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黛玉與《西廂記》
2024-10-06 00:44:35
作者: 西嶺雪
《西廂記》是林黛玉的愛情啟蒙讀本,在書中所起的作用可謂大矣。
而她所以能接觸《西廂》,正是由於有情人賈寶玉的推薦。
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群芳遷入大觀園後,寶玉過了幾天開心日子,忽然不如意起來,青春躁動症發作,百般無聊。於是茗煙就去書坊里,買了大堆傳奇角本送來與他開心。果然寶玉如獲至寶,其中尤為喜歡《會真記》(即《西廂記》),特地拿到園中細玩。正值黛玉前來葬花,問他讀的什麼書?寶玉起先藏之不迭,說「不過是《中庸》《大學》。」及至黛玉追問,便又笑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寶黛二人是精神上的知己,有著共同的審美追求,所以他並不怕黛玉知道他看這些雜書,並且還主動向黛玉推薦,篤定黛玉會喜歡。
果然那「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余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這段文字,也可以說是作者本人對《西廂記》曲詞的賞評讚譽。「詞藻警人,余香滿口」,以這八個字來評價,可謂美矣。
但說這本書是打開寶黛情書的寶鑰,還不僅僅因為他們花下共讀,更是因為他們借著書中人物、故事、戲詞,捅破了兩人間朦朦朧朧的那層窗戶紙,把兩小無猜的友情向豆蔻花開的愛情邁進了一大步。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這層窗戶紙,當然還是寶玉主動捅破的,他向黛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自比張生,而將黛玉喻崔鶯鶯。
黛玉名門閨秀,面對寶玉的第一次情愛示意,又驚又羞,又惱又怕,這是少女很本能的表現。只見她「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
口裡說得這樣嚴重,但其實心裡是喜歡的,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所以當寶玉說出一番傻話來告饒,什麼「掉在池子裡教個癩頭黿吞了去」,又什麼「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黛玉立刻就笑了,還借了句戲詞說:「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
這一下,就更加寫明兩人本是同道中人,看同一本書——《西廂》,做同一件事——葬花,所以說,共讀西廂一段,是寶黛愛情路上的一座重要里程碑。
「多愁多病身」與「銀樣蠟槍頭」是寶黛二人第一次讀西廂並借戲詞調笑,這之後,明里暗裡,書中又提及《西廂記》故事及人物十數次,對情節起到直接推動作用的也有六七處之多。
比如第二十六回《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寶玉來瀟湘館時,正值黛玉剛剛午睡醒來,在床上一邊伸懶腰,一邊幽幽長嘆:「每日家情思睡昏昏。」——這一句,仍是《西廂記》里崔鶯鶯的詞兒。
寶玉聽了,自然心痒痒的,看到紫鵑很解情趣地去倒茶時,就忍不住也借了張生的戲詞說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叫你疊被鋪床!』」
現代讀者看了字面挺雅,便常常忽略了這句話的嚴重性,也不明白黛玉為什麼那麼易怒。但事實上,這句戲詞確實很過分,原是張生衝著鶯鶯小姐的丫鬟紅娘說的,寶玉用在這裡,意思是說等將來娶了黛玉為妻,自然連紫鵑也一塊娶了作妾——這種占便宜的話,擱在今天也是明明白白的調戲,怨不得黛玉大怒。而且回思自己剛也說了句戲詞,分明情思迤逗,有思春之意,這才被寶玉抓住把柄,占了便宜,真是又羞又怒,因此便哭了,且「一面哭著,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因寶玉說了那樣過分的話,黛玉是再也不能呆在床上了。
不過黛玉怒雖怒,心裡卻很認可寶玉把她比作崔鶯鶯,甚至自己也忍不住常常拿鶯鶯自比。
第三十五回《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開篇,林黛玉站在花陰下,遠遠看著眾人一隊隊往怡紅院去了,便又感慨起沒有父母的苦楚來。回來瀟湘館時,看見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聯想起=到《西廂記》中 「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暗暗嘆道:「雙文,雙文,誠為命薄人矣。然你雖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併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於雙文哉!」
