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丁香結

2024-10-06 01:02:34 作者: 西嶺雪

  回家第二天,我發了高燒,只好打電話去公司續假。

  方晴不在,接替她工作的小姐吞吞吐吐地說方晴也請了假,又問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公司上班。我懶得多說,只交待她代我記錄所有電話,有必要時可以把電話接到我家裡來。

  下午,琳娜親自找上門來,看到我,神情有些忸怩,問了兩句病情後拿出一疊列印紙來,說:「這些都是丹青發過來的Email,她讓我問候你。」

  我翻看著,知道她已經找好學校,下星期就要插班入學,並詳細報告了學習科目和課程安排,說打算過段時間搬到學生公寓去,以便和同學們交流切磋。後面還附著幾張她在學校門前拍的照片,雖然看不清氣色如何,但精神面貌無疑是好多了,而且信一封比一封長,看來她的情緒已經日漸平穩。這真是近日來最好的消息了。

  我看著琳娜,由衷地說:「謝謝你。」

  琳娜卻把頭擰向一邊,隔了會兒說:「我前幾天又去了一次『海市蜃樓』,看見赫爽,很憔悴的,整個人都沒了精神。說起丹青,眼圈兒都紅了。大堂當中原來丹青常坐的那張長桌子上,放著個『已訂位』的牌子,服務員說,那是赫經理為賀小姐留著的,誰也不許坐。有時候店裡客滿,赫爽寧可謝客,也不許人用那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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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了,只覺心裡一陣發堵,說不出來的鬱悶難過,丹青占著大桌子畫版打稿的樣子如在眼前,明明就是昨天的事情,卻一轉眼已經物是人非,徒剩滄桑了。

  琳娜接著說:「我見他這樣,就問他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他告訴我,原來他並沒有結婚,自從在醫院裡見了丹青,他就下死心非丹青不娶了,為了這個,他家裡鬧得天翻地覆。好容易家裡的事兒平息了一點,又忽然聽丹青說要出國。他知道丹青想去法國留學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只因為懶才一直拖了下來,現在難得下了決心要發奮一回,他要出來阻攔倒是誤了丹青前程了。他還說,他一直要丹青等他,現在,是他為丹青等候的時間了。不論丹青將來會不會回來,他總之是不會變的。我聽他說了一下午話,想起以前我們四個人一起喝茶做陶的事兒,心裡真是難過。唉,『故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都不知道怎麼弄到今天這一步的。」

  本來越聽琳娜說下去,我心裡便越感慨的,待聽到後來,她老毛病發作,又亂掉書包,我倒不由得笑了。「什麼『故人已乘黃鶴去』,丹青只是出國,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你也不怕忌諱。」

  琳娜似懂非懂:「乘黃鶴去是不好的意思嗎?」

  我於是耐心給她解釋什麼叫「乘鶴而去」,初見面時的隔閡便漸漸淡了,琳娜又恢復了往日神采。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她忽然說,「其實我今天來,主要是為了跟你商量件事兒——方晴請假了,說要等你銷假才銷假。」

  「哦?」我詫異,「那為什麼?我不在,才更需要她好好上班,怎麼這時候撂挑子?方晴不像這樣不懂事的人。」

  「是因為多瑪斯……」琳娜有些為難,好像有什麼話不便出口,頓了頓才苦惱地說,「方晴說多瑪斯猥褻她,可是多瑪斯不承認,反過來罵方晴勾引他。」

  我大吃一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琳娜說:「方晴和多瑪斯各執一詞,又都說一個叫李平的員工可以做證,可是李平死活不肯站出來說一句話。你了不了解那李平是個怎麼樣的人?」

  「一個怕事的人。」我已經對整件事猜到八九分,可是沒有證據,也不便妄加判斷,只說,「李平外號『肥李』,人胖,膽子卻小,看到這種事兒,當然躲得遠遠地,讓他出來做證,肯定很難。」

  琳娜看著我,「你是暗示我,多瑪斯威脅他?」

  「我什麼也沒暗示。」我矢口否認,「也許是方晴威脅他呢。」

  「方晴說,你一定會替她做主,所以在你上班以前,她不會再來了。」

  我點頭,心裡莫名地沉重。方晴是個外柔內剛的人,又最好勝,出了這樣的事已經夠窩火,還要被人反誣一口,的確也夠讓她一個姑娘家難以自處的了。

  我答應琳娜這件事我會處理,又問起公司近況。

  琳娜憂心忡忡:「阿芒又來電話催我那批貨的事兒,我已經明確回絕他,還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怎麼對付我呢。」

