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湘雲今晚睡哪裡

2024-10-06 00:43:53 作者: 西嶺雪

  在書中,湘雲忽隱忽現,她的住處,是個頗為含糊而有趣的問題。

  她遲至二十回方出場,一句「史大姑娘來了」破空而來,對人物全無交代,好像這個人本來就在那裡一樣。所有的往事,都是從後文的追敘及對話中得知:原來湘雲是史家的孫女兒,自幼跟著賈母,曾得襲人服侍了幾年,後來回了史府跟著叔父過活。再來時,黛玉已經占了她的位子,這使她對黛玉有一種先天的妒嫉。但那時大觀園還沒建成,湘雲來賈府時仍是跟著賈母住。彼時賈母身邊只留下寶玉、黛玉二人,所以湘雲來時,便住在黛玉房中。

  這才會有了寶玉一大早往黛玉房裡來探望,惹得襲人大發牢騷的小變故,還因此提拔了一個四兒上來,致有後文被逐之禍。

  前文談到「寶釵對寶玉的感情」時說過,寶釵這時候對湘雲的態度其實是提防的,寶玉一大早往黛玉房裡探望固然不妥,而寶釵大老遠地從梨香院來看寶玉又何嘗不蹊蹺?卻因為襲人的一番抱怨打了退堂鼓,並就此立定了要拉攏襲人的戰略。

  襲人只是寶玉身邊的得力丫鬟,寶釵尚要出動心思,「慢慢套問他年紀家鄉,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而湘雲是寶玉幼時玩伴,寶釵又怎會不留心籠絡呢?

  恰好湘雲心直口快,又父母雙亡,最吃寶釵這一套,所以很快就被收服了,不僅把自己家裡的私事難處盡情向寶釵傾訴,背里也多次感嘆:「我天天在家裡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麼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第三十二回)

  於是再來時,湘雲便往蘅蕪苑借宿了。第三十七回《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是寶釵對湘雲最慷慨的一次贊助,不但一片真心體諒她拿不出錢做東的難處,且代為謀慮妥當,出錢出力籌辦螃蟹宴助其過關:「這個我已經有個主意。我們當鋪里有個夥計,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兒送了幾斤來。現在這裡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園裡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娘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裡賞桂花吃螃蟹,因為有事還沒有請呢。你如今且把詩社別提起,只管普通一請。等他們散了,咱們有多少詩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說,要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鋪子裡取上幾壇好酒,再備上四五桌果碟,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了。」

  寶釵此舉實在大方周到,一舉三得:一則替薛家請賈母一聚,反正螃蟹是現成之物,幾桌席面兒對薛家來說只是區區小菜,而請賈母卻是一件大事,難得有面子的;二則幫了湘雲,深得其感激,又開了詩社,大家高興;三則雖是由湘雲出面做東,然而園中上上下下自然都知道其實是寶釵幫襯,這人情全做在了表面上,一點不浪費。

  要注意的是,這次湘雲來蘅蕪苑小住,原是寶釵主動邀請的,且對湘雲說話極為客氣,出了主意還要特地說明:「我是一片真心為你的話。你千萬別多心,想著我小看了你,咱們兩個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的。」

  正所謂「親戚遠來香」。偶而一聚,大家做伴是不錯的,不難做到熱情接待,但若天天打擾,可就難了。

  

  後來史鼐外遷,賈母因不捨得湘雲,便留下她來,命鳳姐另設一處給她住,這安排本來極好,偏偏湘雲「執意不肯,只要與寶釵一處住。」

  ——這湘雲太也心實,人家不過是偶爾一次邀她往蘅蕪苑小住,她竟然就當家了,自說自話要長住下來,卻有沒有問過寶釵願不願意呢?

  書中說黛玉喜散不喜聚,「有時悶了,又盼個姊妹來說些閒話排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這是黛玉的性情如此,而且毫不掩飾,眾人也不計較;但寶釵又何嘗不如此呢?

  招呼客人一兩天是樂事,時間久了卻難免厭煩,這原是人之常情。只是寶釵為人含蓄端莊,喜怒不形於色,不會表現出來罷了。

  書中說她每晚燈下女工做到三更方寢,日間還不忘了「到賈母、王夫人處省候兩次,承色陪坐半時,園中姊妹處也要度時閒話一回」,真是面面俱到,事事顧慮。即便如此,還要對黛玉說:「只愁我人人跟前失於應候罷了。」 這樣在乎好人緣的一個淑女,當湘雲自己執意要住到蘅蕪苑時,她心裡再不願意,面子上卻也是不好拒絕的。但是言行之間,再隱忍也會情不自禁地表現出不耐煩來,只是多以玩笑的方式說出,憨直的湘雲聽不出來罷了。

