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靈魂里浸著詩香的女子
2024-10-09 01:24:08
作者: 西嶺雪
(一)
本書首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關于格律詩的形成,百度上的解釋是:「五言律詩的定型是由宋之問、沈佺期於唐高宗及武后時期完成的,他們不僅提倡詩歌應講究聲律和對偶,而且提出平仄相粘的規律。……後來經沈佺期、宋之問、杜審言、李嶠等把這些規律運用於七言歌體中,最終在唐中宗景龍年間形成了七言律詩的定型。」
在詩歌史上,沈佺期與宋之問往往並稱「沈宋」,被稱為律詩之祖。
但是從前文中已經看到,王績、王勃等都早已寫出平仄粘對的律詩,連唐太宗李世民和還在感業寺時的武則天都寫過格律詩,所以第一首格律詩具體在哪一年哪一個人手中誕生,史上並無定論。但是對仗六法卻是確確實實由上官儀明確提出的,而「沈宋」的地位也是由上官婉兒來裁定的。想來二人見到昭容大人,也應該稱一聲上官老師吧。
與其說沈宋為律詩之祖,不如說上官婉兒才是。大唐迎風招展的格律詩大旗,是由上官儀和上官婉兒這對祖孫跨時空無縫對接,聯手舉起的。
上官婉兒(664—710)是上官儀的孫女,《舊唐書》有載:「婉兒在孕時,其母夢人遺己大秤,占者曰:『當生貴子,而秉國權衡。』既生女,聞者嗤其無效。」
這說的是婉兒出生之時,她娘曾夢見一個神人將一桿秤放在她懷中,說你腹中孩兒,將來是要稱量天下才士的。鄭氏醒後,將夢境告知家人,舉家皆賀,都以為這必是個天方地圓龍睛虎腦的麟兒無疑。誰知一朝臨盆,卻是個女嬰。大家都很失望:一個女孩,能有什麼出息?仗著書香門第可以受教育,自己有點薄才或有可能,想與男子比肩,甚至衡量男人才學,怎麼可能呢?
但是就偏偏是這個女孩,卻讓全天下的男人跌破了眼鏡(如果他們有眼鏡的話)。
上官婉兒雖然生在綺羅叢中,卻未來得及享過榮華富貴,一生下來就遭遇家破人亡,自己也隨著母親被打入掖庭為奴。
然而流淌在血液中的詩詞天賦是不死的,雖然身份卑微,但是因為母親教導得法,婉兒一邊做雜役一邊學詩文,竟在永巷的陰暗逼仄中默默長成為一個14歲的豆蔻女兒。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見到了一代女皇武則天,因為應對得體,口才了得,讓武皇大為驚訝。待得知這就是曾經才絕天下的上官儀之孫女時,女皇也為血統的神奇而嘆息了。
前面講過武則天自己的詩寫得也是很不錯的,又很重視才學,駱賓王那麼罵她,她還惋惜這樣的人才未能被朝廷網羅;為廢后詔書殺了上官儀全家男子,她的心裡未嘗沒有後悔過。畢竟,那並不是上官儀的錯,而是高宗李治的意志。她殺上官儀,不過是要做樣子給反對她的滿朝文武看,把上官儀當成了儆猴的那隻雞而已。
如今她已貴為則天大聖皇帝,再看到聰慧明秀的上官婉兒,想起十四年前的往事,心中感慨萬分,認定這是上蒼的意旨,是天意將婉兒送到她的身邊,讓大唐一代才臣的文采卓絕借著血緣的神秘傳承而第二次復活。
當年,她是在14歲芳華進宮的,被擢為才人;如今,婉兒也剛好14歲,生得明慧挺秀。於是,她將同樣的才人封號給了婉兒。
才人,本是皇帝的嬪妃,但是婉兒跟隨的卻是一個女皇帝,在後宮專掌詔命,即負責起草、掌管皇帝的詔令,做起了和爺爺同樣的工作,是有實無名的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宰相。
有一種說法是武則天讓上官婉兒做了太平公主的伴讀,可以和皇子們一起入讀,還因此結識了太子李賢,就是寫《黃瓜台辭》的那位,這是婉兒的初戀。
不過李賢的年紀比婉兒大好幾歲,一起上學的可能性不大。武則天大概也不會讓婉兒那麼悠閒。
但是婉兒既然在女皇左右侍從,有機會和皇子公主們常相接觸倒是可能的,所以後來做了太平公主的閨密,當然也有可能成為李賢的初戀。