  我一愣,再次說:「謝謝你。」

  琳娜苦笑:「謝我什麼?我也有做人的良心。你們中國人說逢商必奸,我偏要做個正直的商人。」

  我心內激盪,脫口而出:「琳娜,你真是一個值得我愛的人。」

  琳娜望著我,眼裡漸漸蓄滿淚水,忽然認真地問:「喬,你真的愛過我嗎?」

  我重重點頭,明確地說:「是真的。你是一個值得我愛的人,上海三天,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只是我認識你晚了六年,我已經有妻子有孩子,在你和她們之間,我總要對不起一方。琳娜,對不起,我只能犧牲自己和你的愛情。」

  琳娜忽然伏在我肩上,痛快地哭了:「喬,你承認那是愛情就好了。我就怕你是玩玩的,那我就太傷心了,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她抬起頭,還帶著一臉的淚,卻已經由衷地笑了:「死生契闊,與子相遇,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喬,我能在生死契闊中與你相遇,認識了你,愛上了你,而你又真心愛過我,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望著琳娜流淚的臉,耳邊響起的,卻是簡清的話:人生一世,有幾個人是可以真正有機會遇見自己值得愛的人,而這其中又有幾個人可以有機會無怨無悔地付出自己的愛。愛只是愛本身,不計付出,亦不求得到,只要能真真正正無愧無憾地愛一次,人生已是完美。

  這一刻,我再次明白這段話的深意。人海茫茫中,「與子相遇」是緣,「執子之手」是情,「與子偕老」是份。有緣與子相遇,有情執子之手,可是無份與子偕老,卻又奈何?然而,也唯有珍惜那一份執子之手的情緣,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畢竟,這一生,或有機會與許多有緣人執手相看,真正能與子偕老的,卻只有一個。

  我與琳娜深深擁抱,久久不語。

  琳娜走後,我給丹青打了個長途。

  直到電話鈴撥通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可是聽到丹青輕輕的一聲「餵」之後,我忽然勇氣勃發,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丹青,你知道嗎?我曾經深深地愛你。」

  對面沒有說話。我可以想像丹青意外到震驚的情形。我不管。多年的隱秘一旦出口,就好像黃河之水飛流而下,再也不能自抑。

  這真是一個告白的日子,好吧,就讓所有的恩怨都在今宵浮出海面。

  我告訴丹青:「從8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就已經為你心動,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把你看做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甚至沒有意識到那其實是一種愛。有人說,愛到深處無怨尤,我卻覺得,是愛到深處不自知。直到和拂廊談過之後,我才知道,你對我有多麼重要。但是,我從沒有後悔過,真正愛一個人,並不是一定要得到什麼,而是希望能為她多付出一點。我認識了你8年,關注了你8年,照顧了你8年,我覺得自己非常充實,非常滿足。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接觸到這樣的愛,更不是每個人都有福份遇上一個像你這樣可愛的人。丹青,我愛你,只是因為你可愛,值得愛。有位朋友跟我說:每個男人都有一位自己心目中的絕色,得到不是目的,遇到已經無憾。丹青,我慶幸自己遇到了你。我本來想一輩子對你隱瞞這個秘密的,但是今天我說出來了,既然已經說出,就也不後悔。因為你有理由知道,知道你自己是多麼可愛,值得我愛。你還應該知道,你給了我8年甚至一生最值得紀念的日子,永遠的回憶,使平凡的我感到不平凡的快樂。記得嗎?你曾經對我說,你愛赫爽,愛得幾乎失去自己。丹青,別太自苦了。再問一次自己,你是不是真的愛赫爽,如果是真的,你應該為他祝福。再問問自己,他是不是值得你愛?如果值得,你就不必再為自己曾經愛他而痛苦,因為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你是快樂的,充實的,那就夠了。愛只是愛本身,何必把它賦予太多的現實意義,一定要計較是不是最終得到或者是得到更多還是付出更多呢?兩情相悅白頭偕老當然好,但是能夠真正地愛一回,即使沒有最終團圓也是一種幸福……」

  丹青幾次要打斷我,可是我不理她,顧自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生怕一旦停止就再也沒有勇氣表白。我的口才從沒有這樣好過,心中仿佛有萬語千言,如梗在喉,不吐不快。直到話筒對面漸漸傳來哭泣聲,我才驚愕地停住了滔滔宏論,懷疑地看一眼電話,難以置信剛才那番話是我說的。

