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結局
2024-10-06 01:02:40
作者: 西嶺雪
我一驚,背脊爬滿冷汗,卻還強自支撐著儘量平靜地問:「這關他們什麼事?」
「怎麼不關他們的事?如果我把這些照片交給您的太太,您說您的家庭會怎麼樣呢?還有,夫人同先生離了婚,大概您在公司也就呆不下去了吧?您那些兄弟,什麼胖子瘦子方晴婊子,只怕要全軍覆沒,全體失業呢。哦,在你們中國,這好像叫『下崗』……」見我不再說話,多瑪斯更加得意,取出香菸,先遞給我一根,然後顧自抽起來。
我慢慢吸完整根煙,沉聲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請你幫忙做人證。」多瑪斯以為已經徹底打敗了我,終於亮出底牌來,「如果你肯做證,承認與夫人有染,我們會一次性付給你現金20萬,你現在開的VOLVO轎車,還有夫人住的那座別墅,都屬於你。而且,我可以保證公司的員工原位照舊,連那個胖子和瘦子我都可以考慮留下。」
「如果我不答應呢?
「很簡單。您和您的兄弟將被全體炒魷魚,您的太太會收到這疊照片。而德佩雷格先生仍然會同夫人離婚,因為,」他胸有成竹地頓一頓,「以我們現有的人證物證,這場官司未必輸啊。事實上,我們掌握了主動,已經至少有六成的把握,但是如果喬先生肯幫忙的話,那就是十成的勝利。喬先生,您是個聰明人,應該算得來這筆帳,是給德佩雷格先生錦上添花,還是給我們的掛名夫人雪中送炭,就看您的了。只不過,我要好心提醒您一句,夫人的失敗已成定局,只怕您的炭暖不了她,倒給自己惹火上身啊。」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也忽然明白了他們怎麼會瞄上了我。
在巴黎,我撞破阿芒是同性戀者的隱秘,雖然當時我什麼都沒有說,可是以阿芒的謹慎多疑,卻不會不加以防範。過期化妝品的事使他和琳娜矛盾激化,離婚已經事在必行,但是如果我揭穿他同性戀的真相,必然給他造成許多麻煩,於是他先下手為強,提前命多瑪斯搜集證據反誣我和琳娜有染,那麼,不論我再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我了。這招一箭雙鵰,攻中有守,的確是太毒辣了。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難過得心都抖起來。
多瑪斯至此大獲全勝,躊躇志滿地逼近一步:「喬先生,你們中國有句很高明的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根本幫不了夫人的。就算你想當英雄,你也沒有這個能力扭轉乾坤。德佩雷格先生下星期就要來中國,親自接手處理公司業務,夫人已經輸定了。你同我們合作,有百利而無一弊,要是不答應可就太傻了。」
我摁滅最後一支煙,抬起頭來:「好吧,但我信不過你,所有條件,我要和佩雷格先生親自談。」
多瑪斯一愣,笑容盡斂,眼中閃過怨毒之氣,半晌才說:「好吧,我會向德佩雷格先生請示的。」
日子突然就變得漫長起來。
每天一閉眼睛,我就夢到自己剛「下崗」時到處找工作的情形。那種朝不保夕的滋味,是一生的惡夢,我真的很怕,比胖子李平還要怕。
一個「怕」字只差沒有清楚地寫到臉上來,我開始怕上班,怕見到琳娜,怕面對她毫無防範的笑容。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所有的恐懼都是因為有猶豫,真到無求無悔,也就無懼。
我明知不應該,卻還是忍不住會考慮多瑪斯的提議。
先賢臨歧而泣,同我也是一般的緣故吧?
