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家外,榮寧之敗

2024-10-06 00:43:56 作者: 西嶺雪

  1、賈敬到底造了什麼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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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敬在書中出場次數不多,分量卻很重,因為《警幻仙曲演紅樓夢》一回中,《好事終》曲子裡唱道:

  「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

  把整個賈府之敗都推在了賈敬頭上,這罪過可大了。

  所謂「箕裘」二字,箕指揚米去糠的竹器,或者畚箕之類;裘指冶鐵用來鼓氣的風裘。兩個字合在一起,則表示管理家務。

  《禮記*學記》中說:「良冶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因此,「箕裘」又代指傳統家風。有個成語叫作「克紹箕裘」,比喻繼承祖業。崑曲名劇《精忠記》里有唱詞:「休夸琴瑟調宜,願百年奕葉傳芳,好兒孫箕裘相繼。」就是這個意思了。

  而《好事終》的曲子裡剛剛相反,卻說是「箕裘頹墮」,則指家風敗壞,蕩然無存。所以會弄到這個田地,都是因為賈敬;而整個賈家的事業消亡,首先要怪罪寧國府。

  那麼,賈敬到底做了什麼錯事,才會得出這麼嚴重的指摘呢?

  開篇《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曾介紹賈敬其人與寧國府大略:

  「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鍊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兒子,今年才十六歲,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裡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

  初看上去,賈敬也沒做什麼壞事,只不過痴迷道術,不管家事而已。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他本是一族之長,如今卻不務正業,把官讓兒子賈珍襲了;又不肯好好教兒子,由得賈珍胡鬧,「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也管不了他。因為惟一能管賈珍的人就是甩手大爺賈敬。

  子不教,父之過。賈敬最大的錯處就是不理家事,不教兒孫。

  這對於小戶人家來說,也是一個不合格的老子,將來兒子作奸犯科,人們也要首先指責他老子不懂管教;對於寧國府這樣的公侯之家,就更是大事,因為賈珍襲的是將軍之職——大將軍也好隨便讓賢,由得不孝子拿去玩鬧的?將祖蔭如此糟蹋,就是對皇廷的至大不忠,對祖宗的頭等不孝。

  宋徽宗並沒做什麼壞事,還多才多藝,書畫兩絕,但是千秋萬代都稱其「昏君」,就是因為他身為九五之尊而不務正業,不理朝政,是亡國之君;賈敬本人雖然沒出什麼大壞,然而他身為兩府之長,卻一味好道,不理家事,致使祖風敗壞,喪滅倫常,就是他最大的罪過了。

  從賈珍給賈敬過生日看來,世家子孫的大樣兒不走,還是很尊重老子的。所以說賈敬若肯好好教導,一如賈政之教寶玉,或許賈珍不至於變得那樣壞。但是賈敬心裡除了「道」一無所思,一不問子孫賢孝,二不管兩府事務,只說:「我是清淨慣了的,我不願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你們必定說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眾人些頭,莫過你把我從前注的《陰騭文》給我令人好好的寫出來刻了,比叫我無故受眾人的頭還強百倍呢。」

  後來賈蓉送禮去玄真觀,賈敬也只命把《陰騭文》急急的刻出來,印一萬張散人。

  《陰騭文》全名《文昌帝君陰騭文》,是道家經文,主旨在於勸人多積陰功陰德,為善不揚名,獨處不作惡,這樣就會得到庇佑,賜予福祿壽。

  ——然而賈珍做了那麼多惡,光憑抄刻一萬張經文散人,就能積德了嗎?賈敬的不理家事,不教子孫,本身已是作惡,又怎麼能積得了陰騭呢?

  所以緊接著後面第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接連寫了兩件大惡:熙鳳探可卿——可卿之死,是賈珍的一件大罪孽;這還不算,鳳姐從可卿處出來,又遇見了賈瑞——又一個奸邪之徒,不久也被鳳姐害死了,又一件造孽之事。

  把「慶壽辰」和「起淫心」同回描寫,這本身就大有深意——表面上賈敬滿口道義超脫,私底下寧府到處男盜女娼,卻刻那《陰騭文》作甚?

  賈敬在廟裡修行,賈珍、賈瑞等子孫卻在家中盡行不孝不義之事,這可不正是「箕裘頹墮」麼,不怪賈敬又怪誰?!

  不久,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那賈敬聞得長孫媳婦死了,因自為早晚就要飛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並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孫媳婦年輕輕的死了,賈敬身為一家之長,問都不問,既不思索一下這孫媳婦到底是怎麼死的,也不關照一句這喪事該如何辦理,只由得兒孫胡鬧。

  於是接下一段明明白白說:「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不但用了塊僭越的板子給可卿做壽材,還 「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出盡醜態。

  到此,寧國府的喪音已經敲響了。可嘆賈敬不理箕裘,即使過年回家祭祖,也只略呆幾日,「於後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養。便這幾日在家內,亦是靜室默處,一概無聽無聞,不在話下。」

  這是賈敬惟一的一次回府,還無聽無聞,沒有台詞。再出現便是他的死期了,接入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很有意思的是,十二回是賈敬的生日,卻暗伏了可卿之死;而六十三回是寶玉生日,則接入了賈敬之死。兩回對看,越發覺得熱鬧得益發熱鬧,慘淒的格外慘淒。

  但這兩處都銜接得十分自然。高鶚續寫時,照著這個思路寫了寶玉大婚和黛玉之死,把喜事與喪事強行安排在同一晚,則見刻意了。

  賈敬的死因與其生平表現一脈相承,乃為好道而死。文中說尤氏驚聞公公死訊,先命人到玄真觀里把道士鎖了,又帶了家人媳婦出城,請太醫來診症。

  「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診脈來,素知賈敬導氣之術總屬虛誕,更至參星禮斗,守庚申,服靈砂,妄作虛為,過於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麵皮嘴唇燒的紫絳皺裂。便向媳婦回說:『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眾道士慌的回說:『原是老爺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壞事,小道們也曾勸說『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爺於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脫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聽,只命鎖著,等賈珍來發放,且命人去飛馬報信。一面看視這裡窄狹,不能停放,橫豎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轎抬至鐵檻寺來停放。」

  ——又是鐵檻寺,可巧正是秦可卿停靈的地方兒。不知到了太虛幻境,這位太公公見了孫媳婦兒,於警幻仙子座前銷號時,會不會反省一番?