  我試探地叫一聲:「丹青,你在聽嗎?」

  「我在。」是丹青濃重的鼻音,「謝謝你,小喬。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這樣可愛,也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傻。其實小喬,我也愛你,像愛朋友愛兄弟那樣愛。你同樣是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個人。我從小沒有父母,上天給我最好的回報就是讓我遇到了你。我真的,真地很感謝你。小喬,謝謝!」

  我忍不住流淚了。

  「丹青,我懷念你十五歲的樣子。」我溫柔地傾訴,聽到自己的聲音哽咽。哦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再也不可以心有旁鶩,與拂廊以外的女人做這樣的對白。

  我容忍自己放肆這唯一的一次,盡情說出心中的愛。

  為什麼不呢?如果我還有勇氣說這樣的話,而對面的人也有智慧聆聽。

  不是每一朵花開都有蝴蝶棲落,不是每一段情話都可以落在有情人的耳中。說到底我是一個幸運的男人。

  這通電話足足說了有一個小時,到月底我的話費通知單上將會看到一個天文數字。丹青在掛電話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你見到他,說我祝他幸福。」

  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我知道她指的是赫爽。更如同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丹青的心中,將再也沒有怨恨。

  琳娜解開了我們彼此的心結,而我,我解開了丹青的心結。

  我決定再幫丹青一次,放下電話,便徑直去了「海市蜃樓」。

  服務員告訴我,赫經理呆在陶吧里。

  我進了裡間,看到赫爽果然獨自坐在泥泥水水中間,卻並不在制陶,而是在發呆。背景音樂里,仍然放著丹青親選的小提琴曲《梁祝》。

  見到我,赫爽有一刻的遲疑,仿佛不相信我會去看他。

  我告訴他:「丹青說,在巴黎,她每晚都會給自己做一杯『冰拿鐵』。」

  赫爽的眼睛立刻潮濕了。

  我拍拍他的肩:「丹青從來對你都只有愛,沒有怨,你也不要太埋怨自己了。」

  赫爽卻忽然抓住我的手,以一種不屬於他的激動與熱誠說:「喬哥,我決定了,不再被動地呆在這裡等丹青回來,我要為她做點兒什麼,我要去巴黎,我要去幫她!」

  我忍不住熱淚盈眶,與赫爽緊緊相握。

  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讓我頗有意外之喜。

  去方晴家的路上,幾乎忍不住要哼起歌來。

  方晴家住在閶門,和拂廊娘家離得很近。我於是臨時決定,等看完方晴就去找拂廊。

  一路塞車,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方晴家。她的情緒比我想像中好,但說起多瑪斯,仍然激動。

  「玻璃球那個人渣!」方晴一直用這個詞來替代多瑪斯的名字。

  「玻璃球那個人渣趁下班時間闖進宣傳部來要查辦公記錄,說你這段時間沒有好好上班,造成很多工作交接上的麻煩,所以他要親自打理。我知道他是趁你不在想抓你把柄,當然不給他查,就說我要下班了,一切等你回來再說。他賴在那裡不走,閒三話四地,忽然拿出一個戒指來說要送給我。」方晴說到這裡頓了頓,臉上漸漸地紅起來,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後來我一時貪玩,就拿那個戒指試帶了一下。沒想到那個人渣忽然撲上來要抱我,還說我帶了他的戒指就是答應了他,還說了很多很噁心的話,什麼戒指由來什麼的,我急了,同他吵起來。他發起狠來,竟想來粗的。好在『肥李』打門口路過,聽到聲音推門進來,他才停了手。我咽不下這口氣,要告他,他倒惡人先告狀,第二天一上班就到處跟人說我勾引他,還說『肥李』看見的。可恨那『肥李』,昧著良心,就不肯替我說一句話。」

  方晴說著說著哭起來,我知道勸也無用,只任她哭著,自己低頭沉思。

  我相信方晴說的都是真的,可是這件事從頭至尾,只有「肥李」一個人曾經介入,他不站出來說話,那是誰也說不清是非的。但是勸方晴忍了這口氣吧,別說她不肯,我自己也不甘心看屬下被人這樣欺負。

  權衡許久,終於被我想起一個人來:「有辦法了。李平這個人最膽小怕事,他平時就怕多瑪斯,讓他指證的確有困難。不過張立德那個人很正義,又嫉惡如仇。他和李平是把兄弟,如果他來勸李平,也許李平會聽的。」

