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喜歡湘雲的幾個理由
2024-10-06 00:43:50
作者: 西嶺雪
看紅樓的讀者往往會投身其中,把書中人照著自己歸類,愛憎分明地分成敵我兩派。雖然我也會把群釵分為「金派」和「玉派」,但這只是探佚思路,無關情感疏近。
對我來說,因為把紅樓從小看到大,裡面的每個人物都變得極其熟悉親切,宛如膩友,所以就連趙姨娘也是活色生香,賈璉也是情意款款的。但不知是不是因為近年來紅學新說紛紜,都是各自舉出一個新的女主為旗幟的緣故,使我多少有點逆反心理,對於紅學家們推崇備致的人物如秦可卿、史湘雲,便有點喜歡不起來。
而且因為紅學家把秦可卿說得越高貴,我就越注意到她出身寒微的局縮;把史湘雲塑造得越完美,我就越看出她性格中的不健全與行為中的不檢點。
所以,這篇文章里,我們就來討論一下史湘雲的幾大缺點,雖然瑕不掩瑜,她仍然不失為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甚至有人會說正是我所列舉的缺點才見出她最美的一面,但也不能否認,我下面所列舉的所有表現,的確是書中的史湘雲,而非我橫空杜撰刻意扭曲。
不喜歡湘雲,首先是因為她不只一次地說黛玉壞話。第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是集中表現,湘雲和襲人兩個,講相聲般一遞一句,先抱怨了黛玉小性子,又說黛玉懶,不做手工。
林黛玉是主子姑娘,襲人是奴才丫頭。而湘雲聯手一個丫鬟去說別的主子的壞話,這在整部《紅樓夢》里還真別無第二人選。
湘雲曾說黛玉:「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這句話誤導了很多讀者,都認定黛玉心窄而湘雲心寬。但是看這段描寫,湘雲因提起寶釵來,便紅了眼圈說:「我天天在家裡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麼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可見也一樣地感懷身世,這本是正常心理,無可厚非,但是為什麼她做得,黛玉便做不得呢?
寶玉勸了句:「罷,罷,罷!不用提這個話。」這話原無惡意,誰知湘雲立便惱了:「提這個便怎麼?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聽見,又怪嗔我贊了寶姐姐。可是為這個不是?」——這真是欲加之罪了。這裡面又關著黛玉什麼事?你提你的父母,你贊你的寶姐姐,可也犯不著怨恨明明是同病相憐的林黛玉啊。
無他,只為林妹妹時常自傷身世,寶玉每每心疼勸慰;湘雲東施效顰時,寶玉卻道「罷罷罷!」這才會使湘雲大怒,由此及彼,無故提起黛玉來。這裡,究竟是誰更「心窄」不容人呢?
那襲人聽見湘雲貶低黛玉,遂心如意,正中下懷,笑道:「雲姑娘,你如今大了,越發心直口快了。」
從前襲人為了湘雲給寶玉梳頭的事,也狠狠鬧過一場;但如今見湘雲厭煩黛玉,立刻便眉開眼笑了。人們常說兩個女人最親密的時候,就是團結在一起去對付第三個女人的時候。這句話恰可形容此處情形。
背後說人壞話已經不是好習慣了,況且還是聯手丫鬟說別的姑娘的是非。這裡有個微妙的心理,因為襲人是寶玉的妾,湘雲親襲人而遠黛玉,且是當著寶玉的面,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心理:咱們三個才是一夥的,才真正親近,那林黛玉算老幾呀!
湘雲小時候跟寶玉很親近,黛玉是後來的,因此湘雲總覺得被黛玉奪了位,有種莫名的敵意。
這心理倒也可以理解,因為黛玉對寶釵也如是。但是當寶玉向黛玉表白「親不僭疏」時,黛玉啐道:「我難道為叫你疏他?我成了個什麼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
湘雲卻不是這樣,她著惱寶玉和黛玉的親近,卻並不為的是「心」,因為明知寶玉心裡最重要的人不是她,所以單純是「氣」。
為給自己的氣找個理由,她獨挑了做手工這件事,向寶玉道:「前兒我聽見把我做的扇套子拿著和人家比,賭氣又鉸了。我早就聽見了,你還瞞我。這會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們的奴才了。」
一方面她自己沒上沒下地跟奴才說小姐的壞話,另一面又張口閉口說自己倒成奴才了,這心理也很特別,是失敗者的自卑加自衛。
若只此一處也不足為證,但湘雲此等言行其實常見,早在第二十二回拿黛玉比戲子時,已經是鬧過一回了。
這就說到史湘雲的第二個特性了:出言無忌還強辭奪理。
鳳姐說那做小旦的扮上,絕像一個人,眾人看了也都心裡有數,一笑作罷,偏偏湘雲叫出來:「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
用今天的眼光看來她只是心直口快,但是擱在一個舊時代的侯門千金的規格上去看,她把大家閨秀與下九流的戲子相提並論,確實是件非常失禮的事情,是對黛玉的不尊重。所以黛玉會惱,而寶玉會給她使眼色阻止。