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死,而是生與死的抉擇。
鬍子開始瘋長,早晨對著鏡子,可以清楚看見時間飛逝,整個人明顯蒼老。拂廊十分訝異,換著法子給我用中藥進補,但完全無濟於事。
南南北北的入托時間如今已經再次改為日托,瀕臨破碎的家終於得到了短暫的團圓,又開始充滿了笑聲。而那笑聲聽在耳中竟是有種驚心動魄的力量的,因為得來不易,越發恐懼失去。
白珊瑚的魔咒解除之後,北北顯得活潑許多,經過客廳時再也沒有那畏手畏腳了。每晚我一回家,就可以聽到他嫩聲嫩氣的朗誦聲:
「粗皮橫紋菊花心,不問就是西洋參。
知母、貝母、款冬花,專治咳嗽一把抓。
家有劉寄奴,不怕刀砍頭。
識得半邊蓮,不怕伴蛇眠。
家中有黃蓮,熱病自可痊。
打倒地下爬,快尋八里麻……」
我莫名其妙,忍不住問:「什麼刀砍頭,地下爬的,現在幼兒園教的兒歌怎麼這麼怪?」
南南笑著跑過來,一下子跳進我懷中,快言快語地打小報告:「這個不是幼兒園教的兒歌,是嬸嬸教的『草藥歌』。我也會背呢。」接著當真流利地背誦起來:
「三月茵陳四月蒿,五月六月當柴燒。
清明前後鋸鹿茸,寒冬臘月熬阿膠。
知母、黃芪全年收,唯有春秋質最高。」
再愁腸百結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熬在藥草香氣中的拂廊如今已經頗有幾分仙風道骨,而這兩個孩子自小耳濡目染,只怕不出三代,我們家就要變成中醫世家了。
然而笑過之後是加倍的悽惶,早晨多瑪斯說阿芒已經到了蘇州,明晚即可與我見面,而且為了謹慎起見,決定將見面地點就安排在我家中。可是應該如何同他進行這場艱難的談判,我心裡至今毫無成算。
同每次有了疑難問題一樣,我開始強烈地想念大哥喬風,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給他打越洋長途。
然而大哥卻不在家,接電話的是丹青,聽到我的聲音,高聲歡呼起來:「小喬,你想死我了!」
我笑:「有什麼好消息要告訴我嗎?」
丹青卻羞澀起來:「赫爽說,他已經在辦出國手續,就要來法國了。」
我衷心地替她高興。
丹青又說:「現在想想,我真是後悔,如果當初能夠坦白點,早些同赫爽開誠布公,面對面把話說清楚,也許就不會惹出這麼多事情了。」
我安慰她:「好事多磨,反正現在峰迴路轉,你們總算沒有錯過彼此。」
「你呢?」丹青忽然問,「你同拂廊姐現在峰迴路轉,開誠布公了嗎?」
我心裡一動。
是呀,夫妻一體,原該同舟共濟,做證的事,無論答應或者拒絕,既然已經牽連到我的家庭,便不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抉擇,那麼,為什麼不問問拂廊的意見?
這一夜,我與拂廊幾乎通宵未眠,為了迎接佩雷格而絞盡腦汁。
次日晚,我們如期見到了法國紳士阿芒德佩雷格先生。
他的態度一如既往地溫和有禮,風度翩翩,說不完的讚美與感謝。讚美拂廊的美麗,南南北北的乖巧,菜式的美味,家中小擺設的精緻,總之無一不好。
家中每個人都覺得德佩雷格先生是一個真正的紳士,大度,寬容,連南南北北在客廳里為爭攝像機吵架他也不嫌煩,還連夸兩個孩子聰明可愛。
總之那次家宴非常愉快。
我與阿芒的談判也很順利,雙方一拍即合,我為他上庭做偽證,而他付我高額酬金與汽車別墅。
皆大歡喜。
而這一切的交易,自然都是瞞著琳娜進行的。
她要到了第三天早晨才知道丈夫已經抵吳。
琳娜驚詫:「你怎麼會忽然來了?」
阿芒好整以暇,笑而不答。
自然,他是大老闆,無聊對話自應由下屬應付。
多瑪斯遂上前一步,提供答案:「德佩雷格先生前天已經來了蘇州,由我接到賓館暫住。董事長這次來,是因為接到我的報告,覺得有必要就離婚事宜同夫人再詳談一次。」
琳娜怫然不悅:「是嗎?不過這是家事,就不勞你做傳聲筒了吧?」她狐疑地看我一眼,「喬楚,你也早知道董事長來了?」
我笑一笑,並不回答。
而多瑪斯這時取出那疊曾經給我看過的照片來:「夫人,這上面的美女是您吧?」
琳娜一瞥之下,立即漲紅了臉,半晌,她抬起頭來,鄙夷地看著佩雷格:「阿芒,這就是你的殺手鐧?」
多瑪斯陰陰地一笑,繼續代替阿芒做傳聲筒:「夫人,鐵證如山,就不必再抵賴了吧?只要您痛快地在離婚文件上簽字,我們保證不把這件事張揚出去,這樣,雙方都可以留一點面子。」
琳娜冷冷一笑,「我不會簽字的。這些照片,根本不能說明什麼,我問心無愧。」她死死注視著佩雷格:「阿芒,我真沒想到,你竟會用這樣卑鄙的手段來要脅我。我決定與你對簿公堂,讓法官來判斷,你這些東西夠不夠證據定我的罪?」
多瑪斯一陣陰沉的奸笑,胸有成竹地說:「夫人,那您可輸定了,這僅僅只是物證,我們可還有人證哪,就是喬先生。」
琳娜猛地站起:「喬楚?我不信!」
起立過急,桌上的茶杯被帶得翻倒下來,茶水淋漓流了一桌子,再也收拾不起。
我抬起頭,與琳娜的目光相撞。
她滿眼滿臉的不可置信,幾乎站立不穩。慢慢地,她的大眼睛湧上淚水,頃刻,卻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慘然與決絕。
多瑪斯得意的笑聲在繼續:「夫人,如果您堅持對簿公堂,只怕會落得個身敗名裂喔。」
琳娜仿佛沒有聽見,一雙眼睛寒光似劍,幾乎要射到我的心裡去。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終於,頹然坐倒,一臉慘澹,仿佛已經生無所戀,空洞地說:「好,我簽字。」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當她以為連我也要出賣她的時候,對她而言世界末日已經到了,她已經不戰而降,無力抵抗。
我嘆息,琳娜琳娜,你這一刻是在後悔愛上我了是嗎?你以為自己看錯了我是嗎?你說過,你愛我,永不後悔。那麼,今天你要懷疑自己的誓言了嗎?
