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證
2024-10-06 01:02:37
作者: 西嶺雪
我站在樓道的暗影里望著她,只覺得又親切又難過。
她瘦了許多,卻依然美得出塵脫俗。看到我,愣了一下,猛地低下頭去。
我也不走近,就同她隔著十來二十步,輕輕地說:「拂廊,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不論你對我怎麼樣,我心裡是愛著你的。得到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以前是,以後也是。我是不會同意和你離婚的。」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拂廊一震,撲到我懷中委屈地哭了。
我緊緊地摟著她,鼻端襲來一股清香,熟悉得令人心痛。
這是我的妻子哦,我最親最近至疼至愛的人。可是在她最孤獨無助最需要關愛的時候,我卻袖手旁觀,看著她日益消瘦而不加呵護,這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冷漠自私,不禁為了往日與她的嘔氣深深懺悔。我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語:「南南北北都很想你,跟我回家吧,好嗎?」
拂廊抬起頭來,眼神沉痛困惑:「喬楚,你告訴我,一個人,可以同時愛上兩個人嗎?」
我心中酸楚,幾乎迸出淚來。這,也正是我想了千百遍的問題哦。
我抱著拂廊,明白地說:「能夠一輩子只愛一個人是一種福份,但是可愛的人會遇到不只一個值得自己愛的人。既然愛了,就不必否認,重要的是,要清楚哪一個可以陪伴自己走到最後。拂廊,我認定了你是那個伴我終生的人,你呢?」
拂廊埋在我懷中,聲音含糊不清:「我的心很亂。我現在才發現,我並不真正懂得什麼是愛情。喬楚,我們5年的夫妻不會是假的,我當然愛你。可是,我也愛簡清,不一樣的愛。我不懂,我不懂應該怎麼算,怎麼才叫做忠於自己的心。我的心已經碎了,分成好多片,我真地很亂……」
我的心真切地疼痛起來。
我真是該死!我實在太不了解自己的妻子了!正像簡清所說,我太不了解拂廊!在她最困惑彷徨的時候,我看著她自己解鈴系鈴,卻不肯加以援手,不給她任何安慰和支持,反而成為她痛苦的原因之一,幫她再系一道死扣。如果,如果我能早一點正視我自己,正視我同她的婚姻與感情,事情原不至發展到這一地步。
想到我們一度差點鬧到要離婚的地步,我真是後怕,至今想起還會出一身冷汗。好險!
我望向天空,簡清,你在那裡嗎?你可知道我對你的由衷的敬佩與感激?
我沒有告訴拂廊簡清已死。
我永遠都不會告訴她。
就讓她留著那個美麗的夢吧:在某一個丁香盛開的巷口,細雨如絲,花香如夢,轉過路口,她會依稀看到,簡清高大的背影執一柄黃紙傘遠遠走來,告訴她,他曾經真切地愛過她,她的一生,是世間最美麗最無憾的一生!
簡清說:喬楚,讓我們維護拂廊的夢吧,讓這世界上有一個真正無憾的人。讓我們幫助她,你,和我!