  「瘦猴張?」方晴眼睛一亮,「就是,我怎麼把他給忘了?我認識他家,這就找他去。」說做便做,眼淚還沒幹呢,人已經站起身來,「喬經理,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

  我想了想,「這件事我在場只怕不方便,倒是我裝不知道的好。」

  商量停定,天已經擦黑,於是兵分兩路,方晴去找張立德,我徑奔了拂廊娘家去。

  拂廊娘家住的是那種三四十年的老樓,高高的屋頂,拐角處總有掃不淨的蛛網遊絲,木製的樓梯,踩在上面會咯吱咯吱響,藏在小巷深處,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傳說。

  上樓的時候,我忍不住想起琳娜幾次鬧著說想看蘇州的老房子,其實,我岳父家就是最好的活標本。

  不知誰家的錄音機開得很響,放的正是鄧麗君的老歌,一遍遍如泣如訴地怨著「酒醉的探戈,哦酒醉的探戈……」我禁不住腿軟心浮,倚在樓梯口難過地仰起頭來,滿心滿眼都是琳娜獨自起舞的孤單身影,幾乎沒有勇氣上樓去見拂廊。

  不知道是不是整個後半生,我都要活在這種心猿意馬之中了。一個人,到底可以同時愛上幾個人?

  站了半晌,我才重新提起勇氣來按響拂廊家的門鈴。

  岳母看到我,十分高興,大呼小叫地說:「你這個『半子』,快成稀客了。我才說要給你打電話,大過節的,要讓你過來吃個團圓飯呢,你倒自己來了。哎,你再早來半小時就好了,拂廊剛出去,『放河燈』去了。」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難怪路上擁擠得很。

  吳人素有「放河燈」的舊習,用玻璃或者硬紙做了蓮花燈,下面用薄木板托著,插了蠟燭,帶著點燈人的心愿放進河中順水漂流,據說可以祛病消災,祈福求財。

  拂廊的花燈,必是為了簡清而放的吧?

  我看向窗外,天已經黑得透了,河邊這時候應是燈光點點,人群攘攘,必有一番盛況吧?不知是銀河落在了人間,還是凡心上達了天界?而河邊的拂廊,在放燈的一刻不知有沒有流淚?

  在蘇南我與聞鶯約定,永遠不對拂廊說起簡清謝世的一幕。

  這,也是簡清的心愿。

  聞鶯告訴我,簡清在醫院向聞鶯和拂廊告別的時候,態度十分平靜從容,他說,他不會死,他只是回家養病去了。等他病好了,就去看拂廊。他還向她們背誦起那首戴望舒的《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他抱著拂廊的白珊瑚,用詩一樣的語言對她說,也許在將來某一個細雨如絲的午後,在一個幽深小巷的拐口,他會撐一柄黃紙傘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陪她一起看雨,吟詩,尋找五瓣丁香。

  他細心地掩藏死亡的可怕與醜陋,留給拂廊一個永遠的夢,像呵護孩子一樣小心地愛護著拂廊,不肯讓她受到一點點傷害。

  我唏噓,這樣深沉而永恆的愛,的確是我所欠缺的。我只知道照顧拂廊好吃好穿,卻不大願意去留意她的心思情緒,又怎麼能怪拂廊事事不與我商量,自行其事呢?

  聊天中,岳母告訴我,拂廊已在半個月前正式辭職,跟她新認的師父學徒從醫了。

  我知道她這一切都是為了簡清,心中卻毫無醋意,只是想像不出拂廊如果知道簡清已死會有怎麼樣的絕望,如果知道縱然學成華佗再世,也還是回天無力,她如何承受得住呢?

  岳母見我不說話,誤會我是生了拂廊的氣,不安地說:「我也知道,這個女兒太不讓人放心,一是我們做父母的不會教,二也是你寵壞了她,讓她這麼無法無天的。要我說,你也該硬氣點,該管她還是管管才好。」

  我強笑:「媽媽說什麼呢?拂廊挺好的,我娶了她是一輩子福氣,祖宗墳上燒了高香的,當然要寵,哪裡捨得管呢。只怕我要真管了她,媽還捨不得呢。」

  一句話把老太太又逗樂了,點著頭兒說:「我們拂廊別的沒什麼,就是這挑女婿的眼光兒還好。我有你這麼個半子,就是立時三刻閉了眼,也沒什麼可掛念的了。拂廊找到你,才真是她的福氣呢。」