在她舉起筆的一剎那,我平靜地開口了:「等一等。」
佩雷格驚訝地轉向我,我沖他微微一笑,從口袋中取出取出一隻袖珍錄音機來,按動。
裡面傳出的,是佩雷格昨夜與我的談話。
「喬先生,只要你答應與我們合作,出庭作證,那麼汽車、別墅、現金就都唾手可得,你的工友,也都可以得到工作的保障。反之,你不僅要考慮自己的生存問題,也要替整個公司的員工生活問題著想。我知道喬先生是一個正直無私的人,您不會坐視那麼多員工面臨失業困境而不顧的。」
錄音機里佩雷格的聲音是那麼地從容平和,恍如在談論風月。
琳娜看著他,恍然大悟:「原來你用這些來威脅利誘。」
佩雷格臉上陰沉下來,但仍不說話,我忍不住要讚嘆他的鎮定。
而多瑪斯卻咆哮起來:「喬楚,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坦然地直視著他,平淡地說:「請教各位,收買證人做偽證,在法國應該是一種什麼樣的責罰?如果,我把這卷錄音帶呈交陪審團,又不知身敗名裂的人會是誰?」
到了這一刻,佩雷格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態度卻仍然鎮定平和:「喬先生,我想您對法律知識不是很了解:通常,錄音帶是不足以作為呈堂證供的。」
我笑了:「但是可以作為輔證,是嗎?而且如果我再呈上一卷錄像帶,就算是真正的鐵證如山了吧?何況,」我學著多瑪斯的口吻,「還有我這個人證哪。」
「錄像帶?」佩雷格渾身一震,猛地醒悟過來,「你兒子玩的那個卡通錄像機,那個是真的?」
「是。」我輕鬆地點點頭,「那還是我上次去總部開會在巴黎買的呢。法國貨的確不錯,它可以維持十分鐘的正常錄像,但是,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現在,輪到阿芒的臉變得慘白了。多瑪斯則滿臉漲紅,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力摑了一掌似,受傷地嚎叫起來:「姓喬的,你這個陰險狡猾的中國人!」
「錯!」我凜然斷喝,直視他的眼睛:「我們中國人絕不陰險,更不狡猾。但是中國有兩條祖訓:一是『吃一鏨,長一智』;二是『師夷長技以制夷』。使用錄像帶取得證據,正是拜您賜教,發揚光大而已。」
這時候琳娜忽然一躍而起,歡呼著衝上來抱住我:「喬楚,我愛你!」
我笑著擁抱她,沖多瑪斯眨眨眼睛:「不要再拍一張照片嗎?」
佩雷格沉默半晌,忽然對著琳娜微一鞠躬,彬彬有禮地說:「好吧,既然這樣,我願意接受協議離婚。律師稍遲會同您聯絡的,告辭。」
他的態度仍然那麼從容平靜,不溫不火,甚至沒有忘了對我和琳娜分別頷首致意。
在他經過門前時,琳娜叫住了他,真誠地問:「阿芒,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待我?可不可以,真實地面對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讓我看到你的真!」
佩雷格微微一笑,一如既往地優雅平和,卻並不下面回答,只淡淡說:「夫人,您自由了,並將得到我一半的財產,恭喜您。」說罷微微躬身,揚長而去。
琳娜看著他的背影,滿臉惆悵。她與阿芒做了整三年的夫妻,卻始終沒有看過一次他真實的情緒,她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他。
我嘆息。決定永遠不告訴她佩雷格是同性戀者的事實。何必讓她的惆悵之外再多一重悲哀呢?
