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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寶玉和薛蟠的情敵債

2024-10-06 00:44:18 作者: 西嶺雪

  寶玉和薛蟠是情敵嗎?

  除了寶玉捱打,眾人懷疑薛蟠告密遂惹起一頓口舌外,書中似乎並沒有明寫二人之間有什麼感情上的糾纏過節,然而影影綽綽提到的卻不少,細算起來,竟有五六筆帳之多。

  首先是第九回《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中,寶玉和秦鍾進了學堂後,與其中兩個小學生綽號「香憐」、「玉愛」的有些曖昧羨慕之意,卻因知這兩個本是薛蟠的相好,未敢輕舉妄動,但也少不了眉目傳情,詠桑寓柳等行為。自為避人眼目,豈知眾人早都心知肚明。

  那日秦鍾和香憐擠眉弄眼地暗約出恭,剛剛搭上話兒,偏被金榮撞破,因此引發了一場學童混戰,其混亂熱鬧,直與後文「嗔鶯咤燕」遙相映照。最後是李貴進來喝止了眾人,並勸賈瑞平服,賈瑞遂命金榮給秦鍾磕頭賠禮。

  那金榮回家後嘀嘀咕咕,含怨忿悶,賭咒說:「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麼不成?」母親金寡婦忙忙勸止,說:「你這二年在那裡念書,家裡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裡念書,你就認得什麼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這麼個地方,我告訴你說罷,比登天還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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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母之言可謂愚矣,一心只貪圖薛大爺的七八十兩銀子,卻不想想這銀子因何而給?前文說「金榮亦是(薛蟠)當日的好朋友」,這裡說他「又愛穿件鮮明衣服」,其矯揉造作、媚顏承歡之態刻劃盡矣。

  那麼這金榮既是薛蟠的「好朋友」,如今捏了香憐的把柄,又被寶玉和秦鍾欺壓,事後豈會不告訴薛蟠呢?以薛蟠的性子,又豈會不生事報復呢?

  書中關於這段故事雖然沒有明文交代,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中,卻有一段話將舊事重提,遙遙呼應。

  「寶釵問襲人道:『怎麼好好的動了氣,就打起來了?』襲人便把焙茗的話說了出來。寶玉原來還不知道賈環的話,見襲人說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寶釵沉心,忙又止住襲人道:『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不可混猜度。』寶釵聽說,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話相攔襲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這個形像,疼還顧不過來,還是這樣細心,怕得罪了人,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做工夫,老爺也歡喜了,也不能吃這樣虧。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攔襲人的話,難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慾,毫無防範的那種心性。當日為一個秦鍾,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畢,因笑道……」

  為秦鍾鬧的天翻地覆?這卻是從何說起?

  書中並沒有過這樣的描寫,然而簡簡單單一句話,卻隱藏多少文章。不難想像,「鬧學堂」之後,金榮必曾向薛蟠饒舌訴苦,而薛蟠必定也會為金榮出頭,為香憐、玉愛爭風,和寶玉之間免不了怨恨對立,這就為他們埋下了「情敵」的種子。

  而且這段情斗嫌隙,還並不是隱藏含糊的,而是如寶釵所形容,「鬧的天翻地覆」,盡人皆知,所以琪官的事一出來,人們就猜疑是薛蟠告訴的。事實上,為了琪官的事,薛蟠也的確吃醋,因此會向薛姨媽同寶釵說:「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後,你怎麼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別說多的,只拿前兒琪官的事比給你們聽:那琪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我並未和他說一句親熱話;怎麼前兒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給他了?難道這也是我說的不成?」這段話,既是分辯自己不曾說過寶玉閒話,也是在趁機泄憤,抱怨沒能跟琪官「說一句親熱話」。顯然薛蟠對琪官是有覬覦之心的,卻又被寶玉搶了先,如今還被人誤會他告密,正所謂「沒吃到羊肉惹了一身騷」,能不讓薛大傻子氣不打一處來?

  因此他才會大吵大鬧,甚至放出「越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我替他償了命,大家乾淨」的狠話來——恨到要奪人性命的地步,雖是一句使性子的話,但這仇亦不可謂不深矣!

  薛蟠沒能說上一句親熱話,寶玉卻與其深與結交的,還不只蔣玉菡一人,更有個義氣豪俠的奇人柳湘蓮。

  這段故事凡是讀過紅樓的人都不會忘記,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中,因薛蟠垂涎柳湘蓮美色,被柳郎誑出城去,飽以老拳,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可謂痛快淋漓,是脂濃粉艷中難得的一段快意文章。

  值得回味的,一是柳湘蓮臨行前特意約出寶玉來見了一面,而兩人的談話中還提到了秦鍾,說起柳湘蓮給秦鐘上墳的事來。可見從前三個人都是相識的,而且交情不淺。這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二是賈珍的表現極微妙。書中曾極寫那賈珍最是好色風流的風月中人,想來對柳湘蓮也是艷羨愛慕的,卻深知冷郎君性情,不敢造次。因此要借酒蓋臉,才好意思「求他串了兩齣戲」。而在席上一看見柳、薛兩個都不見了,別人都不理會,賈珍卻立刻知道不妥,猜出些原由來。

  「誰知賈珍等席上忽然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廝們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不許跟去,誰還敢找去?後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廝們尋蹤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邊薛蟠的馬拴在那裡。眾人都道:『可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豬一般。賈蓉心內已猜著九分了,忙下馬令人攙了出來。」

  薛蟠一個爺們兒家,每日裡眠花宿柳四處生事,不過是逃席不見,且已經吩咐了小廝們不許跟的,賈珍何以會「不放心」,必定要令賈蓉離了席去「尋蹤問跡」,而且是一直找出北門去,非找到了人才可?而且柳湘蓮不見了,寶玉尚且不以為意,怎麼倒是賈珍如此緊張?