她這時候也悟過來了,知道自己犯了沒上沒下的錯,卻並不自愧,反而惱羞成怒,沖寶玉摔摔打打說:「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說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他,使不得!」
什麼叫「別人說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分明也沒有人敢拿黛玉取笑過,分明是湘雲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黛玉,如今黛玉還沒惱,她倒先惱了,反連寶玉一塊罵上了。知道不能拿小姐比戲子,就索性自貶是奴才丫頭——一半是撒嬌,自輕自賤;一半是撒賴,倒打一耙。
寶玉無法,只好賭誓說自己絕無此心,湘雲得了意,卻並不就此收斂,反而更加撒潑吃醋地道:「這些沒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別叫我啐你。」字字句句,仍然刮帶著黛玉。拒不承認自己的錯,倒又給黛玉羅織了一堆新罪名。
這讓人不由想起晴雯為扇子事與寶玉、襲人拌嘴的情形來,也是誰勸沖誰上,惱得襲人問:「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爺拌嘴呢?要是心裡惱我,你只和我說,不犯著當著二爺吵;要是惱二爺,不該這們吵的萬人知道。我才也不過為了事,進來勸開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尋上我的晦氣。又不象是惱我,又不象是惱二爺,夾槍帶棒,終久是個什麼主意?」——這真是問得好。史大姑娘,你自己口裡沒上沒下沒輕沒重,偏又時時刻刻提著小姐丫鬟的話題,栽贓別人把你當奴才看,這可終久是個什麼主意呢?
仍舊拿黛玉做比較,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謬補余香》里,因黛玉在行令時錯說了兩句《西廂記》、《牡丹亭》里的戲詞兒,別人都不理論,獨寶釵聽見了,事後拉了她去教訓,黛玉羞得滿面通紅,滿口告饒,說:「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
後來寶玉打聽了始末,笑評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
同樣是口無遮攔,一個是拿戲子比小姐得罪了人,別人給她遞個眼色兒阻止,反招她勃然大怒,連勸的人一塊罵上了;另一個不過是錯令說了句戲詞,被人指出來後一邊自愧,一邊感激,事後還一直念念不忘——如此自知自律又懂得感恩,兩人的胸懷氣度判若雲壤,何以眾人以黛玉為小性子,卻贊湘雲大度呢?
其實湘雲表現出來的三姑六婆氣質,才是真正的小家子氣呢。
湘雲的小家子氣還體現在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一節,湘雲和翠縷一邊走一邊聊陰陽的理論,忽然看見花下有個金光閃爍的麒麟。
想像一下,倘若這是黛玉看見了會怎樣?大抵是會說一句「什麼臭男人帶過的,我不要它!」而湘雲卻沒在意這個原是「臭道士」帶過的,不但托在手上細看,艷羨其比自己的這個「又大又有文采」,而且見寶玉來了,還趕緊藏了起來。
照常規,她既是在這個園子裡拾的,自然會猜想不知是哪位奶奶姑娘遺下的,左不過鳳、釵等人,見寶玉來,正該大大方方地問:你看這麒麟丟在花下,可認得是哪個姐妹的?
她不說報案,卻反而加緊藏起來,這是什麼用意?
若非貪財,則惟一解釋是因為剛才翠縷跟她談論陰陽,且說見了這個麒麟才分辨出雌雄來,因此湘雲託了麒麟出神,情不自禁也想到陰陽上去。見寶玉來了,自覺被窺破心思,所以趕忙藏起。
——這從一個少女的心思行為上猜忖,倒也說得過去。可是後來她聽寶玉說起丟了麒麟的事,方知道這麒麟是寶玉的,那麼此前她要真是想到「陰陽配」的路子上去,這時候就更不好意思拿出來才是,怎麼倒大方自首了呢?
這心理聯繫下文她跟襲人可勁兒排揎黛玉的對白一起看去,湘雲的心思實在有欠磊落,辜負了她「霽月光風耀玉堂」的美名兒。
第五十七回里,寶釵知道了岫煙的窘況,囑她把當票悄悄送來蘅蕪苑中。誰知岫煙的丫頭篆兒去時,偏偏湘雲也在,竟將當票翻了出來,還拿著去瀟湘館裡張揚,不以為意地說:「我見你令弟媳的丫頭篆兒悄悄的遞與鶯兒。鶯兒便隨手夾在書里,只當我沒看見。我等他們出去了,我偷著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裡,所以拿來大家認認。」
寶釵急得「忙一把接了」,「忙折了起來」,薛姨媽問何處拾的,又忙遮掩回答:「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帳的,香菱拿著哄他們頑的。」直待眾人走開,方悄悄地問湘云何處拾的。
接連幾個「忙」字,可見寶釵有多煩惱。那篆兒明明是「悄悄的遞與鶯兒」,鶯兒明明又「隨手夾在書里」,兩人當湘雲沒看見,明明是想瞞她,畢竟當衣裳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而湘雲住在寶釵處是客,見丫鬟悄悄行事,不說趕緊迴避了免去瓜田李下之嫌,倒趁丫鬟們不在亂翻東西,「偷著看」——這種作派,如何恭維?
