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西嶺雪暢銷經典合集(37本)> 張九齡的月亮,大唐詩壇分水嶺

張九齡的月亮,大唐詩壇分水嶺

2024-10-09 01:24:14 作者: 西嶺雪

  (一)

  不知不覺,我們進入了盛唐詩壇的繁華夜宴。

  歷史上多把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後的開元元年也就是713年作為盛唐之始,而我卻總習慣把李白和王維手拉手來到人間布散相思的701年作為盛唐開端。

  這兩人註定是要開闢大唐詩壇新氣象的,連出生的年份都選得這麼巧,701年,多易記!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𝒃𝒂𝒏𝒙𝒊𝒂𝒃𝒂.𝒄𝒐𝒎

  不過,別激動,我們現在要講的不是李白和王維,他們長大還需要一些日子。我們說的還是宰相,李白們的引路人。

  唐朝盛產宰相,與賀知章同期的宰相就有崔湜、張說、張九齡、陸象先、武三思、姚崇、李林甫等等,他們要麼交錯掌權,你沉我浮,要麼同殿共事,明槍暗箭,履歷表看得人眼花繚亂,就算史學家也算不清楚,加上各史書的版本不同,就更加混亂。你只要知道大致上他們是同一時期的歷史人物就行了。

  如果說李白的伯樂是賀知章的話,那麼王維的恩公就是張九齡。

  張九齡(678—740),可是一個牛人——你一定說,呸,你講的哪個不是牛人?還是神童呢。

  不好意思,張九齡真的是一個神童,7歲屬文——又是7歲!我要向讀者中7歲孩子的母親道歉,給你們的壓力太大了。我更要向你們的孩子道歉,因為我真怕你們看完書轉過頭就跟孩子說:看看人家!7歲都會寫詩作賦了!再看看你,吃個飯都要老媽操心。還不好好上學,巴拉巴拉……

  張九齡,字子壽,又字博物,諡文獻,所以史上也稱為文獻公。

  據說他出生的時候,母親夢見九鶴自天而下,飛集於庭。鶴有長壽之意,所以給他取名九齡,字子壽。

  光是這一點就證明他夠牛的。因為古代牛人出生時當娘的多半都會做個特別的夢,比如上官婉兒她媽夢見有神人送她一桿秤,李白他媽夢見太白金星入懷,宰相張說他媽夢見有玉燕飛入懷中因而懷孕,生下的孩子後來做了宰相,還留下一個成語叫「飛燕入懷」或「玉燕投懷」,專門用來祝賀人家生孩子的。

  讀者朋友記住了,以後同事朋友七大姑八大姨懷孕時,可以祝賀她「玉燕投懷」,善祝善禱。

  張說他媽夢見玉燕能生個宰相兒子,張九齡他媽夢見仙鶴當然也可以望子成龍。

  後來張說和張九齡相遇,考據起來,發現兩人還是拐著幾道彎的族親,看來懷孕夢見鳥是張家的傳統。

  張家本來是個大家族,但是到張九齡這一支這一代家道中落,已經很窮了。而且最關鍵的是,他是嶺南人,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也是個不大出人才的地方,所以照慣例又被稱為張曲江。

  如果說賀知章是浙江的驕傲,那麼張九齡就是嶺南的名片。(對不起,我又把他們兩人做比較了,不知道賀知章願意嗎?)

  要知道,在這之前嶺南非但人才稀缺,而且在人們傳說中,還是個龍潭虎穴一般恐怖的死亡地帶。

  恐怖到什麼地步呢?

