坷而非相思難酬。這首詩的情緒表達無疑,乃是李白為了自己的懷才不遇而抒情。
李白的隱居當然是不徹底的,時不時還要下山發一下詩歌的小GG,給自己製造點「金龜換酒」的偶遇什麼的。
《唐才子傳》把李白的發跡寫得很輕鬆,緊接在賀知章與其相識後:
天寶初,自蜀至長安,道未振,以所業投賀知章,讀至《蜀道難》,嘆曰:「子謫仙人也。」乃解金龜換酒,終日相樂,遂薦於玄宗,召見金鑾殿,論時事,因奏頌一篇。帝喜,賜食,親為調羹,詔供奉翰林。
中間十數年的困頓挫折都不見了,仿佛李白一進京就有了奇緣,瞬間飛升——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可惜,他的初入長安與供奉翰林中間還隔著十幾年呢,其間幾度出入長安,在終南山出出進進扮演了幾回隱士,毫無所獲,窮愁潦倒。一度開始自暴自棄,與市井之徒交往,到處騙酒喝。這些都體現在他的詩作中了。
喝到再也沒人替他買單的時候,李白便離開長安,又到處遊蕩了一年後,兩手空空回到了湖北安陸繼續吃軟飯,還在白兆山桃花岩建了個石屋,開田種地,開始耕讀生涯。
這段並未隱居的生活,其實倒是最接近於隱居的。
因為李白這段到處投轅困頓求名的歷史,有很多文人寫專文評價,將此定義為李白的污點,說李白其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樣偉大。然而我有位老師曾說過:李白有什麼地方不偉大並不重要,因為我們要學習的,是李白最偉大的地方。
原諒我在文字中表現出來的輕佻吧,看到李白也和我們一樣是血肉之軀,有著七情六慾,渴望出人頭地,也有過困頓挫敗俯首迎合,而並不是一味清高飛揚時,我總會忍不住幸災樂禍地調侃兩句。但這一點都不妨礙我對他的才華頂禮膜拜,讀他的詩讀到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