金麒麟該拿出來的,反要藏起來;當票子該藏起來的,她偏偏翻出來。這史大姑娘行事如此顛倒,真也讓人懊惱啊。
話說亂翻亂拿別人東西,在湘雲也不是第一次了。
寶釵曾回憶說:「他穿衣裳還更愛穿別人的衣裳。可記得舊年三四月里,他在這裡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那椅子後邊,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
這也還罷了,她和寶玉兩小無猜,穿寶玉的衣裳可以說只是為好玩。但是她連榮國府最高領袖賈母的出門衣裳也敢拿來穿。正如黛玉說的:「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來,住了沒兩日就下起雪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來,老太太的一個新新的大紅猩猩氈斗蓬放在那裡,誰知眼錯不見他就披了,又大又長,他就拿了個汗巾子攔腰繫上,和丫頭們在後院子撲雪人兒去,一跤栽到溝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即使擱在今天,倘若孩子把父母長輩出門見客的好衣裳自己穿了去滾雪玩兒,弄得一身泥水,也是免不了要捱一頓狠揍,被罵沒家教不懂禮的吧?更何況湘雲還是客,而老太太穿了去拜影的斗篷必然是極名貴的,且是「新新的大紅猩猩氈斗篷」,竟然就被湘雲這樣隨隨便便地糟蹋了。
這比起後文老太太賞給寶玉的雀金裘破了一個洞,寶玉還急得不得了,讓晴雯掙了命地連夜織補,湘雲的行徑真可謂大逆不道了。
賈府雖富,也不能這樣糟踐東西,香菱弄髒了石榴裙,急得快哭了,寶玉也替她發愁說:「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麼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一個不清。」
與《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寫在一回的,正是《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這一直被公認為全書里關於湘雲最美的寫照。的確,美人醉臥,花飛滿頰,文筆是極美的。但細想卻真不是那麼回事兒。一個姑娘家,大白天的喝醉了酒,園子裡石凳上就仰八叉地睡著了,這成何體統?
比起《劉姥姥大醉絳芸軒》來,湘雲的行徑其實更為失禮——村姥姥好歹還知道找間屋子找張床去睡,大小姐倒在公眾場合就躺倒了。園子裡雖沒男人,卻是丫鬟婆子一大堆,來來往往的看到了作何感想?
雖然姑娘的醉態比起姥姥來那是觀賞性強多了,但是從行為品格上來說,卻真真令人搖頭。
而且就在湘雲醉臥之前,書中特地寫到林之孝家的同著幾個婆子進園來查看,為的就是怕丫鬟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約束,恣意痛飲,失了體統——這還只是防著丫鬟,斷沒想到那「恣意痛飲」的會是位姑娘。
探春見她們來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保證:「我們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將酒作個引子,媽媽們別耽心。」李紈、尤氏都也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
林之孝家的等人去後,平兒先就羞起來,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說竟收了罷,別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橫豎咱們不認真喝酒就罷了。」
——然而探春、李紈、尤氏等實實沒有想到,真就有人喝醉了,而且還是剛剛說完這話,就有丫鬟笑嘻嘻地來報信兒:「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涼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
真是這邊說嘴那邊打臉,過後傳出去,讓林之孝家的等人如何看待議論,又讓王夫人情何以堪?果然林之孝家的出去打個轉兒又回來了,且帶了個媳婦進來請探春責罰,原因是「嘴很不好,才是我聽見了問著他,他說的話也不敢回姑娘」。究竟說了什麼,書中沒有交代,但會不會就是剛才平兒擔心的「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的話呢?
迎春曾說湘云:「淘氣也罷了,我就嫌他愛說話。也沒見睡在那裡還是咭咭呱呱,笑一陣,說一陣,也不知那裡來的那些話。」
這次她醉酒倒臥,果然猶自夢話不斷,雖然說的是酒令,聽上去很雅,看上去很美,但醉態就是醉態,再美的醉態也是失態。
從前人們批評一個沒教養的人,會說他「站無站姿,坐無坐態」,如今湘雲還加上一條「睡無睡態」。
關於睡態,書中對於黛玉和湘雲也特意有過鮮明對比。
出於第二十一回,那還是第一次正面描寫湘雲來賈府,住在黛玉房中。寶玉大清早來探望,只見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而史湘雲卻是「一把青絲拖於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於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
還是那句話,美則美矣,端莊盡失。人們喜歡湘雲,因為憐之故愛之,憐她父母雙亡失於管教,愛她心直口快率性爽朗,但幸好她是位美女,而且到八十回結束時,也還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女,倘若她生得不美,又該如何呢?若只論嬌憨女兒,不無可愛;但若論閨秀風範,則湘雲的所為實在是有失體統,真如她自己所說,人人是千金小姐,她只如奴才丫頭罷了。
鳳姐初見黛玉時誇讚:「這通身的氣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
而史湘雲這位史老太君的娘家人,缺的就正是這種氣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