  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寶釵說:「我實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個女孩兒家,只管拿著詩作正經事講起來,叫有學問的人聽了,反笑話說不守本分的。一個香菱沒鬧清,偏又添了你這麼個話口袋子,滿嘴裡說的是什麼:怎麼是杜工部之沈鬱,韋蘇州之淡雅,又怎麼是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放著兩個現成的詩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麼!」湘雲忙問是哪兩個,寶釵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瘋湘雲之話多。」

  ——雖是說笑,然而左一句「話口袋子」,右一句「瘋湘雲之話多」,也實實看出她對於湘雲之聒噪,的確有點受不了。

  正說笑間,恰好寶琴披著鳧靨裘走來,說是賈母給的,琥珀又來傳話說讓寶釵別拘管了寶琴。寶釵笑道:「你也不知是那裡來的福氣!你倒去罷,仔細我們委曲著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兒不如你。」湘雲立刻又撿著話把兒多事起來,挑唆道:「寶姐姐,你這話雖是頑話,恰有人真心是這樣想呢。」——搬弄是非,以此為極。

  琥珀便指著寶玉說:「真心惱的再沒別人,就只是他。」湘雲忙說不是。琥珀便又指黛玉:「不是他,就是他。」湘雲便不則聲了。

  夥同丫鬟編排小姐的不是,這在湘雲已經不是第一次;可惜寶釵不領情,還生怕她替自己樹敵,連忙解釋說:「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的比我還疼呢,那裡還惱?你信口兒混說。他的那嘴有什麼實據。」不但撇清了黛玉,還責怪了湘雲胡說,而且說「他的那嘴有什麼實據」,語氣極為輕視。

  這些批評,擱在今天的閨密中也是很不耐煩的指責了,何況於侯門千金?顯然到了這時,寶釵對湘雲已經越來越不客氣,同夜擬菊花題時遠不可同日而語了。

  湘雲住在寶釵家裡,除了多話之外,還多手,喜歡亂翻東西。邢岫煙的丫頭篆兒悄悄遞與鶯兒的當票子,鶯兒隨手夾在書里,湘雲卻特地翻出來,又拿著到處問人——可以想像,大大咧咧到喝醉了能夠躺在石凳上睡覺的湘雲住在寶釵家裡,給她惹的煩心事大概還不只這一件。這就難怪寶釵因抄檢避嫌離開蘅蕪苑時,趁機把湘雲也打發了,讓她搬去同朽木死灰的李紈一同住。

  那李紈不苟言笑,第七十回里碧月一大早來怡紅院尋手帕時,見寶玉、晴雯、芳官等正在頑笑,非常羨慕他們的熱鬧。寶玉說:「你們那裡人也不少,怎麼不頑?」碧月嘆道:「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了,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裡,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

  李紈之嚴肅,連李綺、李紋兩位親妹子也被拘管,話簍子史湘雲搬去稻香村,可該有多麼委屈憋悶?周到體貼的寶姐姐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卻偏偏做此安排,簡直有報復之意。

  湘雲雖然直爽,卻並不遲鈍,多少也有些感覺到了,遂在仲秋夜與黛玉聯詩時,忍不住抱怨:「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不作,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

  此前湘雲處處維護寶釵,形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第一大好人,如今縱被冷落,也不好多說什麼,然而這句典故用在這裡似乎頗為無理,卻多少透露出她的真心來了——首先寶釵只有母親和哥哥兩個親人,縱然如今添了堂弟妹薛蝌與寶琴,也遠遠談不上什麼「父子叔侄縱橫起來」;再則宋太祖所言臥榻之側,更與今夜是否一同賞月無關,而分明是爭地盤兒。

  寶釵不肯把蘅蕪苑與湘雲共享,自己不住,寧可關了也不讓湘雲獨享,硬是做主把湘雲送去了稻香村,這才是真正的「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

  是以當夜聯詩之後,翠縷問湘雲道:「大奶奶那裡還有人等著咱們睡去呢。如今還是那裡去好?」湘雲笑道:「你順路告訴他們,叫他們睡罷。我這一去未免驚動病人,不如鬧林姑娘半夜去罷。」——竟又回到第一次出場時,仍住瀟湘館了。

  宛如兜了一個圈兒,湘雲到底又遠離寶釵,與黛玉同席了。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信號:釵湘之誼,至此已經徹底破裂,雖然湘雲表面上不便明說不滿,心裡卻已經怨恨上她的寶姐姐了。當晚她失眠了,黛玉問她怎麼不睡,湘雲答:「我有擇席的病,況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罷。」

  湘雲有擇席的毛病?此前她曾住在黛玉處,也曾住寶釵處,如今又住稻香村,更是史府住兩日,賈府又住兩日,醉了酒連石凳子上也睡得著,她怎麼會擇席?

  可見擇席是假,擇友是真。翠縷問湘云:「如今還是那裡去好?」這話真問得好。今晚睡哪裡,對湘雲來說,實在是對於友情抉擇的一個原則性大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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