  我們娘倆兒互相拍著馬屁,又說了半天的話,卻都是輕飄飄的閒扯,沒一句落在實處。岳母說:「聽拂廊說咱們蘇州的繡屏在法國頂受歡迎的?說是一個小貓的雙面繡可以換一枚金戒指,是不是真的?」

  我笑了,繡屏換戒指是我大嫂賀廣陵的故事。有一天,大哥的一個生意夥伴帶著夫人前來做客,那夫人看到客廳案頭上擺著的一個小貓雙面繡,繡屏兩邊一模一樣兩隻小貓,身上絲線深深淺淺繡出層次,卻沒有一根線頭,不禁嘖嘖稱奇,翻來覆去看不夠。大嫂見她實在喜歡,就說要送給她。那夫人自覺無功不受祿,又捨不得不要,竟隨手摘下無名指上戴的一個裝飾戒指作為交換禮物送了大嫂。

  據大嫂說,那隻黑縞瑪瑙肖像金戒指大約價值人民幣三萬元左右,雖然沒有鑲鑽嵌玉,但那瑪瑙卻至少已經有300多年歷史,以鑲工和肖像來看,應該是十六世紀的古物兒,現今十分罕有。本來大嫂堅辭不受的,但那夫人卻說,瑪瑙是寶貝,雙面繡也是寶貝,以寶易寶,公平得很。

  故事講完,岳母笑得更加開心了:「原來我的『雙面繡』還是寶貝,這麼說,我要是到法國去,不上三年就可以做個百萬富翁了。」

  話題從繡屏開始,漸漸說到蘇州的刺繡名家,園林藝人,又講到我的巴黎之行,接著是歌星張惠妹的新動向,新片《臥虎藏龍》引起的反響,老岳母仿佛無所不知,又無所不感興趣,話匣子一旦打開,便再也合不上,卻只是不提拂廊。

  我於是猜測岳母必然也看過小報,對簡清的事有所耳聞了。拂廊回家這麼久,岳父岳母卻一句也沒有問起我們兩人相處的情況,自是心虛之故,看到岳母有些張惶窘迫的笑容,我不禁替兩位老人難過,已經年過半百了,卻還要為我們這些後輩操心,於是越發盡心盡意地賠著小心,討論些岳母年輕時的舊事來哄她高興。

  岳父母見我言笑如常,漸漸放下心來。岳父便要拉我下棋,岳母卻不許,趕了他去做晚飯,自己拿著個繡繃子坐在燈下一邊繡花一邊與我聊天。

  我微笑,看來這怕老婆是葉家的傳統,拂廊的不擅家務只怕是深得其母真傳的。

  岳母年輕時也是個小名人,一手好繡工名揚吳城,她的絕活兒「雙面繡」曾參加過國際精品博覽會,並曾師從刺繡名家楊守玉學習「亂針繡」。拂廊的繡功就是母親教的,但頂多學了十分之一二,會一兩手「平針」而已。

  想想拂廊也是偷懶,無論是刺繡針法還是御夫之術,都承襲乃母,卻又遠不及乃母,是個壞學生。

  我忽然微笑起來。有人說,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便會覺得她又傻又弱,可憐可愛。而我對拂廊,多年來卻一直是敬大於愛,視為完美。這會兒卻忽然挑剔起她的笨來,應該是感情上的一大進步。

  老岳父的四菜一湯已經端上了桌,熱了又涼了。岳母又窘迫起來,先還撐著,到底忍不住,罵起自己女兒來:「這丫頭,告訴她早點回來早點回來,就是不聽話。這麼大了還要讓我操心!」說著說著納起悶來,「我記得拂廊小時候挺聽話的,這怎麼當了媽的人了,倒反而事兒越來越多了,活著活著活回去了。」

  我更加微笑,天下所有的母親都覺得子女長不大。可是,這一份心如今是該我去替她操的。拂廊好與不好,已經都是我的責任。我安慰岳母:「今天路上人多得很,大概是塞車了。我出去迎迎她去。」

  岳母立刻喜笑顏開。罵女兒是假,討女婿歡心才是真。只要女婿不介意,當媽的是樂得放心的。

  我仿佛在這一刻忽然開通天眼,讀懂人情世故。今天這一天,勝過我以往十年。

  剛走到樓下,只見一輛計程車停在門前,拂廊拉開車門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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