「雙文」,乃是崔鶯鶯的字,這裡面,黛玉已經承認了自己是崔鶯鶯,卻又認為自己比鶯鶯更加命薄。
其實,戲中的鶯鶯不僅比戲外的黛玉有福,更比黛玉大膽,敢於讓紅娘相助,抱了枕頭去與張生私會相約——這樣的事,黛玉是決然做不出的。可是她這時候已經與寶玉互訴肺腑,題帕明志,認定了要跟寶玉在一起。想要在一起,就必須做出選擇,哪怕委曲求全,也要用力一搏。
於是,就接連有了後文第四十、第四十二兩回的轉變。
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中,行酒令輪到黛玉時,黛玉接連念了兩句《牡丹亭》、《西廂記》的詞:「良辰美景奈何天」,和「紗窗也沒有紅娘報。」別人聽了都不理論,寶釵卻暗暗將她看了兩眼。
於是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音》中,寶釵就私下找了黛玉來「審問」,並教訓了一套大道理。
喜歡黛玉的人往往因此覺得寶釵虛偽,自己明明什麼都讀過,卻道貌岸然地教訓黛玉。但這真是錯怪了寶釵,因為她說的「道理」是沒有錯的,閨中小姐的確是不許看這些淫詞艷曲的,這就像今天的中學生,雖然什麼都懂,但是父母仍會禁止孩子看黃色書刊影視,這並不是裝模作樣。
《西廂記》曲詞雖雅,故事卻是走的「私相授受、後園幽會」一路,曾在清朝幾度被禁,雖然戲台上仍有演出,但常常只是某幾個章節,是「刪節本」的折子戲,比如元宵節家宴上賈母點的《惠明下書》、《聽琴》兩齣,就都是《西廂記》不同劇種中的兩齣。
而且,就像俗話說的:「寧為人知,勿為人見。」園子裡的姑娘都知道《西廂記》是一回事,公開談論背誦,甚至以戲詞當詩詞就是另一回事兒了。所以黛玉也自我反省「失於檢點」,「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
這之後,黛玉對寶釵俯首傾心,見誠以待,可見《西廂記》不僅樹起了寶黛愛情的里程碑,也標誌了釵黛友情的轉捩點。
釵黛之間關係的轉換,連寶玉也覺得奇怪,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特地向黛玉詢問:「我雖看了《西廂記》,也曾有明白的幾句,說了取笑,你曾惱過。如今想來,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來你講講我聽。」
黛玉問他是哪句,寶玉笑道:「那《鬧簡》上有一句說得最好,『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鴻案』這五個字,不過是現成的典,難為他這『是幾時』三個虛字問的有趣。是幾時接了?你說說我聽聽。」
這是兩人又一次借《西廂記》對話,黛玉因說了行酒令、送燕窩等事,寶玉笑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家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
接著黛玉因說起寶琴,又嘆起自己沒有姐妹的苦來,流下淚來,寶玉勸時,黛玉道:「近來我只覺心酸,眼淚卻象比舊年少了些的。心裡只管酸痛,眼淚卻不多。」
——唉,黛玉果然命薄,縱肯委曲,豈能求全?
故事到了這裡,仍然還有餘韻,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中,再次提到了《西廂記》,卻不是由寶黛提起,而正是賈母曾暗示提親的薛寶琴。
寶琴在懷古詩第九首《蒲東寺懷古》中寫道:
「小紅骨賤最身輕,私掖偷攜強撮成。
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彼同行。」
寶釵看了,自然又一貫道地批駁說:「前八首都是史鑑上有據的;後二首卻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兩首為是。」
黛玉此前聽從寶釵教訓,此時卻借了寶琴之事連忙攔勸說:「這寶姐姐也忒膠柱鼓瑟,矯揉造作了。這兩首雖於史鑑上無考,咱們雖不曾看這些外傳,不知底里,難道咱們連兩本戲也沒有見過不成?那三歲孩子也知道,何況咱們?」
連最保守的李宮裁也說:「如今這兩首雖無考,凡說書唱戲,甚至於求的簽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語口頭,人人皆知皆說的。況且又並不是看了《西廂》《牡丹》的詞曲,怕看了邪書。這竟無妨,只管留著。」
——可見詩社裡人人都是知道這段故事的,甚或可能都偷偷讀過這些書,只是未必如黛玉那邊痴迷讚賞,熟極而流罷了。
不過被黛玉「救」下來的這首懷古詩,內容頗可玩味。詩中稱紅娘為「小紅」,正與黛玉的替身兒林紅玉同名,這已經讓人有所懷疑了,況且此前黛玉已經自認鶯鶯,那麼這首詩是否會照應她的命運呢?在寶黛的愛情故事中,小紅會扮演什麼樣的戲分呢?
惜不見佚稿後文,真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