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 唐

2024-10-09 01:24:11 作者: 西嶺雪

  賀知章,大唐詩壇上最幸福的人

  (一)

  從「初唐四傑」到「文章四友」,從徐惠到上官婉兒,感覺每個詩人的命運都挺坎坷,好像才子佳人註定不得善終似的。

  所以本篇,我們要講一個幸福的人物——大唐詩壇上最順風順水的人來了,他就是賀知章,把人生活成了一本關於幸福的教科書!

  賀知章與陳子昂同歲,生於659年,但是活得長壽多了,終於744年,享年85歲,而且是大唐史上最好的85年,死後十年才爆發安史之亂,被他很有預見性地躲過了。

  賀知章是越州永興人(今浙江杭州蕭山),後遷居山陰(今浙江紹興),很小就以詩文知名——這簡直是一定的,套路啊。

  武則天證聖元年(695),賀知章進京趕考,高中狀元。這是浙江歷史上第一位有資料記載的狀元,真是浙江的驕傲啊!

  

  對於小學生來說,賀知章最為大家所熟悉的詩是《詠柳》: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被《唐詩快》評之為「尖巧語,卻非由雕琢而得」。

  通讀唐詩宋詞,會發現幾乎所有名人的人生中不是離亂就是貶官,每個人都被貶過那麼一二三次。誰讓文人尤其是有才氣的名人,總免不了喜歡褒貶時弊偶露鋒芒的壞毛病呢,那就難怪朝廷隔三岔五地就要掰一掰你的角拔一拔你的刺了。

  可是賀知章不會,他是明堂正路狀元及第做的官,根紅苗正,而且一生從未被貶過,連一次小錯都沒犯過。皇上從武則天到中宗李顯、睿宗李旦再到唐玄宗李隆基,不知不覺換了幾朝了,但是賀知章的高官位置坐得穩穩的,從無動搖,得到每一任皇上的賞識。

  而且唐朝還是「人活七十古來稀」的時候,皇帝們少有活過50歲的,然而賀知章把宰相位子足足坐到85歲高齡時才奏表還鄉,說要出家做道士。

  玄宗苦留不住,只得應允,且問他有什麼要求。賀知章想了想說,求以家鄉鏡湖邊數頃地賜給他做放生池。玄宗御筆一揮,乾脆把整個鏡湖及周邊良田萬頃全賜給了他。

  賀知章回鄉後,寫下《回鄉偶書二首》,第二首就寫的鏡湖,可見有多愛這地方:

  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銷磨。

  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回鄉偶書》的第一首是我們打小就會背的:

  少小離鄉老大回,鄉音難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當然不認識了,他大半個世紀都在京城做官嘛!

  我小時候第一次讀這首詩時,還以為是遊子回鄉看到物是人非不禁發出滄桑感慨呢,了解到賀知章的身世後才知道,感慨什麼呀,滄桑什麼呀,老頭兒一定眉開眼笑樂得飛飛的,估計在故意用方言逗弄村里孩子呢。

  (二)

  看到賀知章一生這樣平穩順利,也許你會以為他是個八面玲瓏謹小慎微的人,至少得跟蘇東坡的祖宗「蘇模稜」似的。

  然而並非如此。《唐才子傳》說賀知章「性曠夷,善談論笑謔」,是個很瀟灑隨性而且喜歡開玩笑的人,自號「四明狂客」,好喝酒,愛詩書,很有點「竹林七賢」的味道。

  然而他雖有魏晉之風,卻無不羈之氣,人緣特別好,簡直是花見花開車見車載鑽石見了也賤賣。

  做個小推理:曾經三次拜相、人稱「燕許大手筆」的一代文宗張說(音yuè),有一次看到詩人崔湜(音shì)策馬行吟,羨慕地說:「論文采我或許不比他差,論地位,將來也可能有機會追上;但是他的風華氣質,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成就,我可就比不上了。」

  原來這位崔湜不但詩寫得好,而且人長得帥,運氣更比宋之問要好一點,他的發跡主要是靠依附太平公主。公主想提拔他做宰相,但崔湜很有自知之明地說:「陸象先那樣的高人都還沒有當宰相,我怎麼好意思做呢?一定會招人議論的。」於是太平公主幹脆將兩人一起提名,同時升做了宰相。

  陸象先(665-736),就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句至理名言的創作者,可見多麼沖淡不俗,但是他曾經說過一句話:「季真(賀知章的字)風流倜儻,實為高士。我和子弟們很久不見也不會覺得想念,但是一天看不到賀知章,就覺得自己變俗了。」(「賀兄言論倜儻,真可謂風流之士。吾與子弟離闊,都不思之,一日不見賀兄,則鄙吝生矣。」)

  也就是說,張說羨慕崔湜,崔湜自愧不如陸象先,而陸象先卻認為賀知章才是真正巨星風範——這麼一大圈繞下來,你可以想像賀知章的風采該有多麼讓人仰慕了吧?