後記:
我們一家四口全體出動,險中求勝,大敗德佩雷格的故事,傳為公司里的一時佳話,並不斷由老員工添油加醋地告訴新員工,百說不厭,漸漸成為傳奇。
琳娜從那以後成了我們全家的朋友,當她知道一切都緣於拂廊的主意時,感激涕零,親手做了兩個陶罐送給拂廊搗藥,並自稱是搗藥童子。
拂廊笑:「我自己還是學徒呢,怎麼收你這個弟子?」
琳娜說:「沒關係,我聽你背藥名就跟做詩似的,挺好聽,我願意認你做師父就是了。」
至於那批20萬件的過期化妝品,到底由於琳娜的親自出面干涉而在海關被扣,阿芒雞飛蛋打,在董事會的身份大為動搖。而琳娜離婚後,分得「天香」公司的12%股份,升任董事,仍兼中國大陸「天香」公司總經理,並在短短一年間又分別在大連和廣州開了兩家分公司。
而我,可以說是順理成章地升了副總經理,這在所有員工都是意料中的事。就職宴上,大家喝得很醉,胖子都激動得哭了。
宴後,我們又開了一次大型舞會,探戈舞曲響起的時候,我走過去邀請琳娜,卻意外地被她拒絕。她說,要讓我欠她一輩子。
簡清的遺孀陳姑娘現在被我安排到公司做了辦公室文員,給方晴打下手處理些簡單的案頭工作,但是千叮萬囑一定要瞞著拂廊。
最好最出乎意料的消息要屬丹青和赫爽。
赫爽憑藉著他的博士學位和雄厚資金,悄悄辦妥一切手續,半年後真地去了巴黎,並在我大嫂賀廣陵的幫助下重新開了「海市蜃樓」。
大嫂且建議,將茶館辦成畫廊形式,專門展出丹青的畫作,有時遇上真正喜歡的顧客也會考慮出售。大嫂在巴黎交際圈裡認識的人很多,有時便也借「海市蜃樓」舉辦沙龍,既賣茶水也賣畫,竟很快為赫爽和丹青闖出一點小名氣來。
赫爽原本不擅經營,有妻姐相助,喜出望外,對大嫂倚若長城,一切事務均交給大嫂處理,自己索性做個甩手掌柜,專心研究如何同丹青吃喝玩樂,做一對海市蜃樓的神仙眷侶。
赫老太爺被釜底抽薪,起初十分暴怒,但後來接到兒子來信,說已經在巴黎又開了一家「海市蜃樓茶畫廊」,覺得兒子不但子承父業,且發揚光大賺外國人的洋錢,倒也光宗耀祖,於是又高興起來,逢人便說兒子娶了個畫家媳婦,到巴黎賺大錢去了。
上個月,丹青與終於合力完成了那樽許願良久的「金蘭盟紀念陶花瓶」,拍了好多照片寄回蘇州。
琳娜因此十分感慨,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大概就是丹青與赫爽了。
我卻不這麼想,我覺得我同拂廊儘管彼此各有故事,但唯其如此,反而可以做到最深最切的寬容與理解,更有十足的把握白頭偕老。
愛只是情人間的遊戲,親才是婚姻的真諦吧?
因為工作實在太忙,也是為了避嫌,我與琳娜現在私自見面的機會很少。她大多時候都在大連和廣州兩地連軸轉,日進斗金,名利雙收。回蘇州時,還是常到我家來坐,但只是為見拂廊,兩個人躲在藥房裡一講便是半晌,嘀嘀咕咕,親親熱熱,對我卻只是淡然,中間那許多恩怨痴纏好像全沒發生過。
有時候我丈母娘來家做客,三個女人一台戲,就更加熱鬧。老岳母本來就是有點崇洋媚外脾氣的,對琳娜十分和氣,知道她喜歡聽古,搜腸刮肚地講些閶門舊話給她聽。
多半是在下午,那專門買來熬藥用的小炭爐咕咕嚕嚕地響著,幽藍的火苗靜靜地躥動,岳母深一針淺一針地繡著花樣,拂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扇子,而琳娜高一聲低一聲地驚叫讚嘆,一切都像一幅畫,讓我忍不住想起丹青來,想起「海市蜃樓里」「金蘭盟」捏陶做茶的舊事,時移世易,其實也不過是一兩年的事兒,感覺上倒好像隔了半輩子似的,迷離如夢,想不真切。
那日聽著她們談笑,我獨自在隔壁整理書櫃,忽地一本精裝硬殼書落下來,撿起,發現是陸文夫先生的《老蘇州》。翻開來,裡面夾著一張字條:嘉塔琳娜、地址、電話……
往事忽然撲面而來,挾著香燭的氣息,西園寺,千年老黿,老和尚的簽,還有那支《酒醉的探戈》……
原來那一切一切都是切實發生過的,眼淚,微笑,還有種種的感動,都是真實有過的。
可是,我終於沒有勇氣問琳娜,她,找到她的探戈舞伴了嗎?