是的,簡清,我,和你,一起來幫助那個美麗的丁香女子,我們共同愛著的人。
我,和你。
同拂廊小別重逢,歷盡坎坷才言歸於好,份外珍惜繾綣。
雖然說一生一世,也只是幾十年的當兒,轉瞬即逝。簡清已經預訂了她的來生,我只得這一輩子,非得分秒必爭不可。
我握著她的手一路走上樓去,已經坐在家中了還不捨得鬆開,拂廊時不時抬眼看我,竟帶著幾分羞澀。
連丈母娘都受到感染,待我如同新婿,不知道怎樣奉承我才好,一會兒問飯菜是否可口,一會兒問床褥可還舒服。第二天早晨走時,又替我收拾了一大堆水果零食,把我當成北北打發,又連聲叮囑:「你哥哥嫂子想要繡花兒,只管跟我說,不要客氣才是。」
我含情脈脈地看著拂廊,十分不舍,竟連一分鐘也不願分開。可是想到上班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不得不送了她去藥鋪,自己一路飛車趕到公司。
方晴已在等候,見到我,急急迎上來說:「我昨天和『瘦猴張』去找『肥李』,開始怎麼說他也不答應出來做證,怕被『那個人渣』炒魷魚。後來『瘦猴張』打電話又找來十幾個同事,約好一起找『那個人渣』算帳,說要是他不道歉就集體罷工,『肥李』這才壯膽答應出來指證了。」
「集體罷工?」事情發展到如此激烈的地步是我始料之所未及,我忙問,「他們人呢?」
「在業務室開會,要動員更多的工人一起去找多瑪斯。」
我不敢遲疑,趕緊讓方晴帶了我去和工人會合,張立德果然正站在人群中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講:「他們法國佬不把我們中國人當人,說調戲就調戲,欺負了人還要倒打一耙,太讓人氣憤了。我們不能眼看著自己的同事吃虧,這個理一定要找他們論清楚!」
看到我進來,工人一齊擁過來:「喬經理來了,聽喬經理怎麼說?」
我示意大家靜下來,儘量心平氣和地說:「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驚動太大。李平,你是不是確實看到多瑪斯對方晴不禮貌了。」
「肥李」點點頭:「我證明。那天我下班晚了,路過宣傳部辦公室時,聽到方晴的哭聲,在喊『放開我放開我』,我沒多想,直接推開門,就看到多瑪斯正在撕方晴衣裳……」
「李平,你敢胡說八道!」忽然一聲尖喝,門猛地被推開,多瑪斯滿臉暴怒地站在門口,更奇的,是他腳邊竟臥著一隻毛色烏亮的黑色狼狗。
「肥李」猛一哆嗦,低了頭不敢說話。
「瘦猴張」衝過來要同多瑪斯理論,我忙攔住,擋在他面前說:「多瑪斯先生,您來得正好。我們大家都想知道,李平說的是不是真的?」
多瑪斯陰冷地看著我:「真的怎麼樣?假的又怎麼樣?」
「如果是真的,希望你當眾向方晴小姐正式道歉,並且賠償她精神損失。」
多瑪斯眯起眼睛:「你想訛詐我?明明是姓方的自己投懷送抱,現在你們倒要仗著人多勢眾來訛詐我,說吧,想要多少錢?說個價碼來聽聽!」
我大怒,正要說話,方晴已經撲過來:「畜牲,你不是人!」
「瘦猴張」一把拉住她:「方晴,你彆氣,我替你教訓這個混蛋!」
我死死拉住張立德:「不要衝動,我們是跟他論理,不是打群架。」
正亂著,琳娜來了,看到多瑪斯,皺起眉冷冷地問:「你怎麼把狗帶到辦公室來了?」
「哦,我正要帶它去防疫站打針,這就要走的。」
我發現,今天多瑪斯的態度很奇怪,對琳娜沒有了以往的奴顏婢骨,竟帶著幾分倨傲和不耐煩。
動亂當前,我沒有時間多想,轉向琳娜說:「夫人,既然您也來了,大家就把事情當面說清楚好了。我聽說星期三晚上,多瑪斯先生曾經趁下班時間企圖對方晴小姐無禮,希望公司對這件事做出處理。」
多瑪斯冷笑:「喬楚,你什麼立場,這樣跟我說話?」
我平靜地回應:「中國人的立場。」
張立德帶頭鼓掌。
琳娜看著多瑪斯:「多瑪斯,喬先生說得對,你應該向方晴小姐道歉。」
「為什麼要道歉?我做什麼了?明明是她自己接受了我的戒指,答應了我,過後又想訛詐。」
方晴氣得哭起來:「色狼,你胡說,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了?」
