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背下王之渙所有的詩
2024-10-09 01:24:17
作者: 西嶺雪
(一)
盛唐,是唐詩最璀璨的時光,光芒萬丈得近於奢侈。
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邊塞詩、田園詩、送別詩,格律在這時候推敲成熟,題材在這時候走向極致。即使把大唐三百年砍掉一半,盛唐留給我們的文化財富也已經足夠垂照千古的了。
我一直認為盛唐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時光,百廢俱興,欣欣向榮。安史之亂後,這樣的開明繁華再也沒有出現過。之前的漢朝太粗糙,人們活得過於興頭了,還沒有學會精緻的享受;而後面的宋朝則太狼狽,尤其是經濟文明達到鼎盛的南宋,因為始終蒙著「靖康之恥」的陰影,想起來總有一種哀傷的調調兒;明朝的文化中興只算是在元與清之間詐了一回屍,格調要遜得多。
最恣意最綺靡,最風光最細膩,最令人迷醉嚮往的,只能是唐朝,而唐朝最好的時光,是盛唐。
雖然之後的中唐時期的詩人更多,詩歌發展更盛大,但是經過安史之亂的洗劫後,在藩鎮割據、宦官專權、牛李黨爭的三座大山的鎮壓下,詩人臉上總蒙著一層滄桑煙塵,遠不如盛唐詩人來得恣意飛揚。
盛唐的詩人特別瀟灑,他們的生平故事經常會彼此交叉,不僅留下了無數瑰麗的詩篇,還為我們留下了許多傳奇的故事。那是一幀幀泛著微黃的溫暖畫面,也是一行行零亂交錯的時光腳印,更是一段段光影陸離的歷史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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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說的第一個鏡頭,是「旗亭畫壁」。
時間:唐開元年間,一個微雪的黃昏,具體日子不詳
地點:長安旗亭酒館
人物:王之渙(688—742)、王昌齡 (698—757)、高適(704—765),還有一群打醬油的妙齡歌女
事件:在酒館裡當然是喝酒,有詩人的地方當然要吟詩
且說唐玄宗就是個戰爭販子,仗著國力強盛從來不肯讓將士們消停一會兒,唐朝邊境的戰火一直未熄,吐蕃、契丹、南詔,戰爭持續了一百多年。
戰爭多,官員們就免不了要輪番地「使至塞上」,這就造就了詩壇上一個新崛起的幫派:邊塞詩人。其祭旗人物正是我們鏡頭中旗亭畫壁的這三位,外加王翰、李頎、岑參、李益、王建……
其餘的人以後再慢慢說,現在我們只看到三個酒徒。這時候已經推杯換盞喝得半醉了,開始商量起一件挺為難的事:誰來買單?
唐朝詩人都喜歡喝酒,但是都不喜歡買單,像賀知章那樣有錢要買單,沒帶錢解下金龜作抵押也要搶單的好人是少數。更多的酒鬼是像李白那樣的:你有錢沒?要是沒錢,把你們家馬牽出來賣了換酒去。
但是高適、王之渙、王昌齡大概都沒騎馬來,或是騎了來也不捨得賣,所以三個人就僵住了。
正在這時,門帘一掀,香風拂過,走上樓一群裊裊婷婷脂融粉艷的歌伶。施施然進了隔壁包間,要了酒菜一邊吃喝一邊彈唱起來。
有詩人的地方一定要吟詩,有歌女的地方當然也就一定會唱歌。
王昌齡就提議說:這樣吧,她們等下唱的歌里肯定有我們的作品。我們仨做朋友也挺久了,一直分不出誰高誰低,今天就以這幾位美人的歌聲決一勝負,誰的詩入歌最多誰就贏。輸了的請客。
我在西周課堂上講詩之起源時,經常強調:詩歌詩歌,詩是用來唱的,從歌發展而來。比如《詩經》的「風、雅、頌」,指的就是三種不同的音樂風格與功能。其中成就最高的「風」,分為十五國風,就是十五個小國的民歌。
唐朝時,詩人們的詩作分兩種,一種是純粹的案頭創作,微言大義,懷志托遠,供人們膜拜瞻仰的;另一種,則是可以入曲來唱的,是詩,也是歌詞。
