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寶玉見北靜王

2024-10-06 00:43:59 作者: 西嶺雪

  第十四回末「賈寶玉謁見北靜王」一節,是北靜王在全書中惟一的一次正面出場,書中幾乎用盡了讚美之辭。說他「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謙和」,雖然身高位重,卻「並不妄自尊大」,可謂是個完人,而且是位不到二十歲的完美王子。

  這位王子因賈府出殯而來設路祭,賈赦、賈政、賈珍等兩府首腦都趕緊趨前跪拜,水溶卻開口即問:「那一位是銜玉而誕者?幾次要見一見,都為雜冗所阻,想今日是來的,何不請來一會?」如此禮遇垂青,實是給賈府極大的面子。

  賈政聽了,忙令寶玉脫了孝服來叩見,而寶玉也早就聽說水溶「是個賢王,且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巴不得能得一見。

  而後轉入十五回,從寶玉眼中正寫這水溶形象:

  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

  書中雖未寫明年代背景,然而從這段穿戴可見,水溶與賈府同屬正白旗,這和現實中的曹雪芹的家族是一致的。水溶又向賈政道:「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並邀請寶玉常去王府走走,談會談會。

  ——結黨營私,這在歷朝都是相當犯忌的。北王府不但廣攬人才,而且遠及海外,表面上只是朋友雅會,實際上到底能做些什麼,卻無人可知;又或者即使什麼也沒做,但皇上聽說了會不會引為猜忌?

  須知,正白旗最早的領導人正是大清開國功臣、攝政王多爾袞,與書中所說「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靜王功高」正相符合。因為清軍入關時,順治只是個孩子,多爾袞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開國皇帝。但是順治不甘心只做傀儡皇上,一直侍機親政。後來,多爾袞交結朝鮮甚至私往聯姻,與朝鮮使者密會時,卻忽然「墮馬」身亡。多爾袞之死從此成為清朝歷史上的一個謎。

  而他死後先是風光大葬,不久卻又被派了許多罪名,追封為被順治掘墓鞭屍,其兄弟近戚悉遭株連,更是清初慘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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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爾袞的親哥哥、阿濟格英親王,就是因此下獄,並被順治賜死的。而曹雪芹最好的朋友敦誠、敦敏,又正是阿濟格的孫子。

  這種禍起蕭牆的宮廷疑案,在當時的臣民間一定流傳著很多個版本,我們今天已經無法得知。寫在這裡,也僅供聯想而已。

  只說這次初見,伏下了三條線索:

  第一,北靜王看了寶玉的玉,以及玉上的字,便問賈政:「果靈驗否?」賈政回答說:「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後來,寶玉和鳳姐因受馬道婆之詛入了魔道,生命垂危,一僧一道趕來相救,握玉持誦,使其復原。這也是前八十回中通靈玉惟一的一次展示神通,到底「試過」這玉的「靈驗」了。

  第二,北靜王邀請寶玉以後常去王府走走,而寶玉也確實這樣做了,並且走得光明正大很頻繁。甚至鳳姐生日他偷偷去祭金釧兒,回來都拿北靜王搪塞,說是:「北靜王的一個愛妾昨日沒了,給他道惱去。他哭的那樣,不好撇下就回來,所以多等了一會子。」——能撒這樣的謊,自然是因為走慣了北王府,賈府的人也都習以為常,所以就算他撒謊也不會有所猜疑;

  第三,北靜王送了寶玉一串鶺鴒香的念珠。而寶玉後來又把這珠子轉送黛玉,卻被黛玉擲還,其含意深可玩味,已有另文議論,此處不贅,只說這「鶺鴒香念珠」本身卻已經很有意思了。

  首先,鶺鴒典出《詩?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從此就以鶺鴒比喻兄弟。那麼這裡會不會就有著「兄弟急難」的寓意呢?

  多爾袞既死,其兄阿濟格牽連在獄;而《紅樓夢》四大家族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宛如兄弟連枝,日後被難之時,北靜王可肯施以援手?

  其次,念珠原是佛教徒誦經時用來計算次數的臂掛。而我們都知道,寶玉最終的結局是出家做和尚。北靜王早早賞賜的這串念珠,是否就有了某種「伏線千里」的含意呢?

  甲戌本在這回前接連就此事評了三條批語:

  「寶玉謁北靜王辭對神色,方露出本來面目,迥非在閨閣中之形景。

  北靜王問玉上字果驗否,政老對以未曾試過,是隱卻多少捕風捉影閒文。

  北靜王論聰明伶俐,又年幼時為溺愛所累,亦大得病源之語。」

  如此鄭重,這使得寶玉見北靜王這段描寫幾乎有如「子見南子」般寓意無限,先肯定了寶玉在應對禮儀方面的大方得體,接著讚賞了作者刪繁就簡的寫作手法,最後又感慨了紈褲子弟多因溺愛所累的痼病, 這就使得我們越發不能對這段描寫掉以輕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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