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都是扇子惹的禍
2024-10-06 00:44:14
作者: 西嶺雪
第四十七回鴛鴦抗婚的餘波中,賈璉來請邢夫人,平兒勸他回頭再說,賈璉道:「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的,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氣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
結果第四十八回里,賈璉就果然捱了一頓毒打,而且比賈政打寶玉更加慘烈,用平兒的話說,是「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著,不知拿什麼混打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何其毒恨之深也!
很明顯,賈璉挨打的原因不只是因為石呆子的扇子,其底火還在於鴛鴦身上——那賈赦得不到鴛鴦,一早就曾放話說:「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約他戀著少爺們,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也有賈璉。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來,此後誰還敢收?」
原來是父子爭風,當爹的是個老風流,卻自知年紀大,難入美人之眼,所以醋妒交加,竟把氣撒在兒子身上了。事實上,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從後文賈璉向鴛鴦借當的行為看來,鴛鴦對賈璉並非無情;而鳳姐和平兒更是常拿這一點來打趣,賈赦未必沒有耳聞,就難怪會吃兒子的醋了。
被鴛鴦拒婚是賈赦生平至丟臉的醜事之一,尷尬到要「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連賴大家的請客,寧榮二府爺們俱往赴宴,賈赦也稱病沒去,可見介意之深。
我們且重看一下平兒是怎樣敘述這次賈璉捱打經過的——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什麼風村,半路途中那裡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回家看家裡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說之再三,把二爺請到他家裡坐著,拿出這扇子略瞧了一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因來告訴了老爺。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老爺沒法子,天天罵二爺沒能為。已經許了他五百兩,先兌銀子後拿扇子。他只是不賣,只說:『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這有什麼法子?誰知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裡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麼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麼能為!』老爺聽了就生了氣,說二爺拿話堵老爺,因此這是第一件大的。這幾日還有幾件小的,我也記不清,所以都湊在一處,就打起來了。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著,不知拿什麼混打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裡有一種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子給我。』寶釵聽了,忙命鶯兒去要了一丸來與平兒。」
賈赦為了奪得幾把扇子,不惜將石呆子逼得「坑家敗業」;得不到鴛鴦,又怎會善罷干休?打了賈璉一頓還是輕的,待賈母死後,不知還有多少厲害手段要施展呢。
有趣的是,薛家的棒傷藥似乎很是有名。舊年寶玉捱打時,寶釵曾親自托著一丸藥送了去,囑咐襲人用酒研開,敷在傷處,必可解毒化淤;這次賈璉捱了打,平兒會特地到寶釵處來求棒傷丸藥,而寶釵也不過是令鶯兒要一丸來,可見這丸藥還名貴得很,只能一丸一丸地送人。
前文寫鳳姐弄權鐵檻寺,害了張金哥和守備兒子兩條人命時,文中曾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
而甲戌本於此有雙行夾批:「一段收拾過阿鳳心機膽量,真與雨村是一對亂世之奸雄。後文不必細寫其事,則知其乎生之作為。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使天下痴心人同來一警,或可期共入於恬然自得之鄉矣。脂硯。」
鳳姐此後有此等事便恣意作為,賈雨村又何嘗不是?陷害石呆子這類的事情,賈雨村為官生涯中不知做了多少,又害死幾許人命。
但最值得玩味的,還是這「石呆子」與「竹扇子」的典故。
我們都知道,寶玉是「石兄」,且素有「呆病」,而此石呆子豈非暗喻寶玉麼?而文中所提之名扇「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此四樣皆為竹名,且第一個就提到「湘妃」,這不是暗示黛玉又是誰呢?
那石呆子說:「要扇子,先要我的命!」惠愛之深,亦正如寶玉之對黛玉,然而最終卻到底保不住,被賈雨村設陷奪去,落入賈赦之手。
結合前文關於「賈雨村與林黛玉」的種種分析暗示,這件「石呆子與竹扇」的插曲,明明就暗示著黛玉的結局:將來某日,因賈雨村作梗,使寶玉失去了黛玉,且惹出禍端,坑家敗業。
那麼寶玉、黛玉、扇子之間會有什麼樣的故事呢?
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題五美吟》中露了端倪——因黛玉抱怨寶玉將自己的詩傳出去與外人看見,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的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為的是在手中看著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
這裡已經明確地將黛玉詩作與寶玉的扇子聯繫到了一起,而這樣做的後果會是什麼呢?作者惟恐讀者不知其害,故而借寶釵之口點破:「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裡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反為不美。」
那麼寶釵是否過慮呢?外邊的人是不是看過了寶玉的扇子、黛玉的詩作呢?
早在香菱學詩時,寶玉已曾說過:「前日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議畫兒,他們聽見咱們起詩社,求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看,誰不真心嘆服。他們都抄了刻去了。」當時黛玉探春就教訓道:「你真真胡鬧!且別說那不成詩,便是成詩,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寶玉卻不以為然,說:「這怕什麼!古來閨閣中的筆墨不要傳出去,如今也沒有人知道了。」
彼回還只說是抄寫出來給人看見,且已經被刻去傳散了;此回則說「自從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但卻承認又寫在了扇子上——此兩回遙遙呼應,到底把黛玉詩同寶玉扇聯繫到一起了。
寶玉口中雖說「總沒拿出園子去」,但他向是無心之人,這話再信不得真。他又是在北靜王府常來常往的,若是扇上詩句被王爺看見,那水溶又是風雅之人,豈有不問的?倘若北靜王得知此詩為賈府孤女林黛玉所作,又怎不遙思渴慕?再倘或後來竟向旁人打聽,被賈雨村得知,豈會不趁機獻勤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便是賈雨村毛遂自薦要為北靜王向賈府保媒提親,也是說得過去的。
那林黛玉是翰林之後,書香之族,才貌雙全,品行兼優,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北靜王不可能知道寶黛之情,所以即便是託了雨村前往求配,也只是一片渴慕之心,算不得棒打鴛鴦。但是賈母必定不願意,寶玉必定大鬧一場,即賈政從前所慮之「弒君殺父」——雖不至如此誇張,然而北靜為四王之首,地位僅次於皇上,寶玉若是大鬧北靜府,也就與「弒君」同罪了。
而賈雨村在整個事件中所起的作用,便會像之前亂判葫蘆案,此時強取石呆扇一般,變盡方法向賈府施壓,花言巧語,威逼利誘。
黛玉自然誓死不嫁,甚至極可能就死在這件事上,完成了「質本潔來還潔去」的終極宿命。
——上述雖然只是猜測,但是綜合「真應憐的故事」、「賈雨村與林黛玉」、「北靜王的三件禮物」、「寶玉與石崇」等篇看來,則知可能性極大。
小小扇子竟能引起如此大禍,就難怪黛玉的替身兒晴雯會「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