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賈雨村與林黛玉
2024-10-06 00:44:11
作者: 西嶺雪
賈雨村戲分雖不多,卻是書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人物。因為整部《紅樓夢》就是一部「假語村言」麼。
他在開篇第一回里就念了一句聯:「玉在匱中求善價 釵於奩內待時飛」
上聯典出《論語》,孔子問子貢說你是一塊玉的話,是希望標價賣掉還是長久收藏,子貢回答說要呆在柜子中,遇到出好價錢的人才賣;下聯說的是仙女送給漢武帝一支釵,他收在匣子裡,後來卻化成白燕飛走了。
從字面上解釋來說,這裡是引用了兩個典故來表達雨村等待機遇渴望飛升的心態,所以甄士隱聽了此聯讚嘆:「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
聯繫到本書來講,則無疑「玉」和「釵」都有所指代。
甲戌側批:「表過黛玉則緊接上寶釵。」 又有夾批:「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寶合傳,自是書中正眼。」
明確指出上聯說黛玉,下聯說寶釵。
因為「價」與「賈」相通,「時飛」又是賈雨村的字,於是就有人聯想到寶釵將來會改嫁賈雨村,這未免牽強,因為「山中高士晶瑩雪」斷不至如此敗行,而且「致使鎖枷扛」的賈雨村大概也等不到那會兒。
其實不必想得那麼久遠,因為這兩句詩很可能只是指眼下即將發生的事——賈雨村得了甄士隱的銀子,進京趕考中舉是接下來就做到了的,同樣的,林黛玉和薛寶釵的出場也離此不遠了。
所以第二回里賈雨村便做了黛玉的蒙師,接著又因審理葫蘆案帶出薛家,在書中一直起著牽引的作用。「玉」與「釵」所等的,不過就是賈時飛的報幕揭簾而已。
賈雨村來到淮揚,因病小住,靠朋友幫忙,謀進鹽政林如海家做教習,暫且安身。
「妙在只一個女學生,並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小,身體又極怯弱,工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學生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
書中關於賈雨村教授黛玉的情節只是如此一筆略過,輕描淡寫。那麼教得怎麼樣呢?從後文黛玉的才學可知,賈雨村是個好老師。但他只教了黛玉一年,賈敏就亡故了,甲戌本有眉批:「上半回已終,寫『仙逝』正為黛玉也。故一句帶過,恐閒文有妨正筆。」
正筆是什麼呢?自然是黛玉。還有寶玉。
於是,借著賈雨村偶遇好友冷子興的一番談話,我們第一次了解到落入凡塵後的絳珠仙草與神瑛侍者的近況:
「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遇『『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雨村道:『正是,方才說這政公,已有銜玉之兒,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
這段對話不僅從側面寫出了黛玉與眾不同的性情作派,而且自然引出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的設問。
「東床」的典故出自《晉書?王羲之傳》,說的是太尉郗鑒選女婿,年輕才俊們人人拘謹,只有王羲之坦腹東床,泰然自若,於是就被選中了。從此人們就以「東床」指代「女婿」。
這裡雨村剛說完林黛玉的故事,冷子興就感慨說不知道這一輩的小姐們將來會嫁些什麼人,而賈雨村又接口說起賈政的銜玉之子賈寶玉來,這三句話接起來就是:「黛玉——東床——寶玉」!
