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終南山到幽州台,飛過初唐的天空
2024-10-09 01:24:05
作者: 西嶺雪
(一)
自從隋唐創立了「科舉取仕」之路,天下的讀書人就有了共同的方向:「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但是考進士,也不是誰想報考就可以考的,要有資格證。
考生的來源主要有兩個途徑: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一是在京師國子監、弘文館、崇文館和各地方州縣學館的學生,通過學校選拔考試合格後,再舉存到尚書省參加考試,稱為「生徒」。
二是自學成才的學生可以懷牒自舉,也就是拿著自己的身份材料到州縣報名參加選拔考試,合格後給予「文解」,也就是州縣推薦書,每年十月隨州縣貢品一起送到京師,所以叫「鄉貢」。
李白那麼大學問卻一生沒有參加過科舉,世人皆說是因為才氣太盛不屑參加考試,我卻認為他八成是偽造履歷,拿不出鄉里的介紹信,所以只能劍走偏鋒。也有說法是因為李白是商人後代,而「仕農工商」,商人是沒有資格考試的。
唐代科舉考試明文規定有三種人不能報考:一是犯過法的人;二是州縣小吏;三就是工商子弟。
當然,雖然法律沒有註明不許女人報考,但事實上女人也是不被允許參加進士科的。所以魚玄機曾有詩云:「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可是一年之中只有一次科考,千萬人中只有不足三十人中舉,又哪裡滿足得了全天下白衣苦讀的莘莘學子呢?
現在想想國內每年高考,雖然被形容成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可是錄取率占到一半以上,內蒙古、浙江、江蘇、河北等省份的總錄取率更是高達90%,比起唐朝舉子可是太幸福了。
為了加強中舉的把握,唐朝的考生界就颳起了「干謁行卷」之風。
為了行卷,很多考子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就住進京城,為備考預熱。
這有點像今天的各種選秀大賽,選手們不光要憑本事比賽,還要想盡各種辦法組織親友團,招募粉絲,製造熱點話題,以此吸引觀眾眼球,打響知名度,以增加取勝的把握。
來自四川的初唐詩人陳子昂,採用的備考戰術就是這種群眾路線,誓以行為藝術來擦亮自己的招牌。
陳子昂(659—700),字伯玉,初來長安時,人生地不熟,想行卷也找不到門路,因此兩次高考都落榜了。
他當然不認為這是自己才力不濟,而認定是因為預備工作不夠。於是決定鬧出點動靜出來打響知名度。
雖然沒有得力的後援,但他是富二代,有錢,任性,最重要的是,有創意。
於是他放言出去,說自己藏有一床漢代司馬相如的名琴「綠綺」,將於某日某地拍賣。
這裡先打會兒岔,讓我說幾句關於琴的故事。
古人所說的「琴棋詩畫」的琴,單指今天所謂的古琴。直到後來西洋樂器如鋼琴、風琴、小提琴傳入中土後,為了區別於這些現代弦樂器,方名之為古琴。
琴自古以來就是文人的象徵,相傳為伏羲所創,原本只有五根弦,到了西周時,文王和武王各加一根弦,遂定形為文武七弦琴。
也就是說,古琴的款制從西周起一直傳到今天都沒有改變,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再次強調:西周私塾的名字,源於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乃是記錄了從西周初期到春秋中葉大約五百年間的詩歌三百零五首,是中國詩歌的起點。
而《詩經》的第一首《關睢》,說的就是「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古時的男子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女子,想她想得輾轉反側,即便這樣也不好意思走上前去說一聲「美女我們交個朋友吧」,而能做出的最好選擇就是在她面前彈奏一曲,希望引起她的青睞。
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用的就是這一招。
司馬相如是漢代詞賦大家,有一次往卓王孫府上做客。適逢卓家大小姐卓文君以新寡之身剛回了娘家,聽到琴聲,便在簾後偷窺。
司馬相如察覺了,特地柔情蜜意彈了一曲《鳳求凰》,以琴聲挑逗,眉目傳情。卓文君春心蕩漾,當天晚上就跑去找司馬相如,合夥私奔了。
但是司馬相如太窮,卓文君走得急,忘了跟紅拂一樣多卷點家私,又沒個虬髯客相助。於是兩口兒一商量,出了條毒計,雖然私逃,卻不肯逃到天涯海角去,更不肯隱姓埋名,而是呆在離家不遠的成都,開了家酒鋪,卓大小姐拋頭露面,當壚賣酒,逼著老爺子卓王孫打落牙齒和血吞地默認了這段姻緣,將女兒女婿接回來,送了百萬銀錢和百名僕人,好言相勸。
司馬相如有了錢,有了名,又獲得皇上寵信,有了地位,便宿娼納妾,風流浪蕩起來,竟再不拿文君當回事兒。於是便有了卓文君那首著名的棄婦詩《白頭吟》: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蹀躞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重淒淒,嫁娶亦不啼。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離簁。
男兒欲相知,何用錢刀為?