  因此賀知章的辭官歸故里,肯定是件轟動京城的大事,唐玄宗必須做足文章來彰顯自己是個知人善用的明君。

  那一日,唐玄宗特地下旨滿朝文武放假半天,令皇太子率隊為賀知章送行。這陣仗,這隆遇,千萬年未聞一次。玄宗且親自題詩相贈:

  遺榮期入道,辭老竟抽簪。

  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

  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

  獨有青門餞,群英悵別深。

  首聯說朕賜給你的榮耀,都是合乎規制的,用以獎賞你的告老還鄉。

  古代的官都是要戴烏紗帽的,辭官又叫「掛冠」。抽簪在這裡有同樣的意思,因為皇帝近臣經常把筆插在頭上以備記事。李嶠詩中說「不臣濫簪筆,無以頌唐風」就緣出於此。

  頷聯說我豈是不惜賢達之人,怎麼捨得你離開,但我要尊重你高尚的意志啊。《桃花源記》說;「劉子驥,高尚士也。」可見高尚有讚美隱士情操的意味。

  頸聯讚美賀知章的美名和影響,說京中的人都已得到你的真傳,方外之地可以抒發你的情懷了。

  如今我在長安城東門為你餞行,朝中大臣們都為你的離去感到不舍啊。

  這首詩中規中矩,平淡無奇,看不出一點真情,完全是帝王家的文字遊戲。

  相比之下,李白寫給賀知章的詩就有趣得多了,題為《送賀賓客歸越》:

  鏡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

  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

  這讚美的乃是賀知章的書法。

  晉代大書法家王羲之記載的蘭亭盛會正是發生在賀知章的故鄉山陰,所以李白用王羲之的故事來讚美賀知章真是極為恰當。

  《太平御覽》記載,王羲之喜歡白鵝,山陰有位道士聽說了,就請他書寫道教經典《黃庭經》,潤筆就是自己養的一群大白鵝。

  賀知章聲稱要出家為道士,所以李白就用了山陰道士的典故,既寫出四明狂客的書法之妙堪與書聖媲美,又暗指他將來的交遊對象應是山陰道士這樣的世外高人。用典精妙,文字流暢,真不負了賀知章曾經讚美他為「謫仙人」。

  再反觀玄宗這詩,木滯無文,言無餘意,兩相對比,高下立見。

  (三)

  賀知章好酒,與李白同登杜甫的《飲中八仙歌》,且高居榜首。

  全詩第一句就是:「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賀大人喝醉酒跌跌撞撞掉入井中,竟然能接著酣然大睡,這心也太大了。

  只能說,幸好是口枯井,這要是水井,可怎麼得了?

  賀知章與李白的交情,正是建立在酒上。

  兩個版本,一是說李白進京後,攜《蜀道難》《烏棲曲》拜謁賀知章,求提攜;許是後人覺得這版本太常規,所以又有了第二種,說兩人乃相遇寺中,李白高聲吟誦,驚動了賀知章。

  且不管是怎麼見到的吧,總之賀知章見了或是聽了「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詩句後,盛讚說「真謫仙人也!」立刻就拉著李白去喝酒了。

  李白對於哪個名人曾經誇過他什麼話那都是要詳細記錄到處傳揚的,賀知章誇得這麼風雅,當然要立刻曬朋友圈了,從此便有了「謫仙」的美號。

  且說兩人推杯換盞喝至月上柳梢,結帳時才發現麻煩了,沒帶錢!那李白是個敗家子,喝酒喝得千金散盡,吃慣白食的,又是布衣百姓一枚,沒錢付帳是常事,當下面不改色;賀知章年長他四十多歲,官居宰相,可不能這麼丟臉,於是解下腰間所佩的皇上御賜的金龜押給了店家,說是暫抵酒錢,明日來贖。這就是歷史上被稱為「金龜換酒」的佳話來由。

  要說那酒家也夠不長眼的,皇上的御物也敢收來當酒錢,這要是弄丟了磕壞了,可是欺君之罪啊!

  從這個故事上,我們可以充分看出賀知章的好人緣好人品,而且喝酒絕不賒帳的好德行,難怪會成為全唐最幸福的詩人。

  賀知章回鄉不久,駕鶴西去。他說李白是謫仙人,但從一生經歷來看,似乎賀知章才是真神仙,總能很主動很有計劃地選擇自己的人生,說當道士,就真的徹底隱世了。

  所以他的死,絕對不能說是死,必須說是成仙!