所以這三個人聽歌伎唱詩,就相當於劉德華、張學友、齊秦三個人結伴進了卡拉ok,側耳聽隔壁包廂點歌,看看究竟誰的歌打榜最多。
如今這旗亭酒館上的三位詩人就在側耳傾聽。第一個歌伎唱了起來: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王昌齡大樂,用手指在牆壁上畫了一道說:第一首是我的,《芙蓉樓送辛漸》。
這首詩寫於王昌齡謫官江寧丞時,在芙蓉樓送別朋友辛漸而作。送別,是唐詩的一個重要內容。
這首詩第一句寫景,昨晚江寧下了一夜的冷雨。江寧屬孫吳舊地,所以稱「吳」;第二句寫事,今早我在江邊送行,看著朋友的背影沒入楚山之後。「孤」字以情入景,寫出了作者孤寂蒼茫的心境。
於是後兩句直抒胸臆,說你遇到洛陽的老朋友,倘若問起我的現狀,就說我不論經歷過什麼樣的沉浮升遷,心志未改,高潔如故。
王昌齡一生數次被貶,理由很模糊,乃是「不護細行」,似乎當作不拘小節講,又或是有什麼隱情。但是王昌齡在這首詩里告訴我們:我是冤枉的,如玉壺冰心,無愧無塵。
這首詩文字直白而情感真摯,被率先唱起,高適和王之渙都覺得心悅誠服,而且想到王昌齡冤情,都起了同感之心,遂頻頻點頭。
於是又聽第二位唱了起來:
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
夜台今寂寞,猶是子云居。
這是高適的《哭單父梁九少府》中的四句,情真意切。高適因此也趕緊劃了一道:我也有一首了。
王之渙有點坐不住了,想著另兩位的詩都已唱過,這第三首該是我的了。小心肝撲通跳地聽第三位歌伶開口了:
奉帚平明金殿開,暫將團扇共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這是《長信秋詞》,還是王昌齡的。王昌齡手指在壁上一划:兩首了!
這首詩里所寫的典故我們在前面講過的,正是班婕妤自閉長信宮的往事。
說是老宮女們每天早晨起來拎著把笤帚掃地,閒時百無聊賴,拿著把團扇走來走去,想著班婕妤寫的團扇辭,暗自傷心。忽然一抬頭看到有烏鴉飛過,那可是從趙飛燕姐妹住的昭陽殿飛過來的,背上還帶著燦爛的光影,遠勝我這冷宮的人兒。綺年玉貌未得皇上一顧,還不如這隻烏鴉呢。
日影,在這裡借指皇上的恩寵。這首詩用典確切,借代巧妙,情雖幽怨,而措辭優雅,著眼角度尤其獨特,不說為寥落冷宮而幽怨,卻說羨慕從昭陽殿飛來的烏鴉,奇思異想,令人叫絕,確是一首好詩。
歌伶們已經唱了三首了,王昌齡獨占兩首,可見勝敗已分。
本來這也沒什麼,輸贏乃詩家常事麼。可是王之渙實在難堪,輸不要緊,但自己的詩一首都沒出現在這些美人的櫻唇榴齒中,未免太丟面子了。於是他指著座中最明艷的一個美人說:那些女子都是庸脂俗粉,當然只會唱些下里巴人的詩歌。等一下你們看這位花魁所唱,如果還不是我的詩,我這輩子都拜倒在二位靴下。
等啊等,終於等到這位美女開唱了: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正是王之渙的《涼州詞》,三個人一起縱聲大笑。
笑聲驚動了唱得正高興的歌女們,忙過來探問:我們唱得有那麼可笑嗎?跑調了還是怎麼著?
三人忙說明緣故,小姑娘們真是又驚又喜,都紛紛揖拜,鶯鶯燕燕地說:「原來是幾位神仙降臨,我們有眼不識金鑲玉,還請移座共席,讓我輩做個小東如何?」
有酒喝,有歌聽,有美人相伴,還不用自己買單,多好的事兒啊。三人麻溜兒地坐了過去,飲醉竟日。
且說這次賭賽,論數量其實是王昌齡贏了。這也正常,世人稱其為「七絕聖手」「詩家天子」,說他是亘古至今所有詩人中七言絕句做得最好的,歌詞當然流行。
不過論質量,似乎王之渙憑著一首《涼州詞》拔了頭籌。實在這首詩太漂亮了,漂亮到章太炎評價它是唐朝的「絕句之最」,不但在旗亭奪魁,即便放眼整個唐朝詩壇也應該奪冠的。
關於這首詩還有個故事,說是乾隆因為很喜歡這首詩,有一次新得了一把摺扇,便讓紀曉嵐把這首詩抄寫其上。誰知道紀大菸袋抄寫的時候一個走神,竟然漏了一個「間」字。這不是落人恥笑嗎?而且廢掉了皇上的一把好扇子,該當何罪?