《白頭吟》後來也就成了怨歌的代表作,前面講的駱賓王的《獄中詠蟬》,「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用的就是這個典故。
後人多有以《白頭吟》為題寫來感慨時光飛逝物是人非紅顏老去色衰愛馳的,這一點與班婕妤的《怨歌行》有點像。
同樣的,這首詩也和《怨歌行》一樣飽受後代質疑,認為漢代不可能產生這麼成熟的五言詩,更不可能產生於婦人之手。
詩家就是不願意相信女人也可以寫出絕妙好辭,而且還比男人更早慧。
扯遠了,說回古琴。
司馬相如雖然家境貧寒,但很有才,能詩善賦,尤其是文賦寫得極有名氣。「金屋藏嬌」的陳阿嬌被漢武帝冷落,就曾派人獻上黃金百斤給司馬相如,求他寫了一篇《長門賦》獻給皇上,打動漢武帝的心。這就是「千金難買相如賦」的來歷。
還有位梁王,也因為羨慕司馬相如才名,也請他作了一篇《如玉賦》,寫得詞藻瑰麗,氣韻非凡。梁王很滿意,就把自己收藏的名琴「綠綺」相贈。
相傳「綠綺」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綠,有如綠色藤蔓纏繞於古木之上,琴內有銘文曰:「桐梓合精」。因為古琴的材料大多是上桐下梓,故而名之。
現存最早的有關茶的著作是陸羽的《茶經》,而最早的有關琴的著作是漢代大文學家蔡邕的《琴操》。
蔡邕就是蔡文姬的父親,曹操的老師。通經史,善辭賦,尤以隸書造詣最深,首創「飛白」書體。無論在彈奏和斫琴方面均有卓越的成績,除有論曲專著《琴操》問世外,還流下了名琴「焦尾」。
蔡邕的「焦尾」,司馬相如的「綠綺」,加上齊桓公的「號鍾」,楚莊王的「繞樑」,並稱為中國四大名琴。而其中尤以「焦尾」和「綠綺」最為聞名,甚至成為琴的代名詞。
伯牙摔琴謝知音的故事為人熟知,後人作詩說「摔碎瑤琴焦尾寒」,即以「焦尾」代琴,亦有版本作「鳳尾」,且看全詩: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向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高山流水遇知音,便從此產生。而伯牙子期,也成了知音的代名詞。
古人說:君子無故不撤琴瑟。又道是:左琴右書。
大凡文人,書房裡總是有一床琴的,不會彈也會聽。
劉長卿有一首《聽彈琴》極為著名: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
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這說的是自從西周以來,琴一直是君子至愛,然而在唐朝時,異域音樂湧入,安靜清冷的琴聲就漸漸被冷落了,成了「古調」。
唐以前,中土音樂為「清樂」;唐以後,則與西域、印度等風情音樂相融合,形成了更為豐富熱鬧的「燕樂」。琵琶、箜篌、揚琴、二胡、嗩吶等樂器相繼而入,繁複多變,彈琴的人就越來越少了,漸成陽春白雪,曲高和寡,但仍然是詩人的最愛。
唐代大詩人李白、王維、韓愈、白居易,都是琴中高手。
且說琴如此高雅,而「綠綺」這麼有名,簡直神一般的存在,現在竟然有人說要公開拍賣,長安名流怎能不心嚮往之,買不買不說,親眼看一下總是要的吧?
於是到了約定這一天,陳子昂寄住的客棧門庭若市,人頭攘攘。陳子昂端坐琴桌旁,氣定神閒,撫弦一曲,飄然若仙人。之後,請在座嘉賓鑑賞此琴。
座中不乏高人,鑒寶之後,都紛紛讚嘆說:即便不是綠綺,也肯定是一床好琴,而且確實是有年份的名琴,不知問價幾何?