  原因就是賈珍在席上看到薛蟠垂涎柳湘蓮的情形,已經心知不妥,再見兩人一齊不見,已猜到薛蟠會吃虧了。那賈珍是席上最老道有經驗的,又是風月場中經慣了的,所以事事料在先機。而賈蓉亦深知其意,找到人後,特意往賴家回復賈珍,說了經過形景。賈珍自謂所料不錯,所以毫不吃驚,只笑道:「他須得吃個虧才好。」

  不過寶玉同薛蟠之間,在柳湘蓮的問題上倒並沒有生出什麼事端來,反而因為寧府二尤的出現,將三人的關係完全顛倒了一個過兒:薛蟠因得柳湘蓮之救而與其結拜為義兄弟,寶玉卻因一句話而斷送了尤三姐性命。

  但是二尤的故事明顯是從別書過錄到《石頭記》中來的,強行插補的痕跡很硬,在此就不多做探究了。

  以上三段,都是薛寶二人為了男人爭風吃醋的故事,那這兩個人在對女人的審美追求上,又是否有過衝突呢?

  這就更加雲山霧罩了。

  寶玉最愛的人當然是林黛玉,而薛蟠對林黛玉,書中只提到了一面之緣,見於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中,寫寶玉中邪,眾人前往探視,園裡一片吵嚷:

  「別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裡。」

  此處描寫,連脂批也說:「此似唐突顰兒,卻是寫情字萬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顰兒之丰神若仙子也。」

  那麼,何以如此唐突黛玉呢?後文寶釵又曾當著黛玉面同薛姨媽頑笑:「媽明兒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薛姨媽道:「連邢女兒我還怕你哥哥糟踏了他,所以給你兄弟說了。別說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雖然是說笑,然也實實太褻瀆顰兒了。幸好第七十九回《薛文龍悔娶河東獅》,已經把薛蟠和夏金桂的婚姻坐實,不然留下半部紅樓,真不知道要讓讀者打破多少悶葫蘆。

  而薛蟠曾經為了她打人命官司的香菱,與寶玉亦是有情的。

  為香菱學詩之志,寶玉曾經讚嘆:「這正是地靈人傑,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嘆說可惜他這麼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可見其對香菱讚賞羨慕之情。

  而第六十二回《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則可見出香菱對寶玉之心: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才的夫妻蕙與並蒂菱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鋪墊了,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麼?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這手弄的泥烏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著,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開。」

  二人已走遠了數步,香菱復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不知有何話,扎著兩隻泥手,笑嘻嘻的轉來問:『什麼?』香菱只顧笑。因那邊他的小丫頭臻兒走來說:『二姑娘等你說話呢。』香菱方向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別向你哥哥說才好。』說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裡探頭兒去呢。』說著,也回去洗手去了。」

  這段文字寫得花團錦簇煞是好看,我們都知道,香菱喚住寶玉欲言又止,她想說的話絕不是這句「裙子的事可別向你哥哥說」,但又會是什麼呢?想來香菱也未必知道。她望著寶玉「只顧笑」,顯見有萬語千言,心中莫名歡喜,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縱使小丫頭臻兒沒有來打斷她的話,她也未必說得出來。因為她已經是薛蟠之妾,再感念寶玉的相知相惜,亦無言以對,無緣相報。

  同時寶玉埋葬並蒂菱、夫妻蕙的舉動,隱隱有合葬之意。他曾在祭晴雯的芙蓉誄中寫道:「及聞槥棺被燹,慚違共穴之盟;石槨成災,愧迨同灰之誚。」可見在寶玉心中,對於意中人一直有著「共穴同灰」的念頭,那麼在這裡他把菱蕙同來掩埋,豈非亦有意與香菱共穴麼?

  第八十回中,香菱已被薛蟠休棄,「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干血之症,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而寶玉曾向王道士尋求妒婦方,可見痛惜之情。

  只可嘆,世間並無療妒湯,香菱已註定命不久矣。倘有八十一回,第四個元宵節後,便是香菱大限之期了。

  除此之外,若論及薛蟠對寶玉房中事的瞭若指掌,襲人亦可勉強算上一個。馮紫英家宴上,琪官念了句「花氣襲人知晝暖」,眾人都不理論,惟獨薛蟠跳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又沒有寶貝,你怎麼念起寶貝來?」又指著寶玉說:「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

  襲人是寶貝,何等離奇之論!而此稱呼出自色狼之口,實在不是什麼恭維的話,只見出那薛蟠對襲人也是相當留戀艷羨的。

  不過,襲人的終局雖然遺失,我們卻知道她最終是嫁了琪官。

  那麼,既然薛蟠不可能接近黛玉,又沒得到襲人,香菱亦不可能與寶玉共穴,前邊種種暗示,關於寶蟠二人的諸多伏筆,又到底是為的什麼呢?

  兩人一而再地因情生妒,卻始終沒有正面對立,甚至還同桌吃酒,同席取樂,前面種種伏筆,豈不都成廢墨?或者純是筆者多疑?

  我以為,有一種很大的可能就是:在遺失的後文中,薛蟠和寶玉終會為了某個心愛的人而引發強烈衝突,前文沒有大寫特寫,是為了免得重複。但是一再暗示,不斷埋伏,早已蘊積了強大的底火,這些埋線,總有一天會徹底爆發出來,演繹出比「大承笞撻」更加慘烈的悲劇來。

  只是,那個人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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