多瑪斯夷然地仰著臉:「你接了我的戒指,就等於是答應了我。我那天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還記得我說的戒指的由來吧?」多瑪斯不在乎地掃視一下周圍,用他尖細的嗓子演講似地說,「諸位,所謂戒指,最早始於古希臘。希臘人所以使用戒指作為結婚標誌,那是因為戒指的環象徵著女人的陰戶,而手指則象徵著男人的生殖器,套戒指的動作即為男女性交,合為一體。方晴自己拿了我的戒指套來套去,她不是誘惑我是……」
「流氓!」方晴不等多瑪斯說完,已經瘋狂地撲了上去,抓住他撕打起來。
多瑪斯猛一振臂,方晴重重摔在地上。
員工們一起鼓譟起來:「不許打人!」
我上前扶起方晴,怒視多瑪斯:「多瑪斯先生,我不知道戒指的典故,也不知道在你們的國家女士帶戒指是不是意味著這樣的理論。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這裡是中國,中國人對戒指的理解沒有那麼原始。你的理論不能成為你可以調戲方小姐的理由。」
多瑪斯倨傲地:「我沒有調戲她,是她自己犯賤,勾引不成,惱羞成怒……」
話未說完,胖子李平再也忍不住,高喊起來:「你住嘴!我清楚地看見,明明是你想欺負方晴的。事後你還要脅我,說我要敢做證,你就開除我。」
「你胡說!」多瑪斯怒喝。
「我沒有胡說!」肥李毫不相讓,一向怯弱的他漲紅了臉,看看痛哭的方晴又看看滿臉猙獰的多瑪斯,鼓足勇氣說,「你要開除就開除吧!我豁上不要這份工作了,我不能對不起良心!」
多瑪斯陰冷地死盯著肥李,忽然一揚手,那隻臥在他腳前的狼狗猛地撲上來咬住肥李的手。肥李大驚,急忙用力摔脫,狂奔逃躲,黑狗緊追不放,業務室頓成修羅場,工人們驚叫著亂成一團。
琳娜喝命:「多瑪斯,你還不快叫狗停下!」
多瑪斯呆著一張臉充耳不聞,眼見肥李躲避不及絆倒在地,那隻黑狗撲在他的身上就要下口撕咬,說時遲那時快,張立德忽然舉起一把椅子重重地砸了下來,狂吠聲中,黑狗滾下肥李身子,抽搐幾下,伸直了爪子。
室內忽然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肥李忽忽地喘著氣,臉色剎白,滿額頭的汗。張立德手中還舉著那把椅子,毫不避讓地同多瑪斯陰冷的目光倔犟地對視著,像一個悲壯的英雄。
多瑪斯眼光惡毒得似乎隨時要飛出刀子,半晌,他轉向琳娜,尖著嗓子說:「夫人,我希望你答應我,開除在場所有的員工!」
琳娜看著她,冷冷回答:「不,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同時,我堅持,你應該向方晴小姐道歉。」
「哼,走著瞧吧!」
多瑪斯忽然一轉身,再也不看他的愛犬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多瑪斯這個人就像平地消失了一般,忽然間沒了蹤影。
李平身上被狗咬傷多處,住進醫院,一應費用悉由公司支付。方晴和張立德輪流到醫院陪護,算做加班,不僅工資照發,且開雙薪。
我深深佩服琳娜的決定,更加覺得她可敬可愛,同時不禁為她的處境擔心。
下了班,我去醫院探望李平,他躺在病床上,哭哭啼啼:「喬經理,我是不是又要失業了?」
「誰說的?這件事你做得很夠義氣,夫人絕對不會因為這件事開除你的。」
「可是多瑪斯跟我說過,夫人自己也是泥菩薩,就要自身難保了。」
我一愣,心中頓起不安。多瑪斯雖然惡毒,卻對「德佩雷格夫人」一向敬畏,如果沒有十足把握,他是絕對不敢平白詛咒琳娜的。也許正如琳娜所說,那20萬件貨便是阿芒的「哀的美敦書」,他們就要最終攤牌了吧?
胖子憂心忡忡:「做男人難啊。老婆要穿,孩子要吃。找份工作不容易,可是就這麼丟了,我都不知道對我老婆怎麼說……」
「瘦猴張」不耐煩起來:「兄弟,你是不是又後悔了?」
「那倒不是。」胖子抹了把眼淚,「多瑪斯太欺負人了,那種情況下,我要再不站出來說句良心話,我就不用做人了。可是這英雄好當,丈夫難為哦,我今天威武這麼一回,明天可怎麼辦呢?我已經失過一次業了,那種日子太不是滋味,我可真怕再來一次啊……」
我看著他,其實他的話又何嘗不是我的心聲。我這個宣傳部經理,表面上看起來風光,論實在也和他們是一個樣,倒起霉來還不是一無所有。
其實在這個朝不保夕的時代,又有什麼是一定的呢?