卻見陳子昂舉起錘子,開始叫賣,一百兩,三百兩,五百兩……就在有客人叫價千兩震得舉座耳聾眼花之際,陳子昂忽然高高舉起了錘子,眾人都以為他要一錘定音,沒想到他竟然如王剛附體一樣,重重地砸向了這床價值千金的名琴,一錘一錘,砸得梓裂桐斷,宮飛角鳴。
舉眾譁然,七嘴八舌地說這廝莫不是瘋了吧?有錢也不是這麼揮霍的!你難道嫌千金還不夠,那也可以慢慢商量,犯不著砸琴呀。
在眾人的譁然聲中,陳子昂不慌不忙取出一大疊詩稿,朗聲說道:諸位,你們只知綠綺名琴價值千金,在我看來千金不值一哂,因為我的詩稿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啊。今天,在下一兩銀子不要,白送給大家賞鑒。
然後,人手一份,永不落空,把早已抄寫好的詩稿送給在座每一位觀眾。
後面的故事可想而知,這消息立刻登上八卦頭條,第二天傳遍長安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間,所有的考生都知道今次科舉來了一位牛人,名叫陳子昂。
有了這樣大張旗鼓的預熱,當年考官哪敢不重視陳子昂的考卷?於是,這年陳子昂一舉得中,剛滿24歲。
在「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的時代,算是少年得意了。
(二)
可是,陳子昂雖少年及第,仕途卻並不如意。因為他攤上了一個倒霉上司武攸宜,也就是是女皇武則天的侄子,一個草包。
草包的共性是自己不行,也看不得別人行,所以對天才陳子昂很不以為然,凡陳子昂的建議,他都以「素是書生,謝而不納」為由,置之不理。
遇到這樣的上司,陳子昂怎能不鬱悶?於是,在路過幽州台時,就寫了那首千古名篇《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戰國時,燕昭王像所有的明君一樣,想廣納人才,可是應者無幾。有一個叫郭隗的老人給他講了個故事,說從前有個君主欲以千金求購千里馬,派了許多人出去搜購,卻不見成績。然後有個臣子花了五百金運了一匹千里馬的屍體回來。君主大怒,說即便是千里馬,可是一匹死馬難道能跑嗎?這臣子說不急,君王只管把消息放出去就是。
消息傳出,人們知道君主對一匹死馬都肯花五百兩,看來千金求購是真心的,於是有千里馬的人就放心大膽地把自己的馬都送了過來。
燕昭王也是聰慧之人,立刻明白了郭隗話中的玄機。於是打造黃金台,禮待郭隗。
天下人才聽聞,心想郭隗老兒都能得到燕王這樣的禮遇,以自己的才能若是依附,必然更受重用,於是紛紛報效,形成了「士爭湊燕」的盛況。原本地處偏遠的燕國頓時人才濟濟,迅速強盛起來。
這就是幽州台的由來,又叫黃金台。後世詩人多以此為典,表達懷才不遇求賞識的心態。
比如李賀干謁韓愈時的行卷首作:「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且說此時陳子昂登上幽州台,懷古思今,頗以「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為憾,遂寫下此歌。
天地悠悠,古今茫茫,幽思難忘,遊人獨泣。這首詩將時間的永恆與空間的無限凝於一身,背負得如此之重,卻偏偏一無所有,這種既蒼茫又窒息的感嘆痛切沉鬱,堪稱千古一嘆。
除了這首《登幽州台歌》,陳子昂還寫過一首《燕昭王》,抒發的也是同樣的情感:
南登碣石館,遙望黃金台。
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
霸圖悵已矣,驅馬復歸來。
《唐詩訓解》評:「此慨世無禮賢之主而懷古人焉。」一語中的。
陳子昂終年42歲,堪謂英年早逝。
關於陳子昂的死因,碑文上說是因為給父親守孝,悲傷而死。
但是杜甫曾在到訪陳子昂故居後寫道:「遇害陳公殞,於今蜀道憐。」暗指陳子昂是遇害而死。
杜甫是杜審言的孫子,很可能從家中長者的議論中聽說過陳子昂死亡真相。
金末元初的著名詩人元好問曾有《論詩三十首》,其中有一首關於陳子昂的:
沈宋橫馳翰墨場,風流初不廢齊梁。
論功若准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
《詩源辨體》認為杜審言才是「律詩正宗」,而元好問則認為陳子昂才應該占頭功,看來他們都不同意沈宋並列「律詩之祖」的頭銜。