大才子紀曉嵐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稟告說:「皇上,我這首不是王之渙的《涼州詞》,而是根據他的七絕重新填的一首詞,我念給您聽: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加了標點,重新斷句,七絕齊言詩就變成長短句了,於是紀曉嵐安然過關。
這故事流傳極廣,還有好幾個版本,有把乾隆換成朱棣,紀曉嵐換成大臣解縉的;也有把乾隆換成慈禧太后的。
最好玩的版本是紀曉嵐的,因為他明明寫錯字,還要強辭奪理說:「我故意省略一個字把詩改成詞,是有用意的,暗藏了一個名詞,看誰猜得出來。」
大家想來想去猜不到,紀曉嵐揭曉答案:「我這裡空掉了一個間字,意思就是,空間!」
人是需要空間的,扇子也需要,君臣之間更需要。大臣們紛紛點頭:I服了YOU!
故事很有趣,聽上去也很聰明,但是可信度不高,應該是後世不懂詩詞的文學愛好者杜撰的。因為古時填詞並不像今天寫現代詩一樣故意長短不齊亂斷句就行,是要「倚聲填詞」,也就是根據不同的曲調來度其長短,平仄韻腳都要兼顧。
紀曉嵐填的這個格式,此前並沒有這樣一個現成詞牌,如果他非說是一首詞,那除非是他的音樂天賦非常高,能夠當場譜曲才行。
因為,《涼州詞》本來就是一首詞。
(二)
「涼州詞」其實不是標題,而是曲牌名,代表著一種曲調。
隋朝宮廷御定的九種國樂里,有七部是涼州輸入的,其中《西涼樂》最著名,是西涼樂舞的至精華者。
唐玄宗是喜歡音樂的,曾命樂部搜集了一批西域曲譜,譜上新的歌詞,並以這些曲譜產生的地方來命名。涼州詞,就是涼州樂舞的曲調,當時頗為流行,很多詩人都曾按曲填詞,所以雖然它看上去是一首齊言詩,但其根本屬性,卻是曲子詞。
除了王之渙這首,還有另一首很著名的《涼州詞》,來自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章太炎認為王之渙的《涼州詞》是「絕句之最」,王世貞卻認為王翰的這首才是唐朝七絕壓卷之作。
王翰(687—726)差不多與王之渙同齡,是個妙人兒(我不敢說牛人了,怕你打我),最妙的地方在於有錢、任性。
他出生於并州富戶,是富得流油的那種真富貴,「櫪多名馬,家有伎樂」,就是說家裡養了很多赤兔啊,的盧啊,驊騮啊,騏驥啊,烏騅啊,汗血寶馬什麼的,而且還養著伎樂班子,比明朝的養家班早了將近一千年。
王翰這麼有錢,自然出手豪闊,吃飯時最喜歡搶單,所以朋友也多。如果旗亭畫壁那天他也在場,誰買單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
王翰不僅有財,還很有才,23歲考上進士,發榜那天幹了件很找打的事:在進士榜旁邊又貼了一張自定的海內名士榜,把天下文人分成九等,自己和張說、李邕在第一等,其餘的人依次降等。那些居於下品的很多是朝中重臣,這可讓人面子往哪兒擱?
張說宰相我們前面說過了,乃是燕許大手筆,初唐一代文宗。李邕是誰呢?舉個例子,杜甫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一詩里,吹牛說自己名聲在外,人見人愛,「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形容自己多有名望的,李邕都希望與他結交,王翰都想和他做鄰居。
這是一句誇大其辭的話,但由此可以看出李邕和王翰在當時有多麼出名。
王翰自居天下第一,還拉扯上張說和李邕做同謀。這兩個人看了榜倒也暗自高興,可是居次的人怎麼辦?尤其是那些被列為七八九等的當朝官員,無故躺槍,這心情好得了嗎?