2000年8月劇本初稿於大連桃源舊宅
2001年2月小說完稿於西安梅園家中
跋:素描西嶺雪
葉細細
西嶺雪在西安住了好幾年,見她仍會有一種感覺:身世不明,不像是活在這個世上的。尤其是,她在肯德基店內穿著大紅的旗袍,白色的線衫,吃著雞翅;老樹咖啡屋,她拖著一襲鮮紅的裙子拾級而下;化著艷妝走在街頭,讓一個店小二左手托著燒餅發呆了半個小時……
她寫過一本《穿街走巷游西安》,書完稿後,依然會在某條大街上迷失方向。後遺症是:養成了收集古董的嗜好,光玉器、陶壺的書就買了幾大摞。而且,在書攤上見到老古董的書立馬就走不動,像是被點了穴。
跟誰賭氣一樣,半年內狂寫了三本長篇小說,在書店裡見不到自己的書會著急,書店裡賣完了自己的書也會著急。如果這家書店出售西嶺雪的書,她會說這家書店不錯;這家書店如果不賣西嶺雪的書,她會說這家書店沒文化。
西嶺雪的書架上,有一排半亦舒、一排賈平凹、一排古龍、一排金庸。是亦舒萬分之萬的追星讀者,寫小說前,會把一排半的亦舒通讀一遍,但寫出的小說,讀者說:故事有點兒像梁鳳儀,筆調有點兒像瓊瑤,就是不像亦舒,也不像西嶺雪。
在三伏天,看她的鬼怪小說,汗毛會一根一根地豎起來。
西嶺雪的媽媽來西安小住,迷戀溜狗。於是,西嶺雪在狗市上與狗主瘋狂砍價,將一條1800元的斑點狗磨至600元抱回。這樣,早上院子裡便多了一個惟一溜著名犬的老太太。
西嶺雪養過三條狗。第一條狗是個同性戀,西嶺雪一驚之下,送到了鄉下;第二條小狗剛剛滿月,只會貓叫,送往狗醫院打針,小狗疼得一個勁兒地喵喵叫,逗得滿屋子的人大笑不止;第三隻狗便是那著名的「101犬」,其它倒還正常,但是位「林黛玉」,三天兩頭的病,早上一針65元,晚上一針35元,狗第八次進醫院後,西嶺雪算了算帳,對狗醫生說:「就拿這條狗抵債吧!」遂斷了養狗的念頭。
平時,她不在家裡,就在通往某個咖啡館的路上,喝一些單品咖啡,常常很地道地教育店內小姐,純種的咖啡應該是什麼味道,怎樣的做法。
家裡,有一套價值千元的咖啡用具,心情好時,她一個人待在家裡,煮咖啡。如果一天不喝一杯咖啡,她這一天就像是在雲裡霧裡,茶飯不香,無心寫字,好象魂不附體。對西嶺雪來說:咖啡是她的鴉片。
只抽520香菸,用洋火點菸。
容易讓她心動的男子,是《射鵰英雄傳》中的郭靖型,高大少言,甚至有點木訥。見到這樣的男子,她就會不停地抽520,扎一個慵懶勢,不說一句話。
看了朋友的新房,回去就買了台34寸的彩電,又買了一輛車,心裡總算平衡。只是彩電放在客廳內太大,又想著辦法往外賣;和朋友出去吃飯,總不好意思不用車送,送的路上又心疼油錢,這樣算下來,比天天出門打車花的錢還多。
沒事的時候,常和西嶺雪出去轉轉,她可以保證你必有收穫。譬如:某個咖啡廳的優惠卡、某個書吧的會員證、某個老闆的友誼……她就有本事讓咖啡一條街的每個老闆都記得她,讓只見一面的某老總對她刮目相看。
不用名片,不用介紹。那個咖啡桌上話最多的;那個門口轉彎處,未聞其人,先聞其聲的;那個走在街頭,讓行人的目光定在她衣服上的;那個只剩20塊錢,10塊錢打車,10塊錢在髮廊洗頭的;那個個子已夠高還總是吧達著高跟鞋的;那個見到一本新出的書恨不得讓天下所有人知道的;那個總是不斷說錯話,總是不斷得罪人的;那個在愛情上異想天開的,在生活上精明單純的女子,一定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