這首詩引用春秋時期越王伐吳復國,論功行賞為范蠡鑄黃金像的典故,評說沈佺期、宋之問馳名初唐詩壇,風格一新,但仍然沒有完全清洗齊梁遺風。真正扛起初唐詩壇大旗的人應該是陳子昂,如果參照越國平吳的先例,那應該給陳子昂也鑄一座小金人。
陳子昂嚮往的黃金台,終於在後人的景仰中得到了。
(三)
陳子昂共存詩一百多首,最有代表性的是組詩《感遇》三十八首,《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七首,包括了剛才的那首《燕昭王》。組詩借古諷今,充分實踐了陳子昂提介的「興寄」「風骨」的詩歌理論。
組詩前有小序:
丁酉歲,吾北征。出自薊門,歷觀燕之舊都,其城池霸業,跡已蕪沒矣。乃慨然仰嘆。憶昔樂生、鄒子,群賢之游盛矣。因登薊丘,作七詩以志之。寄終南盧居士。亦有軒轅之遺蹟也。
這段話告訴我們兩件事,一是陳子昂曾經從軍北征契丹,從薊門出去,遍覽燕國的舊都城,是個真正有實踐的邊塞詩人。如今它的城池、霸業已經荒廢了。
其次,他有個好朋友,是住在終南山的盧藏用居士。
如此,我們便可知盧藏用所寫《陳子昂別傳》應該是第一手資料,非常可信的。
盧藏用在「別傳」中稱讚陳子昂「尤善屬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風骨」「子昂體弱多疾,激於忠義,嘗欲奮身以答國士」。數次進諫,而不得採納,「因箝默下列,但兼掌書記而已」。
同時,盧藏用對陳子昂的死因也明確記載為:「縣令段簡貪暴殘忍,聞其家有財,乃附會文法將欲害之。子昂荒懼,使家人納錢二十萬,而簡意未已。數輿與曳就吏,子昂素嬴疾,又哀毀,杖不能起,外迫苛政,於是遂絕。年四十二。」
可見,杜甫得到的消息是真實的。而碑文所寫,不過是懼於強勢不得已含糊記錄掩人耳目而已。
且說這位終南山居士盧藏用也是個妙人。
盧藏用(664—713),字子潛,河北涿縣人,家族世代為官。他很小就以文辭才學著稱,輕鬆考中了進士,卻一直未得選官,於是同哥哥一起隱居終南山。還寫了篇《芳草賦》到處傳揚,藉此累積名聲。
終南山,就是王重陽和全真七子修行的那座山,小龍女的活死人墓就在那裡,姜子牙也是在那裡弄了一根比筷子還直的魚鉤釣魚,引起了周文王注意的,是隱士們最喜歡出沒的地方。
唐朝廷因為以老子為祖先,道教盛行,所以對隱士高人就很尊重。看到了《芳草賦》,再想到盧藏用原是中舉的才子,就很自然地把他的行為和姜子牙啊,張良啊,孫思邈啊這些高人隱士聯繫起來,認為這肯定也是一位高人,便重新起用了他,委以高官。
這就叫「終南捷徑」,和陳子昂摔琴一樣,純屬博眼球的GG行為。
兩個人都同樣擅以行為藝術來為自己造勢,難怪會結為終生好友。
說盧藏用的隱居純為造勢的證據是,皇上在長安的時候,他隱居附近的終南山;但是皇上移駕洛陽的時候,他害怕弄出再大的動靜也沒法讓人知道,於是又跑去洛陽附近的嵩山隱居。於是得了個「隨駕隱士」的綽號。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一招硬是好用,為他贏得了左拾遺的職位,不久升到吏部侍郎,全賴歸隱之功啊。
有一次皇家儀仗經過終南山,盧藏用指著山說:「此中大有嘉處。」另一位文臣司馬承禎立刻接口說:「我看啊,最大好處是做官之捷徑吧?」
從此,「終南捷徑」一詞不脛而走。
盧藏用的成功掀起了一股長安士子歸隱風,他們從盧藏用的模範案例中總結出了三條成功學準則:
第一,要隱居終南山;第二,要弄出點動靜來,讓世人知道自己在隱居;第三,得有作品,當人們議論自己的時候,有個詩詞手抄本什麼的流傳。
後來李白進入長官時,走的也是這條路子。
所以後人將盧藏用與陳子昂、李白、王維、孟浩然、賀知章、司馬承禎、宋之問、王適、畢構合稱為「仙宗十友」——連宋之問也在裡頭,真有點泥沙俱下的意味。
不過,誰讓他也曾經是終南山的業主呢。
後人雖然多以「隨駕隱士」來打趣盧藏用,但他確實是個高人,曾習辟穀之術,還會用蓍龜九宮術來算命,又擅長書法,草、隸、大小篆、八分,都很精通,彈琴下棋無所不精。而且為人也很仗義,陳子昂死後,遺孤由他撫養,人稱其「能終始交」。
盧藏用留下來的詩不多,多為應制宴和贈別之作,中規中矩。這裡只錄一首《餞唐州高使君赴任》,鑒其詩風:
餞酒臨豐樹,褰帷出魯陽。
蕙蘭春已晚,桐柏路猶長。
祖逖方城鎮,安期外氏鄉。
從來二千石,天子命唯良。
(四)