可以說,所有沒有在一等的人,都被王翰得罪了。做了這麼欠扁的事,仕途怎麼好得了?所以王翰雖然中了舉,也沒得到什麼好工作。不過他大概也不在乎,在長安遊歷夠了,交了許多酒肉朋友,就又回家賦閒去了。
他能這麼狂,除了有錢之外,還有一個絕招,就是非常擅於考試。後來他又報考過超拔制舉試,繼續名列前茅,加上被他評為一等人才的宰相張說的提拔,後來他還是做了官。
但是後來張說被罷相,於是王翰也跟著被貶到河南做六品的汝州長史,不久又再貶成從六品的仙州別駕,再之後又貶為湖南道州司馬,一下子把他從河南支到了湖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據說是王翰一路走一路縱酒,於是死在赴道州的途中,死時,還不到40歲。
王翰寫的詩應該不少,但是留下來的不多,長詩《飲馬長城窟行》是個中精品,《涼州詞》更讓他贏得了「孤篇邊塞詩人」的美號,也使得任何一場關於唐詩專題的討論,都不能不為王翰留下一席之地。
《涼州詞》大概是作於王翰在長安做官的時候,曾以駕部員外郎的身份前往西北邊塞公幹,也就是運輸馬匹糧草的官。
富家子到哪兒都改不了講究的勁兒,喝個酒,都要寫成「葡萄美酒夜光杯」,不但酒要好,連杯子都要漂亮。如果這是真實畫面,那我不禁要猜,這隻夜光杯是王翰買下來送給將軍的。
不過,這句也不是單純的炫富,而是很有地域特色的。
首先,葡萄是西域特產,並不產於中原,所以葡萄酒自然也是西域的地方名酒。
《冊府元龜》說:「及破高昌,取馬乳蒲桃(葡萄)實於苑中種之,並得其酒法,帝自損益,造酒成,凡有八色……京師始識其味。」
說李世民攻破高昌後,才把葡萄移植中原,並且學會了釀酒,京中才有了喝葡萄酒的風俗。也就是說,李世民是中原第一個釀造葡萄酒的人。
攻打高昌是在貞觀十四年(640),也就是說,葡萄酒的釀造,在中國有1370多年的歷史。可笑竟有很多崇洋媚外者堅持說葡萄酒是洋酒,是歐洲人發明創造才傳入中國的,這就叫「沒文化,真可怕」。
再說夜光杯,同樣也是胡地特產。東方朔《海內十洲記》中有載:「周穆王時,西胡獻昆吾割玉刀及夜光常滿杯。刀長一尺,杯受三升。刀切玉如切泥,杯是白玉之精,光明夜照。」
早在兩千多年前,酒泉夜光杯就很出名了。據說酒置杯中,放在月光下會發光,因而得名。
第二句「欲飲琵琶馬上催」,同樣也有很強的地域性。因為琵琶是胡地樂器,在塞外聽琵琶,就和羌笛一樣,都是營造一種邊域風情。
這將軍坐在行轅里,喝著小酒聽著歌,倒也挺快活,偏偏探子忽然說敵軍到了,催促出發。
於是將軍只好匆匆披甲上馬,卻又捨不得放下手裡的酒杯,只好笑著說:我如果醉得臥倒在戰場上,你們也別笑話,反正打仗總是要死人的,本來那上了戰場的人也沒有幾個能活著回來,就讓我醉這一次又如何?
這調調兒,既悲壯又灑脫,遠比那些高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豪言壯語更能打動人心。正如清人施補華所評:「作悲傷語讀便淺,作諧謔語讀便妙。」
笑談生死,是只有盛唐才有的風華氣象吧?
關於「哪一首才是唐朝最好的絕句」這話題,千年來一直爭執不下,最後王漁洋很中庸地說:必求壓卷,則王維的「渭城朝雨浥清晨」、李白的「朝辭白帝彩雲間」、王昌齡的「秦時明月漢時關」、王之渙的「黃河遠上白雲間」,都打個平手,就共稱盛唐四章吧。
(三)
我們回到王之渙身上來。
王之渙出身太原王家,但是家道中落,所以一方面他喝不起酒,另一方面憑著祖蔭,又可以不經考試就能混個小官,比如文簿佐使什麼的。
而且他還有才華,大概長得也不錯,所以雖然又窮又有老婆,但是衡水縣令家的三小姐仍然投繯上吊地鬧著非他不嫁,真是「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
不過,王之渙的名氣是有一點的,只是不擅交際,在任上經常遭人排擠誣陷,這讓才子非常生氣,於是一甩袖子就辭官了。
這次賦閒,整整失業了十五年,歲數見長,家境卻越來越差,於是王之渙只好又重新出來求職。這次做了個文安縣尉,還是個清水衙門的小官。
742年,王之渙染病去世。李小姐不到40歲就守了寡,六年後鬱鬱而終。悲哀的是,因為王之渙有正妻,她竟然不得與夫君合葬,真是一個痴情薄命的女子。
我在西周私塾的學生說他在學校和同學們PK背詩。我給他出主意說,他可以背王之渙的詩,然後對人放言說:大詩人王之渙,他所有的詩我都會背!