倘或果然如此,該是多麼好啊。
可惜《紅樓夢》說的就是「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總不脫此塵網。
賈雨村見了冷子興後回去,第二天即與林如海談論進京事宜,並且得償所願,拿了如海的薦書,另乘一隻船,依附著黛玉的大船一塊進京了。
之後的描寫我一直忽略了,印象中長久地有段空白,總感覺雨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黛玉。
直到不知第幾次重讀的時候,才忽然注意到,書中第六十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還有一段很重要的描寫:
「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也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後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從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
原來,不僅第一次黛玉進京是由賈雨村護送的,這第二次進京,還是與賈雨村作伴。而且既然特地點出雨村因與黛玉有「師從之誼」,才會同路作伴,那麼其間兩人見面也是不會特別避忌的。正相反,黛玉聽說老師來了,出於尊重,也是要特地面見行禮的。
後文說寶玉與黛玉小別重逢,「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得超逸了」。這段話,也等於寫了雨村的心理。這賈雨村自送了女學生進京後,總有五六年未見了,重逢之際必然也會「心中品度」,暗加讚嘆的。
寶玉品度過黛玉之後,不知道怎麼表達這份思念愛慕之心才好,特特地將北靜王贈的鶺鴒香念珠珍重相贈,然而黛玉卻看不上,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擲而不取。
脂硯齋在此處批語「略一點黛玉性情,趕忙收住,正留為後文地步」,顯然這段還有餘波。
那麼這接連的兩段文字,先寫了賈雨村與賈璉作伴,護送黛玉回京;又寫了寶玉將北靜王所贈之物轉贈黛玉被拒。這就遙遙地把「賈雨村、賈璉——林黛玉——賈寶玉——北靜王」幾個人聯繫了起來。
那麼,這幾個人之間,後文還會有戲嗎?
還真是有。
那之後,雨村與賈府的往來甚密,賈政游大觀園題匾時尚惦記:「我們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後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足見欣賞之情;有趣的提,雨村回回來都要見寶玉,寶玉卻頂不喜歡見他,並且還因為見面時表現不佳挨了賈政一頓罵。
這且不說,連賈璉也間接為雨村遭了一頓打,後文會有詳細分析。如今且說賈雨村一路飛升,後來做到大司馬,協理軍機參贊朝政,正是得意之時,忽然文字一轉,又遇阻了。事見第七十二回《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乃是借賈璉與林之孝的議論寫出:
「這裡賈璉出來,剛至外書房,忽見林之孝走來。賈璉因問何事。林之孝說道:『方才聽得雨村降了,卻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賈璉道:「真不真,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只怕未必不連累咱們,寧可疏遠著他好。』林之孝道:『何嘗不是,只是一時難以疏遠。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歡他,時常來往,那個不知。』賈璉道:『橫豎不和他謀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聽真了,是為什麼。』林之孝答應了,卻不動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說些閒話。」
這是全書前八十回里最後一次提到賈雨村,原來在這時候雨村已經又有了事,降了官,而且賈璉一早說出「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的話,只是擔心賈赦、賈政與其過從甚密,將來會受牽連。
幾乎所有的紅學家都一致認定,賈府之敗必與賈雨村有關,但大多都推論在賈雨村會擺賈府一道或是在賈府敗後落井下石之類,但我以為未必,因為《紅樓夢》的書寫手法是反話正寫的,越是雨村這樣的奸雄,越會寫得正義無比,做惡也做得仿佛無心之失一樣。
所以我的推論是:賈雨村極善鑽營,但同時也確有才幹,他能得到甄士隱、林如海、賈政、王子騰的信任推重,自然也不難獲得北靜王的青睞。須知前文北靜王親口說過他府上品流複雜,「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頗聚」,那麼賈雨村通過這些「高人」引薦,接近北靜王就非常容易而且可能了。
賈雨村再次降官後,一定會努力尋找更大的靠山,而當他抓住北靜王這根救命稻草之後,就不只像送扇子給賈赦那麼簡單了,非得想法送一件大禮給北靜王不可。當然他也許並不是存心的,而是在閒聊中,正如同開篇他與冷子興說到林黛玉念書時種種表現一樣,與北靜王也是閒說八卦,偶然提起他在揚州設館的情形,提起他前東家、翰林御史林如海的小姐,後面的故事可就順水推舟不受控制了。
那北靜王初次見寶玉時年未弱冠,也就是不到二十歲,與黛玉可謂年貌相當,門第相稱,若是聽了雨村的介紹,想納黛玉為妃簡直是一定的念頭;而賈雨村身為黛玉業師,又和賈政關係密切,為兩府做媒那是名正言順,甚至從表面上來講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因為那時候婚姻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北靜王又不可能知道林黛玉和賈寶玉早已兩相情悅,所以就算求親也是正常,算不得橫刀奪愛。
而紅樓筆法,往往正是這樣:表面上一切寫得風清雲淡順理成章,暗底下卻是天地變色樂極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