陳子昂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打破時空界線,對天地發出詰問,但是因為篇幅小,情緒表達得不夠充分。
將屈原的《天問》精神,陳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的感慨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是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最奇特的就是張若虛,人如其名,虛而又虛,生卒年月字號履歷一概不詳,簡直像是從某個朝代穿越過去的,留下一首《春江花月江》「孤篇壓全唐」就離開了。
關於他的事跡,僅在《舊唐書·賀知章傳》中略見提及,各詩史中凡提及賀知章,往往也會因為「吳中四士」的關係提一筆張若虛,盛讚這首《春江花月夜》空間絕後,流麗不凡。這讓我們知道張若虛是初盛唐時期的人物。
但除此之外,好像就再沒有別的記錄了。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為唐朝詩人喜歡扎堆兒玩耍,最喜歡的遊戲就是互相唱和,你既然身為「吳中四士」之一,好歹也經常和別的詩人約個局,互動一下啊,怎麼能低調到神秘莫測的地步呢?
若不是《全唐詩》的選編者從宋人郭茂倩的《樂府詩集》五首《春江花月夜》同題詩中打撈出來,張若虛大概就永遠地沉睡在歷史的星河中了。
那樣,我們上哪裡去看這首噴珠濺玉美不勝收的《春江花月夜》呢?
我能全文背誦的長詩不多,背了也會忘記,丟三落四地只剩下斷章殘句,張若虛這首是我唯一能記憶的。每次背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都感慨不已,張若虛這一問,真是沒有問錯!
且將全詩錄於下: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載酒園詩話又編》評價:「《春江花月夜》,其為名篇不待言,細觀風度格調,則劉希夷《搗衣》諸篇類也。此誠盛唐中之初唐。」
後世詩評,也多將張若虛與劉希夷並稱,因為這兩位都是初盛唐交界時的人物,身世又都有點撲朔迷離。
劉希夷 (約651-約680)字廷芝,上元二年進士,時年25,美姿容,好談笑,善彈琵琶,飲酒至數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檢。
劉希夷的作品最著名的是《代悲白頭吟》,就是剛才講的卓文君的「白頭吟」傳統流派,專門表現傷春悲秋紅顏漸老的。劉希夷是男人,卻借女子身份來說話,所以是「代悲」。
這首詩寫得非常好,好到劉希夷自己吟至「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一聯時,曾自嘆說:「這是吾之讖語呀。」於是決定把這句刪了。
接著再往下吟:「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再次感嘆說:「死生有命,豈由此虛言乎!」因為這又是一句讖語,總不能再刪吧,也不捨得刪,遂保留,且把剛才那句也一併撈回來了。
可見這首詩寫得有點像林妹妹的《葬花吟》,完全是在預言自己的死亡。
這劉希夷的舅舅就是我們前面說過的大奸人宋之問。傳說宋之問因為太愛這首詩了,聽說劉希夷剛寫出來,還沒來得及傳世,就要求他把這首詩給自己。但是劉希夷不肯,於是宋之問就用土包悶死了他。
這故事流傳很廣,而且載入了《唐才子傳》中。可是為一首詩殺人,聽著總是有點懸的,懷疑是後人太討厭宋之問了,便把些奇怪荒誕的行為都加在他頭上了。加上劉希夷年未三十而卒,太可憐了,死得這麼慘,一定是為人所害,而害他的人能是誰呢?最順手就是他的近親——舅舅宋之問。於是,罪名成立!
最後,我們且看一下全詩,同《春江花月夜》一樣,堪稱妙語如珠,警句連篇啊:
代悲白頭吟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台文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
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