聽上去是不是很牛的樣子?
王之渙雖然名氣很大,但是他一生只留下來六首詩,所以「背下王之渙所有的詩」,並不是一件為難的事情,更何況,其中還有一半可能是大家早已熟悉的。
前面說過的《涼州詞》共有兩首,另一首如下:
單于北望拂雲堆,殺馬登壇祭幾回。
漢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親歸去來。
這首詩寫的是一件具體的歷史事件:開元年間,有個突厥首領向朝廷提親,想娶一位大唐公主回去。
和親,這本來是歷代中原正統皇權與邊疆諸侯結交息戰的常用方式。但是這一次,唐玄宗很牛氣地說:不行。
所以詩中說,單于北望突厥,看到了邊塞上的拂雲堆,想起曾經在這裡殺馬祭天,而後興兵犯唐,曾經多麼慷慨激昂。可是大唐天子太英武了,不但把突厥的軍隊打得大敗,而且也不同意和親,讓他們只能空手而歸。
自從昭君出塞後,有無數詩人為和親而嘆,寫下大量詩篇。這首詩一洗前人頹廢沉鬱之色,揚我大唐神威,十分自豪痛快。
除了兩首邊塞詩,王之渙還有兩首送別詩,這也是大唐詩裁的一個重要類別。
送別
楊柳東風樹,青青夾御河。
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
折柳贈別是古時送行風俗,無甚新意,但是這首詩里王之渙很穿越地推物及人,說人們送別時總是折柳,弄得楊柳枝越來越稀疏,可曾問過:柳枝兒願意麼?
這一問,就別出機杼了。後來李白寫「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應該就是從這句翻出來的。
另一首,《九日送別》:
薊庭蕭瑟故人稀,何處登高且送歸。
今日暫同芳菊酒,明朝應作斷蓬飛。
首句時間、地點,乃在蕭瑟之秋,洛陽薊城。這大概是詩人某次重回洛陽的時候寫的,此時故交半零落,認識的人已經很少了。現在又要送一位離開,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個高坡看你走遠。
今天還能一起共飲菊花酒,明天就要成為斷絮飛蓬,各自漂流了。
這首詩相對平平,可能是即席之作,比較常規。
第五首,《宴詞》:
長堤春水綠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聽聲聲催去棹,桃溪淺處不勝舟。
從武則天開始,大唐飲宴之風上自朝廷下至民間,蔚然盛行。有宴不能無酒,有酒不能無詩,所以飲宴詩也自成一派,但多半都是應景助興之作,沒有太強的藝術價值。
畎(音quǎn),田間小溝;棹(音zhào),長的船槳。
這首詩名為宴詞,其實還是送別詩。朋友在春天的長堤下對著漳河飲酒告別,不要去理睬槳聲催促,這樣的離愁別緒,會重得讓小船承載不了的。
這個聯想非常巧妙,後來李清照的「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可能就是從這一句化來的。
王之渙的最後一首詩,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登鸛雀樓》: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這首詩因為太熟了,熟得都快成順口溜了,以至於很多人不會靜心去欣賞它。就連我在西周私塾的課程中講解對課時,最初也忽略了這個現成的經典例子。
這首詩寫的是作者登上鸛鵲樓的所見所思,「白日」對「黃河」,「依山」對「入海」,「盡」的意思是「沉沒」,對應「流淌」,真是太工整了。短短十個字,時間、地點都有了,而且色彩壯麗,氣勢磅礴,有大刀闊斧之感。
這還罷了,後兩句更加叫絕:「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如果你想看得更遠,那就需要站得更高,非常有哲理性,故而成為經典名句。
這兩句太自然了,自然得讓人忘記它也是一句工整的對仗,「欲」「更」,虛詞對虛詞;「窮」「上」,動詞對動詞;「千里目」和「一層樓」,數字對數字,名詞對名詞。而兩句對仗合起來又是一句話,這就是對聯的最高境界:流水對。
哪怕只有這一首詩,王之渙的才力、眼界、胸襟,也絕對可以讓我們無限膜拜,恭送他登上中小學語文課堂名譽校長的位子了。
好了,看到這篇文章的中小學生們,背下這六首絕句,然後去挑戰同學們,對他們很牛氣地放言說:我可以背下大詩人王之渙所有的詩,而且還知道他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