古人形容當差的,素有「神仙老虎狗」一說,閒時悠哉游哉如神仙,得勢時囂張跋扈又如老虎,其實只是狐假虎威,轉眼丟了差惹了禍,卻是狗也不如的。
雖然刻薄,卻是寫實,說的正是我這類鏡花水月的所謂外企經理。那些煙花榮耀,浮名虛利,都不過是寫在水上的字,沉不到底,落不實在,也浮不久長,定不下來,好像樹葉兒被風吹落,在湖面上打個水漂兒,漣猗散去時,連個影子也不留下,終究沒有一點可靠的東西。
肥李不知丟了工作後如何向家庭交待,我又哪裡知道該怎樣向拂廊交待呢?但是這種苦衷卻不能對肥李透露,怕他更加煩惱不利養病,只得打起精神說些不著邊際的安慰話。
肥李完全聽不進去,苦著臉,抹著眼淚絮絮叨叨地說:「記得剛下崗那會兒,一開始還不敢對我老婆說。天天照常大早出門,滿街撒目著找工作,可是工作又不是天上餡餅,哪裡那麼容易找得著呀?我一沒文憑,二沒特長,年齡又半大不小的,突然間要從頭做起,都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看著好像招聘單位挺多,可是不是要會英語的就是要會電腦的,哪裡有咱下崗工人的出路?辛苦了一天,晚上照下班時間回家,還得裝出笑臉來,還得編些廠里的笑話給老婆聽,自己都覺得自己笑得假,假也得硬挺著,什麼叫苦比黃蓮,那才叫苦比黃蓮呢!這回要再失業,再把那種滋味重複一回,哎,我還不如死了算了呢!我都不敢想……」
瘦猴張這次沒有再打斷他,臉上也露出悽然來。我知道,他也一樣被說中了心病。我們這些生活在社會夾層中的小人物,又有哪個是可以隨意主宰自己的命運的呢?
這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響起來,號碼十分陌生。我接聽:「我是喬楚,您哪位?」
「喬先生,同事一場,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嗎?」對方刺耳地尖笑起來,「我是多瑪斯,有些東西我想請你看看,方便的話,出來談談好嗎?」
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多瑪斯約我見面的地點竟是在留園冠雲樓。
一路上,我不住猜測,他會同我談些什麼呢?我們素來不合,當然不會有什麼知心話要講,如果是工作上的問題,又有什麼必要約到外面來說?難道是怕方晴告她,求我從中調解,或者他真心認錯,答應向方晴道歉,要先同我商定個時間?
經過園中那座以「瘦、透、漏、皺」而聞名的太湖石極品「冠雲峰」時,我想起初和琳娜相識,從西園出來,第一站便帶她遊覽留園的情景,心中忽然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雖然並不能知道那會是什麼,但是模糊地覺得,多瑪斯今天與我的談話,必然是同琳娜有關,而且是對她不利的。我有一種感覺,我和琳娜的故事是從留園開始的,只怕也要在留園結束,而多瑪斯的不速之請,便是來給我們的交往劃句號的吧?
