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王熙鳳的斂財術
2024-10-06 00:44:08
作者: 西嶺雪
我不擅理財卻會散財,曾經半開玩笑地寫過一條微博:「我當編輯的時候,請作者吃飯;我當作家的時候,請編輯吃飯;我過生日的時候,請朋友吃飯;朋友過生日的時候,我請他們吃飯;我當粉絲的時候,請偶像吃飯;我的粉絲千方百計來找我、把我當偶像的時候,我請粉絲吃飯……我這輩子還有機會存下錢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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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戲謔,也是實情。所以我對於斂財有術的人特別佩服。
王熙鳳無疑是榮寧二府里最擅於斂財的女子,她的賺錢之道有兩大法門,一是受賄,二是放貨。
翻開書來,她的受賄記錄比比皆是:
第十五回《王熙鳳弄權鐵檻寺》是熙鳳弄權斂財、枉顧人命的一次集中表現,為三千兩銀子就草率從事,害死張金哥與守備兒子兩條人命。書中且說:「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可見這樣的贓銀還收了不知多少。
第二十四回收了賈芸麝香、冰片等賄賂,就立刻心花怒放,答應把園子裡種樹的活兒撥給他,也足見其貪。之前答應給賈芹安排管理和尚道士的業務,自然也是拿過好處的,且像這類的分派都是尋常見的,王熙鳳長此以往,累積私蓄不知多少。趙姨娘背後說:「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雖然誇張了些,但也可見一斑。
但之前種種納賄行權還都可說她是重在臉面,並不為錢,然而看到第三十六回時,我可就衷心佩服了:
「如今且說王鳳姐自見金釧死後,忽見幾家僕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道:『這幾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為什麼忽然這麼和我貼近?』平兒冷笑道:『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都必是太太房裡的丫頭,如今太太房裡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兩銀子的巧宗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侵不著,弄個丫頭搪塞著身子也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幾家的錢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麼來,我就收什麼,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自管遷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
之前不論好事壞事,她收人家錢總要給人家辦事;這次可好,壓根兒就沒打算出力幫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一心一意等著白吃白拿,把所有能收的賄賂都收完了,這才施施然白說句閒話兒——這胸襟之寬,臉皮之厚,真是不服不行。
該她有錢,該她放貸,沒有這種心機手段,她也做不成榮國府的內管家。
第十六回賈璉從蘇州回來,恰值旺兒媳婦送利銀來,平兒連忙代鳳姐打發了。回來向鳳姐說:「奶奶的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幸虧我在堂屋裡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麼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里的錢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已,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
——這裡只提了一筆「利錢銀子」,並未細說來龍去脈。
到第三十六回時,又雲裡霧裡提了一筆,王夫人說有人抱怨短了一吊錢,鳳姐自然知道這告密的人準是趙姨娘無疑,立刻回答:「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姨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他們呢,他們外頭又扣著,難道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麼來,怎麼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手裡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
到這時,因為鳳姐分辯得清楚,看官也就如王夫人一樣被輕輕蒙過,仍然不解其意。直到第三十九回,襲人找平兒問月錢為何遲放,平兒方細說緣由:「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利錢收了來,湊齊了才放呢。」明明白白交代王熙鳳是放高利貸去了。
我們這才知道,趙姨娘並未冤枉鳳姐,果然是她扣著月錢不肯發放,為的是湊足銀子放利。平兒同襲人說話回來,即命小廝去通知旺兒:「就說奶奶的話,問著他那剩的利錢,明兒若不交上來,奶奶也不要了,就索性送他使罷。」可見鳳姐一直是卡著時間來放貸的,利錢確實收得遲了,於是月銀便也放得遲了。
平兒且說:「他這幾年,只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又放出去,單他體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
一年有上千的利息,這是什麼概念呢?
我們看賈府里花消無度,會有種錯覺:一千兩銀子似乎不值什麼。但是看到第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烏進孝送年禮一段,我們才會真正了解到兩三千銀子對賈府意味著什麼。
賈珍嫌烏進孝租子交少了,說:「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兩銀子來,這夠作什麼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莊子,今年倒有兩處報了旱澇,你們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別過年了。」烏進孝道:「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裡只一百多里,誰知竟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里八處莊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不過多二三千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
原來榮國府里一年的田莊進項也不過兩三千兩銀子。不但要應付上下老小的日常開銷,還要籌備逢年過節的慶典盛筵,外有打點親朋貴戚的禮品應酬,這就難怪鳳姐一直嘆息入不敷出了。
賈珍又說:「(皇上)豈有不賞之理,按時到節不過是些彩緞古董頑意兒。縱賞銀子,不過一百兩金子,才值一千兩銀子,夠一年的什麼?」
宮廷賞賜,田莊進奉,這兩項便是賈府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了。最多再加上賈政等人的俸祿,畢竟有限。可是看榮寧二府大手大腳的花費陣仗,倒像隨手就能拿出幾萬兩銀子的架勢。
如此外強中乾,就難怪王熙鳳要廣開財路,在意那年息一千兩銀子的放貸生意了。
這有點像今天的公務員們,收入未必高,卻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去投考,就因為灰色收入的機會大啊。
府里眾人只知按時領取月銀,對進項既不清楚,對開銷亦無概念,所以只管清高度日;但是王熙鳳不一樣,她是內管家,對於賈府的帳目清清楚楚,排場比別人大,憂患意識也比別人強。
從理念上說,王熙鳳要比眾人眼光遠,起步早,可謂生財有道;只是從做法上講,卻太重利薄情,比起草根階層「輕財尚義俠」的醉金剛倪二,可就差得遠了。
值得注意的是,起先鳳姐放貸一直是瞞著賈璉的,生怕他把「油鍋里的錢撈出來花」。但到了七十二回《王熙鳳恃強羞說病》的時候,已經當著賈璉的面公開談論了——
鳳姐忙道:「……旺兒家你聽見,說了這事,你也忙忙的給我完了事來。說給你男人,外頭所有的帳,一概趕今年年底下收了進來,少一個錢我也不依的。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兒媳婦笑道:「奶奶也太膽小了。誰敢議論奶奶,若收了時,公道說,我們倒還省些事,不大得罪人。」鳳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場痴心白使了。我真箇的還等錢作什麼,不過為的是日用出的多,進的少。這屋裡有的沒的,我和你姑爺一月的月錢,再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通共一二十兩銀子,還不夠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湊萬挪的,早不知道到什麼破窯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個放帳破落戶的名兒。既這樣,我就收了回來。我比誰不會花錢,咱們以後就坐著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
如此明白地說出「放帳」之事,可見已經力絀途窮,捉襟見肘,犯不著再瞞賈璉了。脂批在鳳姐說她做了一個被人「奪錦」的夢後批示:「實家常觸景閒夢必有之理,卻是江淹才盡之兆也,可傷。」
鳳姐才窮,賈府運盡矣,的確可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