  賀知章死後,李白有《對酒憶賀監二首》,回憶他們的相識:

  其一

  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

  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

  昔好杯中物,翻為松下塵。

  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

  其二

  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

  敕賜鏡湖水,為君台沼榮。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夢,悽然傷我情。

  杜甫給李白獻了一輩子詩,才得李白帶搭不理地回贈兩首。而對待賀知章,李白卻一次就寫了兩首,實屬難得。

  更難得的是,後來他還又追加了一首《重憶》,再次念叨賀老:

  欲向江東去,定將誰舉杯?

  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

  三首詩,全是在喝酒的時候想起的,估計是因為沒人替他付帳。

  且說杜甫的《飲中八仙歌》堪稱酒中絕唱,很值得逐句講解一下: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這首詩的格式就叫作「柏梁體」,指每句叶韻的七言詩。

  詩中講了八個人物,八位酒仙,每人廖廖數語,活靈活現。

  第一位是酒後掉入井中猶自酣睡的賀知章。

  第二位是汝陽王李璡是李隆基的侄子,長得眉清目秀,深得皇上喜愛。有一次他喝完了三斗酒才來覲見,醉得倒在天子腳下,皇上命人將他扶出,誰知半路上遇見裝酒麴的車子經過,他又清醒了過來,大喊大叫說要把封地移到酒泉去。

  第三位是廢太子李承乾的孫子李适之,曾任左丞相。他每天花費大量的酒錢與賓客豪飲,酒量極好,「飲酒一斗不亂,夜則宴賞,晝決公務,庭無留事」。但是後來他因為得罪權臣李林甫而被罷相,就沒有人敢來赴他的酒宴了。一日,他在喝乾一大壇酒後,仰天長嘯,吟了一首詩:

  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

  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

  第四位崔宗之是齊國公崔日用的兒子,玉樹臨風,氣度不凡。他喜歡模仿魏晉狂人阮籍,看到庸俗的人,無論貴賤,就故意裝醉用白眼球翻人家,然後望著青天發呆。

  第五位戶部侍郎蘇晉,喜歡鑽研佛經,明明是吃齋的,卻戒不了酒。他曾經得到高僧慧澄繡的一本佛經,讀完之後喃喃自語:「這個和尚喜歡喝米酒,與我同好,以後我就學習他的佛理了,別的典籍再不看了。」

  第六位就是我們的詩仙李白了。酒後寫詩,靈感勃然。有一次唐玄宗召他進宮,他正酩酊大醉,連皇旨都敢不遵,還說自己是酒中神仙,不受帝召。當然,最後他還是去了,而且寫出了千古名句《清平樂》三首,我們將來細說。

  第七位是草聖張旭,人稱「張顛」,每次喝醉之後便狂呼暴走,大喊:「抬墨來!」然後筆走龍蛇,寫出的字比清醒時更加變化無窮,如有神助。有時會把頭髮浸在墨汁里,然後狂甩腦袋寫大字。

  以前的人講究冠戴整齊,然而張旭為人灑脫無所忌,即使在公卿之前也敢於脫帽露頂,旁若無人。

  最後一位焦遂,平日口吃,語不成句,但是一喝了酒便妙語如珠,高談雄辯,語驚四座。但是,這酒可不能少,要喝過五斗才見出卓然之才。

  這首詩並不是兩兩成對,而是前兩句說一件事後,忽然改成三句一段,每段一個人物,連續三段後,又是兩句一段,而到了寫李白這段,忽然改成四句,也是全詩中著墨最多的一處,別無並舉。這也使得後人得以成功擷取這四句單獨成詩,四處鐫刻,以至於很多人都誤以為這本來就是詩聖詠詩仙的一首絕句。

  但我有個懷疑,照著杜詩的排列格式,很有可能這段本來也是三句:「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之後接張旭典故。如果是這樣,也非常完整流暢,在語風上是完全成立的,而且比現有格局更加對稱些。

  不過,關於這一點我還沒找到相關的證據,就當是杜甫對李白的格外優待好了,也是一段佳話!

  杜甫一生坎坷,多苦痛沉鬱之作,這首《飲中八仙歌》,是他難得的瀟灑暢快之作,也算得上是開元盛世的一個側影。

  (四)

  《飲中八仙歌》中的兩位——賀知章和張旭,並列「吳中四士」之二。兩人私下裡是很好的朋友,一個「狂」,一個「顛」,相得益彰。

  張旭是草書藝術的代表人物,墨法飛揚灑脫,靈動狂放,一筆一點俱有生意,充滿情趣,仿佛會說話的一般。

  而賀知章的草、隸二書也都很聞名,連畫聖吳道子都曾向他求藝。而且賀知章有求必應,凡有人來求他墨寶,賀知章並不管對方身份高低,只問:「有多少張紙?」然後拿過來一口氣寫完。

  張顛喜歡醉後狂草,賀知章則喜歡「醉後屬詞,動成捲軸,文不加點,咸有可觀」。文字和書法相得益彰。

  賀張二人都好酒又好書,脾氣又相投,有時結伴而行,命仆童背著酒,邊走邊喝,喝醉了不一定會闖進誰家宅院,看到人家有雪白的牆壁,拿起筆來就揮毫狂書。

  一次遇到主人抗議,賀知章便大大咧咧地口占一絕相答:

  主人不相識,偶坐為林泉。

  莫謾愁沽酒,囊中自有錢。

  意思是說:你不認識我不要緊,我就是進來看看風景的。別嫌我喝醉了鬧事,我有錢,請你一起喝酒可好?