李賢才貌雙全,既然能以王勃為伴讀,自己的文采自然也是好的。可惜史上流傳的不多,最有名的一首是《黃台瓜辭》: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這首詩借物詠事,把武則天比作種瓜人,把瓜比作幾位皇子。前皇后所立的太子李忠已經被摘了,但這樣也許會使其餘的瓜長得更好,因為養料會更充分;但是再摘除武則天親生的長子李弘時,就已經使瓜受損稀疏了;如果再把自己這第三隻瓜也摘了,那就有些危險了;再摘下去,可就只剩下瓜蔓了。
關於這首詩的來由有兩種版本,一種是說李賢被貶時辭京之作,另一說是他在預感到自己的處境時作來向母親諫言的。《全唐詩》採用的顯然是後一種說法,在這首詩題下注云:「初,武后殺太子弘,立賢為太子。後賢疑隙漸開,不能保全。無由敢言,乃作是辭。命樂工歌之,冀後聞而感悟。」後人以為「頗有漢魏遺響,甚於煮豆。」將其與曹植的《煮豆詩》相提並論,並認為更勝一籌。
三國時曹丕登基為魏文帝,對於曾和自己爭奪太子位且文名遠揚的弟弟曹植頗為忌恨,便命他在七步內之寫成一首詩,不然就殺了他。曹植急切之中,看到旁邊的鍋子裡正煮著一鍋豆子,情急生智,脫口而出:
煮豆燃豆萁,漉豉以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首詩有兩個版本,其實我更喜歡那個短一點的:「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可能是我最早會背的就這四句,先入為主吧。
從此曹子建為我們創造了一個「七步成詩」的成語,用來形容一個人的詩才敏捷。還有另一個成語「才高八斗」,也和曹植有關,是南朝才子謝靈運說的:「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
才如子建,差不多是對一個人有文采的最高評價了。
然而竟有人認為李賢這首《黃瓜台辭》「甚於煮豆」,可見有多麼推崇!
上官婉兒能愛上這樣一個人,是非常合理的。只可惜,深宮無真愛,後來武則天廢黜李賢的那道詔令,卻也是上官婉兒擬的。
婉兒陪侍在武皇身邊,伴君如伴虎,雖然曲盡小心,也會動轍得咎。有一次,她不知何故得罪了武則天,被賜黥面,傷了額頭。遂剪梅花鈿貼住額上傷痕,反成一時風尚,世稱「紅梅妝」,群女皆效仿,一如當年眾文人效仿「上官體」。
這樣一個聰慧隱忍的女子,她的情感必然也是深沉曲折的。
上官婉兒後來有一首著名的《彩書怨》,相傳就是為思念李賢而寫的: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唯悵久離居。
這是一首標準的律詩,首句入韻五言律詩仄起式,平仄相諧,對仗工謹,起承轉合,絕對的百分作業,不愧是初唐第一牛人上官儀的嫡親孫女。
首聯化用楚辭「洞庭波兮木葉下」點明時間為秋天,主題是相思。
頷聯既是寫景物蕭索冷落也是寫情緒悵惘空虛,刻畫出一個閨中思婦的形象。
頸聯說想彈支曲子聊慰寂寞,卻又忍不住放下琴來,急著要寫信寄往北方。
尾聯再次點題:其實信里千言萬語也終究寫不出什麼,不過是離怨二字而已。越是說「無別意」,越是有不盡思緒,言在詩外,是非常漂亮的收束句子。
李賢被貶之地在巴蜀,這裡卻寫的是薊北,似乎南轅北轍。但是上官婉兒身份特殊,就算真的是為李賢而寫,也不敢寫明地點,所以借薊北指代也是合理的。
(二)
705年,武則天駕崩,臨終前一直猶豫不決,是應該傳位給李室王朝還是武家子孫。狄仁傑一語點醒夢中人:傳位李唐,你可以和高宗皇帝合葬昭陵,世代享祭;若傳位給武氏子侄,世上只有兒子祭母親,沒聽說有侄子祭祀姑姑的。
武則天恍然大悟,終於決定還位於唐。這時候她的四個兒子已經輪流做過太子或皇帝,各自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其中兩個都已經被她殺了。她點一點二點麻花那樣想了許久,最後嘆口氣決定把不成材的三子李顯重新扶上帝位。
這時候,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不該早早殺了最有才華的二子李賢?
