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王夫人的七宗罪
2024-10-06 00:44:20
作者: 西嶺雪
榮府內政,最高權威自然是養尊處優的董事長史老太君,第二階梯便是邢王二位夫人。邢夫人不管事,王夫人才是總經理,只因無能,故而提拔了自己的外甥女王熙鳳來管家,也就是執行經理。但王夫人又不甘心把權力下放,而且對鳳姐的功高蓋主不無猜忌,所以並不是一味垂簾,而不時要親政一番,以提醒眾人注意誰才是榮國府真正的行政長官,同時也暗暗彈壓鳳姐的志氣。
表面上,王夫人吃齋念佛,菩薩言行;實際上,榮府里最冷漠無情城府深沉的人莫過於她。細數下來,王夫人至少犯了七宗罪:
一、 逼死金釧。
王夫人掌摑金釧的理由是:「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
話說金釧兒也的確是有點輕浮的,寶玉被賈政召喚,剛到門前,金釧兒便拉住了頑笑:「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寶玉同金釧兒這樣熟絡,可見不只一回頑笑。如何今天便戳了王夫人的肺,這樣雷霆震怒的起來?
前面關於「趙姨娘為何嫁賈政」一文中曾經分析過,金釧在這裡是做了趙姨娘的替罪羊,同寶玉調情倒沒什麼,只是提起「環哥兒同彩雲」才犯了王夫人的忌,令她登時想起賈政和趙姨娘來,「此乃平生最恨者」,故不念多年主僕之情,立即攆了金釧兒去。
後文賈政聽說有丫鬟投井,十分震驚:「好端端的,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以待下人。大約我近年於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克奪之權,致使生出這暴殄輕生的禍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顏面何在!」
由這幾句話可見王夫人的行為有多惡劣嚴重,簡直是令祖宗蒙羞。
二、提拔襲人
襲人和晴雯都是賈母給了寶玉的,這兩個人的身份本是平等的,起點是統一的。但因襲人率先上了寶玉的床,兩人情份非同一般。
這本來應該是王夫人「平生最恨者」,然而因為寶玉捱打後,襲人有表忠心之功,遂令王夫人一片感激,趕著喊「我的兒」,且說從此把寶玉託付給她了,接著又從自己月銀里每月撥出二兩銀子一吊錢給襲人,並吩咐鳳姐:以後周、趙二位姨娘有的,襲人也都要有。
也就是說,在王夫人這裡,已經正式認了襲人是寶玉的姨娘了。可是給寶玉娶妾是大事,正如薛姨媽給薛蟠娶香菱,「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
這才是正理——娶妾大事,自然要「擺酒請客」,才可謂「明堂正道」。
因此鳳姐建議:「既這麼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裡豈不好?」然而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則都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既然明知老爺不許,如何又私下行事?且對老太太也不曾交代一聲,直到兩年後抄檢大觀園,才一併先斬後奏。上背婆婆,下瞞丈夫,這行為與王熙鳳私造文書有何異?俗話說「名不正則言不順」,雖然那襲人看在二兩銀子的份兒上從此對寶玉更加盡心,但是別的丫頭們看著不明不白的成何體統?
也正是因為襲人沒有名份,後來遂有改嫁琪官之事,真是置祖宗顏面於無存了。究其源,還是王夫人之過。
三、 重用寶釵
因為鳳姐生病,府中內務交由李紈管理,探春協理。王夫人又特地請了寶釵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妹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
——又一次先斬後奏,既怕「老太太問出來」,又怕「他們不聽」,那又何必為難寶釵,請親戚來管家?
同時,王夫人雖然重用寶釵,抄檢時卻對李紈、寶釵、探春等也一絲未露,分明是對眾人不放心。這就難怪寶釵堅決要避嫌搬出大觀園了,臨走之前,且說了一番大道理,駁得王夫人無話可說,連鳳姐也笑道:竟別勸的好。
寶釵雖是王夫人最喜愛最看重的外甥女,然而以她之明曉理智,也深知王夫人行徑之荒唐;其遷出之舉,也同探春打在王善保家的臉上那一巴掌相同,都是對王夫人的寒心與不滿。
四、彈壓鳳姐
或許因為有了寶釵這樣的後備軍,所謂有恃無恐,王夫人對鳳姐的冷淡越來越明顯起來,遂有了借邢夫人打壓鳳姐氣勢的言行,氣得鳳姐暗哭忍氣,病情加重,平兒悄向鴛鴦道:「他這懶懶的也不止今日了,這有一月之前便是這樣。又兼這幾日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些閒氣,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且說:「據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只從上月行了經之後,這一個月竟淅淅瀝瀝的沒有止住。這可是大病不是?」
鳳姐已經病得這般沉重,卻不肯向王夫人說明,一則固然是因為「恃強」,二則也可見兩人關係越來越疏遠,鳳姐明知王夫人不會因為關心自己而體諒維護,也就懶得事事說明了。
而王夫人因為繡春囊事,不問情由,第一個就向鳳姐大興問罪之師,更可見其愚不可及,奸不可恕。抄檢之議,更是讓鳳姐心力交瘁,當天夜裡「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覺身體十分軟弱,起來發暈,遂撐不住。」再次病倒下來,連仲秋夜宴這樣的大事都未能出席。
換言之,如果鳳姐從此一病不起,就是王夫人直接害死的。
五、抄檢大觀園
探春說得好:「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說著流下淚來——這真是為大觀園提前流下的悼亡之淚。
王夫人是榮府當家人,竟然親自下令抄檢兒女們居住的樂園,其目的竟是為了搜查淫邪之物,所謂「捉姦」!這非但可笑可恥,而且可驚可怖,同自尋死路有什麼區別?