  這樣的行徑,誰見了還能氣得出來?估計主人只好坐下來陪他們一起喝酒了。

  我真恨自己沒有生在唐朝,否則家裡裝修房子的時候,壁掛都省了,只管塗好了大白牆靜等著賀知章上門,那得留下多少墨寶?

  張旭不僅是書法家,也是詩人,最著名的詩是這一首:

  桃花溪

  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

  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這首詩化用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之意韻,先寫了環境氛圍:遠遠地看到一座橋在雲煙縹緲中若隱若現,凌駕深谷山溪之上,恍如仙境。一個「隔」字,寫出作者是在遠望,深有鍊字之美。

  作者在哪兒呢?原來是站在岸邊石磯旁,向打漁人問訊。

  問的是什麼呢?第三句且不急著說明白問題,又盪開一筆寫環境:這繽紛的桃花鎮日飄落,付諸流水,溶溶蕩蕩,流出山谷,惹人遐思,才讓我有此疑問的。

  到底想問什麼?最後一句才說明白:請問,桃源洞在清溪的哪一頭啊?

  《陶花源記》中誤入桃花源的乃是打漁人,所以作者認為打漁人很可能知道答案,這奇思妙想,閒雅有致,令人拍案。而隱逸之情,淡泊靜退,更讓人起敬。

  故而《唐詩三百首》評:四句抵得一篇《桃花源記》。

  這首詩非常著名。但是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忽略了它的作者竟然是「草聖」張旭,也就是與李白的詩、裴旻的劍並稱「大唐三絕」,與中唐書法家懷素並稱「顛張狂素」的張顛!

  一個人的書法已經這樣登峰造極了,詩還寫得這樣好,給不給別人活路了?

  張旭留下的詩並不多,但篇篇清新絕塵,不似凡人。

  山行留客

  山光物態弄春輝,莫為輕陰便擬歸。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

  如果有人在家中做客,恰逢下雨,我們就常常形容「人不留客天留客」。

  而張旭的這位客人,則顯然是看到陰天,就為了擔心會下雨而急於告辭。張狂人大約談興正濃,不舍分離,遂有此詩留客。

  詩中說山光物態,春色生輝,何必為了一點點陰天就想著要回去呢。再說了,既然已經天陰,雲霧升起,就算是你趕著回去沒遇到雨,走在雲深處的時候,也會被霧打濕衣裳啊。可見山谷幽深,山路崎嶇。

  顯然,張旭此時所在,乃是一處高士隱居的深山峻岭之中。

  這首與《桃花溪》一樣,寫山光水色,如夢如幻,卻饒有情味。

  再看兩首五言:

  清溪泛舟

  旅人倚征棹,薄暮起勞歌。

  笑攬清溪月,清輝不厭多。

  晚過水北

  寒川消積雪,凍浦漸通流。

  日暮人歸盡,沙禽上釣舟。

  張旭是個書痴,以造化為師,看到公主與擔夫爭道,聞鼓吹而得筆法之意;又看公孫大娘舞劍,而得草書之神。悲歡憂喜,凡有動於心,悉可發於筆墨,山水崖花,無不可化為一撇一橫,故「張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韓愈語)。

  蘇東坡嬉笑怒罵皆成文章,而張旭則是喜怒哀樂悉化書草。

  張旭性格豪放,嗜好飲酒,每於醉後手舞足蹈,然後回到桌前,提筆落墨,飄逸如飛,醒來看自己的字,全不知怎樣得來。醉到極時,呼叫狂走,甚至以頭髮蘸墨書寫,故得「張顛」之名。

  張旭的書法,對後世影響極大。顏真卿曾兩度辭官向他請教筆法,方有顏體創世。

  迄今常熟城內還有一條「醉尉街」,建有「草聖祠」,便是為了紀念張旭的。祠內楹聯頗為可讀:

  書道入神明,落紙雲煙,今古競傳八法;

  酒狂稱草聖,滿堂風雨,歲時宜奠三杯。

  張旭死於750年,據說是喝酒醉死的,終年75歲,也沒趕上安史之亂,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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