  賈敬死後,賈珍等告假奔喪,這裡正寫了一段朝廷對答——

  「且說賈珍聞了此信,即忙告假,並賈蓉是有職之人。禮部見當今隆敦孝弟,不敢自專,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極是仁孝過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系進士出身,祖職已蔭其子賈珍。賈敬因年邁多疾,常養靜於都城之外玄真觀。今因疾歿於寺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聽了,忙下額外恩旨曰:『賈敬雖白衣無功於國,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之職。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外,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弔。欽此。』此旨一下,不但賈府中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絕。」

  看了一兩遍紅樓原著的人,常常會有個疑問:為什麼秦可卿作為寧國府的一個孫媳婦兒,出身又低微,身後事卻辦得那樣隆重,而賈敬作為寧府之長,喪事卻極簡略?

  所以有此誤解,是輕看了這段描寫之故。

  賈敬之死,上達朝廷,直接得了皇上御旨的,不但指出「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這樣的細節,還特別恩賜「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且「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弔」。

  也就是說,賈敬喪禮上所有的規矩禮數,都是有來歷有御批的,是「過了明路」的。這是何等的哀榮!

  而可卿的喪禮,則儉也罷,奢也罷,只是賈珍個人的無厘頭。只不過因為出現在前面,是寧榮府里第一件白事,同時要出脫賈珍、鳳姐諸人形象,所以大書特書,詳細描寫;而賈敬之死既有皇旨,便不寫也可知其隆重,便不作二次贅述了,是作者省筆之法。正如蒙府本六十四回的回前批所云:

  「此一回緊接賈敬靈柩進城,原當鋪敘寧府喪儀之盛,然上回秦氏病故鳳姐理喪已描寫殆盡,若仍極力寫去,不過加倍熱鬧而已,故書中於迎靈送殯極忙亂處卻只閒閒數筆帶過。忽插入釵玉評詩、璉尤贈珮一段閒雅文字來,正所謂『急脈緩受』也。」

  最重要的是,皇上為一國之尊,死個臣子還要親自過問禮數,定其規格;賈敬作為家長,死了孫媳婦卻不聞不問,兩者也構成了鮮明對比,就更加看出寧國府的沒有規矩,僭越妄為了。

  況且賈敬出殯之筆雖儉,卻不代表禮儀簡陋,六十四回開篇寫得明白:

  「是日,喪儀昆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看的何止數萬人。內中有嗟嘆的,也有羨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說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

  至於說為什麼可卿出殯,北靜王等都給面子設路祭,那不是因為可卿,而是因為元春。早在第五回開篇寫寧府梅花盛開,甲戌本就有側批說:「元春消息動矣」。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早在這年初春,元春要晉為貴妃的消息已經有信兒了。賈府里的人還不知道,但中宮內或有耳聞。到了可卿死時,元妃的事應該已經落聽了,聖旨雖然未下,北靜王等人如何不知?新寵嬪妃的家人最是眾王公爭相親近的對象,因此眾人就借著這個寧府出殯的機緣,大行外交手段了。

  這原寫的是官場常情,只因書中太過隱晦,才造成了今人的諸多附會,扯到了什麼「太子女」的身上,其實可笑。因為可卿若當真是賈府匿藏的太子女,被逼得要上吊自盡來保全家,賈府不悄沒聲兒地埋了去,還大張旗鼓地鬧得天驚地動;而諸王不躲得遠遠的以示清白,還要設路祭貼上去自認是太子黨,這不是存心跟皇上對著幹嗎?

  若說是皇上為了面子活兒故意放賈家一馬,眾王公也是不知深淺要對太子表一下忠誠,那也太把當時官員看得簡單了。

  因了可卿之喪,秦鍾在饅頭庵做下了風流事;而為了賈敬之喪,賈珍接了尤老娘和尤二、尤三姐妹倆來看家,於是越發演出「聚麀」鬧劇來,也就是罪孽越積越重。

  柳湘蓮形容寧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蒙府本於六十五回更有回末總評云:「房內兄弟聚麀,棚內兩馬相鬧;小廝與賈母飲酒,小姨與姐夫同床。可見有是主必有奴(是)奴,有是兄必有是弟,有是姐必有是妹,有是人必有是馬。」何等混亂至此!豈非皆因賈敬撒手之故?

  賈璉身負國孝家孝兩重孝,卻在服喪期間偷娶尤二姐,已經是一重罪;而賈珍更是犯大忌,邀眾聚賭,「臨潼鬥寶」一般,更足可引發抄家的罪名了。

  前八十回兩次大喪事俱出於寧府中,第七十五回《開夜宴異兆發悲音》亦出於寧府,蒙府本回前批云:「賈珍居長,不能承先啟後,丕振家風。兄弟問柳尋花,父子呼么喝六,賈氏宗風,其墜地矣。安得不發先靈一嘆!」再次點出箕裘頹墮之實,可知滅頂之災近矣。

  秦可卿判詞中說:

  「謾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首在寧。」

  明確指出禍端在寧國府里。這個禍端,就是賈珍;而賈珍之過,又在賈敬。

  所以說賈敬是兩府第一罪人,一點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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