所以書中在「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醜態來」這句後面,庚辰本雙行夾批:「實注一筆。」明確斷言抄檢之舉乃是「醜態」。
而尤氏亦與李紈私下嘆道:「咱們家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見的虛禮假體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勾使的了。」正說著,寶釵便進來辭行。亦足可見眾人皆以為王夫人此舉之大失體統。而鳳姐更是因為這夜辛苦,病情益發沉重,從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
這之前,寶玉捱打也罷,二尤之死也罷,所有的慘事、禍事都發生在園外,而大觀園裡還是一片香風暖霧。然而抄檢之舉,卻是將現世殘酷帶到大觀園裡來了。大觀園悲風慘霧由此而始,卻是出自當家人之手。當家人如此,榮國府的末日也就不遠了。
六、攆群伶
在梨香院解散時,王夫人親自安排了十二官的去向,願意回家的就各自回家,願意留下的便撥給各屋使喚,還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丑弄鬼的幾年。」似乎很體諒的樣子。
然而抄檢之時,卻翻臉無情,不但把一干人攆出,且說:「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
這翻出而反而的嘴臉,這種欲加之罪的指責,跟趙姨娘罵芳官時有何區別?芳官兒說得不錯,十二官又非生來的戲子,原是好人家女兒,被賈府買來學了戲的,又沒往外面唱去,橫豎只在園裡伏侍罷了,如何就成狐狸精了?
探春罵王善保家的背地裡調唆主子,然而王夫人豈非也是最愛聽是非受調唆之人?若非背地裡有人告狀吹風,她又如何知道芳官欺倒了乾娘,以及四兒私下裡說的調笑之語?
眾乾娘聽得群官放出,喜得打伙兒來給王夫人磕頭,可見此舉實是「親者痛,仇者快」。而芳官、蕊官、藕官三人以死相逼,哭著鬧著要出家,可以想見眾乾娘對她們的安置有多卑劣,以至於誓死不從。其罪魁禍首,仍是王夫人!
七、殺晴雯
王夫人在書中犯的至大罪狀,莫過於抄檢大觀園。而在抄檢之中,直接受害者包括了晴雯、四兒、芳官、入畫、司棋以及賈蘭的奶媽等人。
其中最慘的就是晴雯。
表面看來,晴雯受辱的直接原因是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陷害了她:「太太不知道,一個寶玉屋裡的晴雯,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象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趫趫,大不成個體統。」
王善保家的是誰?乃邢夫人陪房也。邢夫人得了繡春囊,也就是抓住了王夫人的錯,如今特地打發這個王善保家的來打聽消息,趁機下藥,著眼點自然是從寶玉房中開始。而王夫人居然輕易中計,真就依方抓藥,給兒子來了致命一擊,真正愚不可及矣。
林之孝家的因寶玉管襲人喊了一聲名字而不是叫姐姐,都要義正言辭地勸:「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裡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裡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裡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他不的。」林之孝家的懂得的道理,王夫人不懂?
晴雯是老太太給寶玉的人,王夫人也曾說過要回了老太太再攆她的,後來卻仍是一意孤行,先斬後奏地把晴雯現打炕上拖下來架出去,連衣裳也不許帶走。這非但是沒有寬柔待下的祖宗遺風,而且是不懂尊老敬上的大家禮儀,連個下人都不如。更殘忍的是,事後王夫人不但向賈母進饞說晴雯離開是因為害了癆病,又懶又調歪;還吩咐多渾蟲將其焚燒,連個全屍也不留。
難怪寶玉會在誄文中咒罵:「箝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把王夫人和王善保家的相提並論,直指王夫人是悍婦。
整個抄檢過程是全書中最明顯也是最徹底的一次「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晴雯捏謊說寶玉被唬著了,從而引起賈母查賭,最後害死的卻是自己;王善保家的直接獻計查抄,結果發現罪魁竟是外孫女兒司棋;王夫人身為當家人卻自抄自檢,又怎能避免將來真正被抄的命運?
上述是書中已經寫明的王夫人七宗罪,然而對於整本書來說,王夫人最大的罪過自然是阻礙寶黛的木石前盟,這卻偏偏是書中沒有明寫的。
前八十回中,似乎從未見過王夫人對黛玉有什麼明白的褒貶之詞,更不見她有直接阻硬寶黛感情的舉動,只是通過常理推論:王夫人不會喜歡黛玉。一則黛玉病弱,王夫人罵晴雯「病西施」,又特地點出她眉眼像黛玉,可見厭憎之情;二則自黛玉來了,寶玉便失魂落魄的,不只一次地砸玉,吵鬧,甚至瘋瘋傻傻,哪個做娘的又能安心呢?書中慣以正筆寫王夫人,所以每每寶黛吵架時便不提王夫人表現,正為藏其真意矣。
然而黛玉吃燕窩時,寶玉曾說:「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說了。」為何不便跟王夫人要燕窩,而要通過賈母向鳳姐說?只能是寶玉深知其母不喜歡黛玉矣。
抄檢之時,鳳姐因寶釵是親戚,所以不抄,如何又抄瀟湘館呢?自是王夫人此前下了令,鳳姐不敢違背。然而鳳姐也是有心維護黛玉的,因此王善保家的在紫鵑箱中搜出寶玉之物時,鳳姐攔住說:「寶玉和他們從小兒在一處混了幾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麼罕事,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經。」鳳姐左右為難之心可知。
如若八十回後有下文,寶黛危機浮出水面,則王夫人阻撓之意自當明顯出招,只可惜後文遺失,我們也只有憑藉前面的草蛇灰線來揣測了。
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寶黛悲劇的原因不只一個,但王夫人的阻礙,絕對是其中非常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