中宗李顯繼位後,將上官婉兒封為昭容,交由她管理崇文館,選拔天下才子。
於是,婉兒力諫擴大書館,選派大儒增充學士,並親臨教授事務。她掌理詔令文書,代批奏章,代擬聖旨,才滿後宮,權傾朝中。而爺爺上官儀也終於得以平反,追贈中書令、秦州都督、楚國公,並被依禮改葬。
母親當年的夢真的變成了現實,上官婉兒化作了那杆丈量天下的文星秤。天下文人都渴望得到她的點評讚揚,一言定鼎,於是,就有了文學史上著名的一幕:彩樓會。
公元705年,上官婉兒在昆明池結彩樓,召集天下詩才,命眾學子當堂賦詩,最傑出者才可呈與中宗御覽,並令樂官當場譜奏。
這場「中國好詩人」的選秀大賽,對於自負文采的詩人們來說可是個大喜訊,是出人頭地一鳴驚人的最佳捷徑,效果絕不亞於什麼超男超女中國好聲音。
那一天,才子們齊聚彩樓之下,眼巴巴地看著上官婉兒羽衣霓裳,檢閱他們的卷子。
婉兒衣袂飄飄,高談闊論,一目十行。天下才子的詩作捧在她手中,凡是不入眼的,讀一兩句即拋下樓來,頓時紙如蝶飛,面如死灰。
那紙,就是才子們的詩作;那面,自然是拋下卷子的學子。
而高高在上的彩樓佳人,這時候就是一言定生死的觀音閻羅——拋下卷子,她便是無常;選中詩作,她就是神仙!
上官婉兒看一篇扔一篇,詩人們的卷子紛紛拋下,被她最後留在手上反覆掂掇的,是宋之問和沈佺期的詩作。
沈宋二人的脖子都要仰得酸了,上官婉兒終於拋下紙卷,大聲念出狀元詩作,乃是宋之問。評曰:「二詩工力悉敵,唯沈詩落句雲『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陡健騫舉也。」
律詩最重尾聯,沈佺期寫的是「微臣雕朽質,羞觀豫章材」表面自謙,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也的廢柴一塊,躋身於豫章佳材中,真是羞愧啊。
宋之問的「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卻說,不要擔心明月將沉,只要有夜明珠光芒照耀,怕什麼黑夜呢?
兩聯相比,自然是宋之問的比沈佺期的要大氣上揚,因此上官婉兒判宋之問奪冠,眾人皆俯首嘆服,宋之問一時風光占盡,得意非凡。
我們且看一下這兩首《奉雨晦日幸昆明池應制》的原詩:
法駕乘春轉,神池象漢回。
雙星移舊石,孤月隱殘灰。
戰鷁逢時去,恩魚望幸來。
山花緹騎繞,堤柳幔城開。
思逸橫汾唱,歡留宴鎬懷。
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
——沈佺期
春豫靈池會,滄波帳殿開。
舟凌石鯨度,槎拂鬥牛回。
節晦蓂全落,春遲柳暗催。
象溟看浴景,燒劫辨沉灰。
鎬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才。
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宋之問
注意,這兩首詩都是五言六韻的排律,而且同樣使用的十灰的韻,可能這次應制的題目便是如此。
所謂排律,是格律詩十六種格式之外的一種,除首聯和尾聯外,中間各聯全部要求對仗,除此之外,關於押韻、粘對的格式,與所有近體詩一樣,換言之,就是加長版的律詩。
我們不知道這種六韻排律最早盛行於什麼時候,但是唐朝科舉考試中的詩作題目,經常要求五言六韻。比如王維考舉那年的題目《終南山詠余雪》,錢起的題目《湘靈鼓瑟》,都是要求五言六韻,很可能就是從上官婉兒開始的。
其實,就算不看最後一句,宋之問的詩也遠比沈佺期的要好。因為沈詩中「神池象漢回」遠不如宋詩「槎拂鬥牛回」有意象,而「孤月隱殘灰」更不如「燒劫辨沉灰」深沉,「歡留宴鎬懷」怎如「鎬飲周文樂」大氣,「思逸橫汾唱」更不如「汾歌漢武才」飛揚。宋之問勝得名副其實,毫不摻水。
或許你會奇怪,705年,蘇味道已死,杜審言被貶,罪名都是依附張家兄弟。那個為張易之捧尿壺的宋之問怎麼反而能好好地參加彩樓會呢?