  貞觀二年時,唐太宗李世民派盧祖尚去交州做都督,那可是獨霸一方的一把手啊,按理說天高皇帝遠,去到那裡可就是土皇帝了,應該是肥缺才對。可是盧祖尚先是答應了,後來轉念一想就後悔了,三番五次地裝病推託,還振振有辭說:「嶺南瘴癘,皆日飲酒,臣不便酒,去無還理。」這番出爾反爾還強辭奪理的做派可把李世民氣壞了,你不想去可以,可是不能先接了旨又抗旨不遵啊,還找這麼一堆不成理由的理由,這不是耍我嗎?你當我傻啊?因此一怒之下就把盧祖尚斬了。

  宋之問曾寫過「處處山川同瘴癘,自憐能得幾人歸」,沈佺期則寫:「昔傳瘴江路,今到鬼門關。土地無人老,流移幾客還。」一樣的意思,都是說嶺南之地,兇險無比,瘴癘橫行,有去無還。

  千年之中,唯有宋代大詞人蘇東坡被貶嶺南的時候,還能保持他要命的樂觀主義精神,寫出「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這樣的名句來。

  所以蘇東坡的瀟灑無畏,那是真正讓人高山仰止的。

  張九齡能從這樣一個地方鯉魚躍龍門,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了,所以被稱為嶺南第一人;更何況,從這不毛之地出來的人,竟然還得了大唐最佳風度獎。

  張九齡最為人稱道的是氣度高華,舉止優雅,

  連唐玄宗見了他都瞬間變身小迷弟,自稱:「張九齡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朕終身師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場元帥也。」

  這是說唐朝建國以來文章寫得最好的就是張九齡,堪稱「文場元帥」,這是多高的評價!而且還很謙虛的說願終身以其為師,但未得真傳之一二。

  張九齡罷相後,每當有人向皇上推薦賢能,玄宗就以張九齡為圭臬,追問:「風度比張九齡怎麼樣?」是以曲江大人為終生偶像了。

  因此又出現了一個詞,叫作「曲江風度」。

  請注意,前面講過的「林下風致」是專門形容女人的,而「曲江風度」則恰可形容男人。

  想像下,若是一個曲江風度的男子和一個林下風致的女人站在一起,那是幅什麼樣的畫面?大概就是神鵰俠侶的樣子,可惜還差一隻雕兒。

  唐朝的官員除了走後門進的,主要靠科舉選官,而科舉考試的第一項就是詩賦,所以進士出身的官員都會寫詩。

  張九齡是憑本事考取的進士,然後一步步憑資歷做到平章大人,成為著名賢相的。他的成名作是《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首聯點明時間和題旨,是在月夜,一句「天涯共此時」,可知是相思懷遠之作。這句很可能是從張若虛「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化過來的。

  頷聯和頸聯具體寫了相思的表現,通宵失眠,徹夜懷想。蠟燭已經滅了,但是因為有明月照耀,通室光明,索性披衣出門,感受晨露微冷。

  尾聯化用晉代陸機的詠月詩「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說想到遠方的情人,沒辦法把月光捧去送你,不如回到床上去努力睡著,希望在夢裡與你相遇。

  這首詩的平仄對仗並不夠工整,而且三四兩句也不對仗。看來是失眠之夜徘徊庭院一氣呵成的,只求達意,不顧推敲。又或是本來想寫首絕句的,前四句渾然一體已經是完整的小詩,但是後來抄寫時又覺得意猶未盡,硬加了四句改成律詩,便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們欣賞古詩詞,最基本的功課是字句翻譯,進一步的研究是了解這首詩的寫作背景,詩人的生平性情,更高的要求是細心推敲這首詩的寫作過程,鍊字煉意,這樣才能夠真正體會古詩之美,提高自己的寫作水平。

  但是這句「不堪盈手贈」的意境是真美,我曾為了這一句而寫了首現代詩,中心句子是「見了面也沒有什麼可以送你,唯有這滿手的月光」。寫完後我發給朋友們看,大家卻覺得我的現代詩寫得太過工整,不夠錯落。

  我一氣,就又把整首詩改成了五律,然後朋友們說,你還是寫格律詩好。且也錄在下面,博大家一樂。

  鴻影掠書窗,蛩聲泣夜涼。

  停弦思綠綺,尋夢訪詩唐。

  風疾巫山遠,雲深曲水長。

  相逢無可贈,素手滿蟾光。

  張九齡最為詩家稱道的是他寫於罷相之後的《感遇詩》十二首,我們只看第一首: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春天裡蘭花枝葉正茂,秋天裡桂花皎潔馨香,這都是順時而發,方有生機勃勃。

  山中高士聞到風中的芬芳氣味,欣然坐起,心情舒暢。

  萬物有情,一草一木都依從自己的本心,依時開放,自得其趣,又何須別人欣賞?