上了樓,發現多瑪斯已經先來了,見到我,立刻嘿嘿地笑起來,五官皺在一起,說不上來地惹厭。其實憑良心說,多瑪斯的長相不能算是難看,一樣的高鼻深目,雪膚碧眼,很標準的歐洲形象,只是整張臉上缺乏了生氣,偏偏又喜歡做足表情,便顯得形容委瑣,舉止不堪,有種賤相。
我坐下,故意不問他找我有什麼事,只悠閒地喝著茶,側過身去欣賞窗外的冠雲峰。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冠雲峰剛好嵌在窗框裡,襯著遠山近水,雕花窗欞,是精心剪裁的一幅圖畫,顯出建造冠雲樓工匠的良苦用心。
記得琳娜第一次看到冠雲峰時,怎麼也不肯相信那六尺多高玲瓏剔透的一塊巨石真的是出自天然,非要找出石縫間的接合處不可。待到發現的確是完整的一塊,百孔千竅也都是渾然天成的,不禁嘆為觀止,連連說:「怎麼會是這樣的?怎麼生出來的?」
想起她天真熱烈的面孔,我的心溫柔地悸動了一下,而那種不祥的預感也又加深了一層。
而多瑪斯也恰恰在這個時候開口問:「聽說喬先生曾陪夫人遊覽過許多風景名勝,什麼時候有閒,也帶我四處去轉一轉啊?」
我笑笑,並不答腔。多瑪斯又說了幾句閒話,見我始終淡然以對,沉不住氣了,終於決定言歸正傳:「我今天請喬先生來,是想讓您看幾樣東西。」
我仍然不語,只是微笑地望著他,心底暗自戒備。
但是任憑我怎麼樣地做足心理準備,在看到那疊照片時,仍然感到了深深的震驚,無法置信世界上竟有這樣陰毒狡詐的人渣,有這樣卑鄙險惡的陰謀。
多瑪斯交到我手中的,正是我與琳娜在我家客廳緊緊擁抱時被他在對樓以高倍數碼像機偷拍下的照片。
我又驚又怒,幾乎忍不住就要大打出手。
多瑪斯「嘿嘿」地尖笑著,好整以暇地用尾指指甲挑去浮在杯麵上的一片茶葉,拉長著腔調說:「我本來打算再搜集更多一點證據才找你談的,可惜時間不多,而且你同夫人好像最近又忽然規矩起來了,怎麼,是不是小倆口吵了嘴,出狀況了?」
我強忍著才沒有一拳砸向他的鼻子。
「多瑪斯,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會有什麼意思?這可都是德佩雷格先生的意思——」
多瑪斯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泄露天機似地湊過來對我耳語,「你大概也知道,夫人同德佩雷格先生正在打離婚官司,但那會使德佩雷格先生損失一大筆贍養費的,高達財產的50%。不過,如果我們掌握了夫人不貞的證據,離婚的事就顯得順理成章,她將一分錢也拿不到。這個機會我等了很久,終於被我等到了。這,還要多謝喬先生幫忙啊。」
當他說話的時候,因為得意與委瑣,整個面目都扭曲起來。他的聲音,好像貓爪子抓在毛玻璃上一般令人難受,而他的眼睛,正像兩顆混濁污暗的啞光玻璃球。他整個人的性格與態度,都像是一塊冬天裡密不透風的小巷後廚房的窗玻璃,久經油煙,積了塵又蒙了霜,冷而膩,令人不等接近就已經牙底打顫,渾身起雞皮疙瘩。聖經中的猶大,大概就是這般醜陋的嘴臉吧?
我看著他,覺得胃部忍不住抽搐起來,只怕一張開口就會嘔吐。
窗外的太湖石忽然間失去了秀麗可親,而帶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陰鬱。
因為沒到吃飯時間,「冠雲樓」的客人很少,零星幾桌客人嘁嘁嚓嚓的說話聲只會映得屋裡更靜,而多瑪斯的耳語卻分明是一聲響過一聲的悶雷,在我的腦中轟隆隆地滾過,我渴望脫掉一切束縛衝過去抓住多瑪斯暴打一頓,然而想到事關琳娜利益,又不得不提醒自己要鎮靜。
我端起茶杯,卻發現自己的手竟有些抖,但仍然強制著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沉著聲音說:「我與夫人是清白的。這些照片,並不能說明什麼。」
多瑪斯繼續「嘿嘿」地冷笑著:「只怕法官未必這麼想。而且,這不過是物證,可是你別忘了,還有我這個人證哪。我可以對法官說,曾經看到你們在上海賓館開房間,看到你們在別墅約會,在辦公室親熱,說不定,法官會相信我的話呢,哦哼哼……」
我的拳頭握得越來越緊,只覺兩隻手心全是汗,以至於不得不再次端起茶杯來克制自己的衝動。
「誣告畢竟是誣告,如果我不肯承認,只怕法官也不會屈打成招吧?」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多瑪斯裝模作樣地搔搔眉毛,「可是,您就不想想您的太太,兒子,還有您在公司的那些兄弟嗎?瞧您那天在公司為他們仗義執言的樣子,您不是很關心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