其實他也因為同樣的罪名被貶為瀧州參軍,但他可不是一個肯閉門思過好好反省的人,第二年春天就秘密逃回了洛陽,還在路上寫了一首他人生中最著名的五言絕句《渡漢江》: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這首詩明白寫道他被貶偏遠之地,過了一個冬天。而今春日重歸,但是離鄉越近就越膽怯,不敢打聽家中的消息。
這首詩將貶客歸家的心事寫得逼真確切,遂得流傳,還收進了小學課本里。
正因為「近鄉情怯」,宋之問暫時不想回家,借住在朋友張仲之家中。恰好偷聽到朋友密謀刺殺宰相武三思,於是跑去告密,得以升官發財,踏著朋友的鮮血做了鴻臚主簿。
這個宋之問真是把小人做得夠徹底的,真是誰得勢就巴結誰啊。
但是到了712年李隆基繼位,他還是未能逃得過大清算,被玄宗一杯毒酒賜死於徙所,到底是不得善終。
所以說宋之問的一生真有點划不來。明明可以靠才華吃飯,他非要靠臉;靠臉吃不上的時候,就乾脆靠不要臉。最後索性連命也不要了,還落得個死後罵名,何苦來哉!
大概你又要疑惑了,覺得唐朝宰相怎麼那麼多,前面講過的魏徵啊,長孫無忌啊,上官儀啊,還有這篇文章里提到的武三思啊,蘇味道啊,都是宰相。
這是因為,唐朝其實並沒有真正設過宰相或丞相的職位,實行的乃是集體宰相制。就是說,唐朝的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等「三省六部」都有高級官員可以「參豫朝政」,行使相當於丞相的權力。通常來說,皇帝會同時設立三四個甚至七八個這樣的「代宰相」,組成一個丞相班子,共商政務。
上官婉兒在中宗朝,雖無宰相之名,行使的權力,卻是相當於一位「代宰相」,甚至比爺爺上官儀更加威風。
(三)
上官婉兒主持崇文館時,經常勸說中宗賜宴遊樂,賦詩唱和,每次都為了保住皇族的面子,要同時代替中宗、韋後和安樂公主寫詩,數首並作,詩句優美,時人大多傳誦唱和。別人方一首,她已做得數十首。
自古以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要是說上官婉兒寫得比沈宋好,大家肯定不服氣;但是要說上官婉兒寫得比沈宋快,而且是快上幾倍,而且是比天下人都快,這可是有目共睹有史可查的。
詩家讚美她的詩一洗江左萎靡之風,力革南朝以來四六駢麗的章法,掙脫六朝餘風,使文風之變由此開始。
換言之,盛唐氣象,由婉兒開始。
史書上說,上官婉兒「賢明之業,經濟之才,素風逾邁,清輝益遠」。又道是在她主持崇文館期間,「國有好文之士,朝無不學之臣,二十年間,野無遺逸,此其力也」。
這是經過了時間驗證後的歷史評價,也就是說,在上官婉兒掌管文學事業的期間,公允開明,沒有一個人才被湮沒。
這句「野無遺逸」,讓我不禁想到了悲催的杜甫。
杜甫一生兩次趕考,第一次落第或許是失誤,第二次卻純粹是冤枉。
那是在747年,號稱「開元盛世」的大好時光。但是唐玄宗已經有了「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苗頭,沉湎於盛世繁華脂粉溫柔,將外政交與李林甫,內務交給高力士,自己做起了甩手皇帝。
李林甫為了做GG,特地召開一次「恩科」考試,就是在正常的科舉之外又額外加考一次。杜甫等一大批有為青年都摩拳擦掌,喜滋滋地來到京城赴考。然而沒想到的是,那年的錄取率竟然是零。
因為李林甫根本就不想有任何人才來到朝中與自己爭權,同時還要掩蓋陰謀自圓其說,向皇上道喜說:天下賢士已經都在朝中為國報效了,人盡其才,野無遺賢,再也選不出更好的人才了。
這是文壇史上著名的所謂「野無遺賢」的例子。真的沒有遺漏賢才嗎?我們知道那一科的考生中不僅有杜甫,還有著名的邊塞詩人高適,就足以清楚李林甫的嫉賢妒能了。
如果杜甫早生幾年,能趕上上官婉兒主持文學館,真正做到「野無遺逸」,結果一定不會是這樣。
(四)
悲哀的是,上官婉兒不但承繼了爺爺上官儀的才華與地位,接替了爺爺的工作與使命,竟然也命中注定般,重複了爺爺的命運與結局——她和爺爺一樣管理崇文館,和爺爺一樣負責撰文擬詔,和爺爺一樣被迫周旋於皇家爭鬥,也和爺爺一樣因文招禍,陷身皇權的醜惡爭鬥中,成了政權更迭的犧牲品。