  這首詩繼承了屈原騷賦之風,以花木自喻高潔,表明潔身自好的德行和與世無爭的意願。尾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頗具哲學意味,寓意深沉。

  赤堇氏云:「讀張曲江詩,要在字句外追其神味。」「曲江詩如蜘蛛之放遊絲,一氣傾吐,隨風卷舒,自然成態。初視之,若絕不經營;再三讀之,仍若絕不經營。天工言化,其庶幾乎?」

  這個評價和比喻的本身就夠我們學習的,免得我們看到一首詩時,只會說:寫得真好!

  (二)

  張九齡的詩因為沒進過中學課本,所以很多人對他不熟悉。然而歷代詩集選論對他的評價都相當高,稱頌他「上追漢魏而下開盛唐」,「襟情高邁,有遺世獨立之意」,「陳子昂獨開古雅之源,張子壽首創清澹之風」。認為他和陳子昂共同開啟盛唐詩風的醇正之象,是田園詩派王維、孟浩然的領路人。

  而張九齡不僅在詩風上影響了王維和孟浩然,在仕途上也確曾提拔過他們。

  王維曾寫過一首《獻始興公》,「寧棲野樹林,寧飲澗水流。不用坐粱肉,崎嶇見王侯。」極言讚美張九齡的高風亮節,最後說「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不?」自稱願意跪下來請求做張九齡的一名帳下隨從。

  孟浩然也曾在《荊門上張丞相》中寫道:「共理分荊國,招賢愧不材。召南風更闡,丞相閣還開。」說我走投無路,幸好丞相給了我一線生機。

  有句話說:看一個人的德行,要看他的朋友圈。

  有張說這樣的朋友,王維、孟浩然這樣的粉絲,張九齡的風華氣度可想而知。

  還有一種論調則說:看一個人的能力,要看他的對手是誰。

  張九齡能成為一代明相,對手自然少不了,而他最大的敵人,是權相李林甫,就是那個弄虛作假「野無遺賢」讓杜甫落榜的奸人。

  先說張說(667-730),這當然也是個牛人,早年參加制科考試時,策論天下第一。

  武則天當政時,玉面六郎張昌宗誣陷御史大夫魏元忠謀反,逼著張說做偽證。張說不肯,還對武則天說:「陛下看到了,張昌宗在陛下面前都這麼囂張,何況在外面!我從沒有聽說過魏元忠要造反,即使冒著被滿門抄斬的危險也必須說實話!」

  因為他的無畏,魏元忠的命被保住了,但是張昌宗也被得罪狠了。得罪了張昌宗,也就是得罪了武則天。武皇雖然沒有相信魏元忠謀反,可是為了給小男朋友出氣,還是將魏元忠貶職,張說流放嶺南。

  嶺南啊,這懲罰可真是夠狠的。

  可也正因為此,年輕的張九齡才有幸結識了前宰相張說,還遞上了自己的文章。

  張說看到後,大加讚揚,對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年輕人很是禮遇,說他將來必成大器。說不定,正是因為玉燕宰相張說的鼓勵,才打通了張九齡的任督二脈,使嶺南終於出了第一位宰相。

  兩年後,神龍政變,中宗復位,張說重新被起用,高興得「見花便獨笑,看草便忘憂」。之後一路升官,玄宗朝時因誅殺太平公主有功,官拜中書令,封燕國公。不久,唐玄宗更改官職名稱,張說被封了個很好聽的官,叫紫微令。

  張說前後三秉大政,掌文學任三十年。他在詠曹操一詩中說:「晝攜壯士破堅陣,夜接語人賦華屋。」也正是他自己的寫照。

  他與張九齡合稱「二張」,與「北風吹白雲,萬里渡河汾」的許國公蘇頲並稱「燕許大手筆」。擅五言,詩風清輝雋永,沖遠有味。其最著名的詩作是《幽州夜飲》:

  涼風吹夜雨,蕭瑟動寒林。

  正有高堂宴,能忘遲暮心。

  軍中宜劍舞,塞上重笳音。

  不作邊城將,誰知恩遇深。

  這首詩寫於張說貶官幽州都督之際,特色在於反話正說,明明是對邊塞生活滿腹牢騷,卻故作頌聖之語,說成是「恩遇」。

  首聯時間、地點,乃是風雨之夜,邊陲之地,一片淒清荒涼,把開場氣氛做到十足。

  頷聯扣住「夜飲」二字,說我們此刻在堂中飲宴,但我能忘記「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垂暮之志嗎?

  這兩句合起來,化用的正是屈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感慨英雄白髮,壯志未酬。同時也暗示了自己雖處幽僻,卻不忘建功立業之心,「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所以接下來兩句畫風一轉,「軍中宜劍舞,塞上重笳音」。表面上寫軍中舞劍,帳外吹笳,但這種悲壯本身喻示的就是一種塞外征伐,英勇報國之意。

  尾聯總結一句:「不作邊城將,誰知恩遇深。」說我要不是來到了邊塞孤城,與將士們同甘共苦,親身感受到塞外的艱苦生活,哪裡會懂得此前做朝廷內臣時所享受的種種恩遇呢?

  所以清人姚范評論說:「托意深婉。」徐增撰卻認為「尖利」,認為此詩「說上說下,總是一個不樂幽州」,「非忠厚和平之作,不免狹小漢家矣」。

  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同一首詩,不同人解讀出不同的意味,並不是一件壞事,而恰恰證明詩人意在言外,餘韻不絕。

  關於張說,最好玩的事是在開元十二年,張說倡議玄宗泰山封禪,這種花樣文章深得玄宗之心,遂命他為封禪使。

  於是張說就任人唯親起來,利用職權把自己的女婿鄭鎰從九品乘火箭直接升到了五品,賜緋色朝服。玄宗大宴群臣時看到了這個面生的新晉紅人,好奇地問:你誰啊,怎麼升到這位子的?

  鄭鎰面紅耳赤,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旁邊知情的伶人調侃道:「這都是泰山的功勞啊。」

  從此,泰山就成了老丈人的代稱。

  注意,這一篇的信息量真的很大,還學了好幾個詞:生孩子叫玉燕投懷,老岳父叫泰山大人,大帥哥叫曲江風度。記住了麼?

  (三)

  唐玄宗雖然欣賞張九齡的風度,但是看久了也會審美疲勞,尤其到了沉迷女色、濫用權臣的晚年,就更加老糊塗,開始對張九齡的忠直不滿了。

  有一天,兩人又因為政見不合爭執起來,唐玄宗沉下臉問:「這天下大事都是你說了算是吧?」(「事總由卿?」)

  這話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是皇上還是我是皇上?——直接就把天聊死了。

  通常帝王這麼說話的時候,就表示形勢很危險了。但是張九齡仍然維持他一貫的忠勇,繼續直言上諫,對於自己不滿的事勇敢說「不」:皇上想任用李林甫作宰相他說不,想廢掉太子李瑛他也說不,想提拔牛仙客他還是說不。

  牛仙客,河西官吏,因為對李林甫唯命是從而得出頭。

  開元二十四年(736),李林甫為了壓制張九齡,推舉牛仙客做宰相。

  唐玄宗派人調查,回報說河西倉庫盈滿,器械精勁。玄宗大悅,以牛仙客政績卓然為由,要調升他為六部尚書。

  張九齡反對說:「自開國以來,尚書職位只有德高望重者才可擔任。牛仙客邊疆小吏,驟然提拔到清要之位,恐怕貽羞朝廷。」

  唐玄宗又要給牛仙客封爵,張九齡再次反對:「封爵是為獎勸功勞。牛仙客身為邊將,不過做了些本職工作,不足以論功。陛下賞賜金帛就行了,封爵未免過厚。」

  唐玄宗被連抵了兩次牛角,就有點不高興了。李林甫趁機進言說:「陛下的眼光最准了,這牛仙客一看就是宰相之才,張九齡一介書生,不識大體,分明是嫉妒賢能,陛下何必理他。他要再敢反對,皇上就揭他老底,看他麵皮往哪兒擱?」唐玄宗大悅。

  第二天上朝,玄宗果然又重新提出加牛仙客爵位,張九齡也果然再次反對。玄宗諷刺說:「你嫌牛仙客家世寒微,難道你自己是出身名門麼?」言外之意:你可是嶺南人!

  話說三百年中,張九齡是唯一一個嶺南出產的大唐宰相。唐玄宗一邊佩服著張九齡的風華氣度,一邊又拿人家出身嶺南來說事兒,未免有點不大氣。

  但是張九齡不卑不亢地答道:「沒錯啊,我只是一個嶺南寒門,還不如牛仙客呢,他好歹是中原人士。不過,看人不能看微時,要看發展。我雖出身嶺南,卻是憑本事考取進士,且已經在朝廷要位任職多年,執掌文誥,跟著陛下好歹增長了幾年見識;牛仙客雖然出身中原,但是目不識書,不過是個邊疆小吏,沒見過什麼大場面,貿然重用,恐怕難孚眾望吧。」唐玄宗再次被頂得沒話說了。

  下了朝,李林甫又偷偷地暗中進言了:「只要有才識,何必滿腹經綸。張九齡就仗著他書讀得比人多,便目中無人。天子用人,看的是真才實幹,又不是只論死讀書,有什麼不可以的?」

  於是唐玄宗再不管張九齡說什麼,強行賜封牛仙客為隴西郡公,實封三百戶。

  同年十一月,張九齡罷相,牛仙客被任命工部尚書。這真是一個親者痛仇者快的決策。

  張九齡與李林甫之爭,到底是輸了。

  後世有史學家認為,與其說安史之亂是盛唐之末,不如說自從張九齡罷相,就已經標誌了大唐由盛轉衰的分水嶺。

  李白在《遠別離》中一句詩:「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情況下寫的,但拿來形容張九齡、李林甫和唐玄宗之間的關係則剛剛好。

  失去了賀知章、張九齡這樣的賢臣,明君如玄宗亦是真龍變魚;而容忍李林甫、楊國忠這樣的奸臣權杖在握,那是縱容老鼠把自己當成老虎了,國家還好得了?

  張九齡一生識人無數,最使我扼腕的是他在開元二十一年(733)的一面之識。

  彼時范陽節度使因為一個手下副將在契丹討伐戰中犯了錯,捉拿押送他到京城,請求按照典章處死。

  張九齡看到此人面相,立刻就同意了。但是李隆基卻不同意,堅持要赦免他。張九齡上奏說:「此人狼子野心,面有謀反之相,請求皇上將其處斬,以絕後患。」

  可是唐明皇這時候正對於跟張九齡唱反調這個遊戲樂此不疲,哂笑說:「你以為你會看相啊?咋不去天橋擺攤呢?」堅持放虎歸山。

  二十年後,這個人用實際行動狠狠回報了皇上的信任,他的名字叫——安—祿—山!

  安史之亂爆發後,李隆基倉惶逃入成都,想到張九齡從前的建議,追悔莫及,對高力士說:「我要是聽從張九齡的話,斷不至落到今天。」越想越難過,即便在那樣艱難的處境中,仍然命人前往曲江祭奠張九齡,並取長笛親自做了一首曲子,名為《謫仙怨》,曲成,號啕大哭。

  每次想到這段歷史,我也很想哭一場。

  最後,我們再來看一首張九齡的短詩結束本篇:

  賦得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短短二十個字,道盡人事沉浮世事滄桑,又飽含了殷殷寄望,無限憂傷。

  一個「滿」字,再對一個「減」字,涼意頓生。

  張九齡罷相之前的歲月,是大唐最好的時光,自此以後,大唐的明月,漸漸地殘了。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