李顯實在不是一個好皇帝,他和他爹唐高宗李治一樣怕老婆,比高宗更沒是非輕重。韋氏的能力心胸也遠不如武則天,但野心卻是一樣大,蠻橫專權不算,還想做女皇帝,而她的女兒安樂公主也一心要做太子女,繼承母位。
景龍四年(710),韋後與安樂公主合謀毒殺了中宗,且命上官婉兒代擬詔書。婉兒原議立李重茂為帝,相王李旦為宰輔。但是韋後不允,命改李旦為太子太師,自己臨朝親政,效法武皇稱帝。
6月20日夜,李旦第三子臨淄王李隆基秘密回京,與太平公主、兵部侍郎崔日用合謀討逆,突襲太極殿,將韋氏及其子侄一網打盡。然後來到昭容寢宮。
宮女們驚惶失措,四散奔逃,上官婉兒卻不慌不忙,淡掃蛾眉,輕塗丹朱,命宮女執紅燭侍立宮門兩側,自己親身出迎,不卑不亢地斂衽施禮,手捧早已擬好的繼位詔書來見李隆基,痛陳原委。
這份詔書,才是婉兒真正的本意,原本就是要令李家子孫來繼承大唐政權的,而且是曾與太平公主共同商議擬定的。韋後竄位,原本與婉兒無關。
然而李隆基已經殺紅了眼,這位唐玄宗後來對楊貴妃那麼情深意重,尚且可以在馬嵬坡賜她一死,又怎麼會在謀位奪權之際對一個前皇的嬪妃、自己的政敵憐香惜玉呢?遂全然不聽婉兒解釋,手起刀落,將婉兒斬殺旗下。
一代才女上官婉兒,就這樣香消玉殞,終究未能逃脫爺爺上官儀冤死的命運。
上官婉兒就像驚濤駭浪中飄搖前行的一葉小船,好不容易經歷了由唐至周,又由周還唐的風雲變幻,最終還是死在又一任唐王之手,成了歷史變革改朝換代的無辜犧牲者。
她本是一個骨子裡的詩人,如果能夠自由選擇命運,一定更願意做一個單純的詩人而不是政客。當她代李顯問政時,第一個主張便是擴充文館,遍選才能,這才是她最關心最熱愛的事。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歷史偏偏將她置於了政治鬥爭的風口浪尖上,讓她左支右絀,終為所殺。所謂勝者王,敗者寇,哪裡有什么正義邪惡?她不過是在更大的權力面前,無力選擇自己的命運,最終以鮮血祭紅了李隆基的寶劍,讓他登上皇座。
李隆基發動兵變,擁立父親唐睿宗李旦重新登上皇位。而李隆基因為政變有功,立為太子。
按說太子當由睿宗長子、寧王李成器得位,然而寧王自願讓位於弟,終生清閒淡泊,不預朝政。後來被李隆基尊為「讓皇帝」,對這個大哥一直很尊重。
李隆基的政變夥伴,也是他的姑姑太平公主,對於皇位也是很感興趣的,對於朝政干預甚多。
於是,李隆基二次政變,殺了太平公主和她的黨羽,將權力完全集中在李氏手上。
李旦大概看到這個兒子實在不簡單,索性自己也不做皇上了,兩年後禪位於李隆基,成為大唐史上第二個太上皇。
李旦前後兩次登基,共在位八年有餘,但真正掌權的只有這兩年。
712年,李隆基上位,是為唐玄宗,但史上慣於稱其為唐明皇。
想來李隆基在登基之後思想起從前的粗暴魯莽,也是感到後悔的,皇家爭權,婉兒何辜?她不過是一枚被皇權捻動摧落的棋子罷了,更關鍵的是,千百年來的中國第一女宰相,不世出的奇女子,竟然就這樣冤枉地斷送了性命,享年僅46歲,怎不可惜?
於是李隆基下旨集賢院學士收錄婉兒詩文,命編次成集,序文中給予了上官昭容極高的評價:
明淑挺生,才華絕代。敏識聰聽,探微鏡理。開卷海納,宛若前聞;搖筆雲飛,咸同宿構。……古者有女史記功書過,復有女尚書決事言閥,昭容兩朝兼美,一日萬機,顧問不遺,應接如響,雖漢稱班媛,晉譽左嬪,文章之道不殊,輔佐之功則異。
褒譽之辭,溢然紙上。這,便是他為了殺死婉兒而感到愧疚悔恨的明證了吧?
往事已矣,皇宮成塵,千年恩怨一彈指,然而婉兒的詩文永存,格律詩千年不朽,倘若婉兒上天有靈,也該欣慰了吧?
我曾為上官婉兒寫了一首七律,附錄於此:
楚囚兒女莫輕嗟,天下量才分半些。
薄命生來移御苑,多情得罪賜梅花。
妝成色麗春秋晚,搖筆雲飛日月斜。
縱使一言能定國,何如生在左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