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北靜王的三件禮物

2024-10-06 00:44:03 作者: 西嶺雪

  北靜王水溶在書中出場的次數不多,分量卻很重,而且他每次送出的禮物,幾乎都能引出點故事。

  他在書中的第一次出場,也是惟一的一次正面描寫,就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送給寶玉,並說:「今日初會,傖促竟無敬賀之物,此系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

  這段描寫,與第二十八回《蔣玉菡情贈茜香羅》賈寶玉見琪官的一段互看,特別發人深思。

  寶玉到馮紫英府上做客,結識蔣玉菡,因向他打聽名聞天下的伶人琪官,得知就是蔣玉菡小名——

  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琚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系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繫著。」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

  那怡紅院名曰「怡紅快綠」,而這裡寶玉恰是拿松花(綠)汗巾換了蔣玉菡的大紅汗巾子。無怪乎脂硯這裡戲批了一句:「紅綠牽巾,是這樣用法。一笑。」

  然而故事到這裡還沒完,交代了這大紅汗巾子的曲折來源:原是「茜香國女國王進貢——北靜王賞賜蔣玉菡——琪官轉贈寶玉」之後,卻又寫到原來寶玉的松花汗巾也並非他本人所有,而是襲人之物,所以就將這大紅汗巾子賠給了襲人——這樣子,襲人的松花汗巾就和琪官的大紅汗巾子經由寶玉之手做了交換。

  原來,「紅綠牽巾」的並不是寶玉和琪官,而是襲人與琪官。其間又夾著北靜王的恩澤。

  特別的是,那水溶見寶玉的口角情形,與寶玉見琪官何其相似:水溶是誇讚「果然如寶似玉」,寶玉是笑稱「果然名不虛傳」;水溶是卸了腕上一串念珠,說「今日初會,傖促竟無敬賀之物。」寶玉則說是「今兒初會,便怎麼樣呢?」遂解下扇墜相贈;水溶的香串原不是自己之物,而是「前日聖上親賜」的,琪官的大紅汗巾子也不是自己的,而是「昨日北靜王給我的」——竟又關北靜王的事!

  

  兩段描寫如此相似,難道是曹雪芹筆乏嗎?

  大紅汗巾子從出現後,只在忠順府長史官上門的時候照應了一次,寫忠順府長史官往賈府搜尋琪官下落,寶玉矢口否認,那長史官冷笑道:「既雲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麼到了公子腰裡?」

  而賜鶺鴒香念珠出現後,也在第十六回黛玉回京後照應了一次:

  盼至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陣,後又致喜慶之詞。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

  又一次寫寶玉將北靜王賞賜之物轉贈他人。

  然而與茜香羅不同的是,那汗巾子原不是北靜王直接賞給寶玉的,而寶玉最終也並沒有據為己有,兩個人都只是轉了一道手,最終的獲益者是襲人。

  那大紅汗巾子原是琪官貼身之物,被寶玉轉贈襲人,後來遂成就了襲人與琪官的一段婚姻;而香珠串是北靜王腕上帶著的,現擼下來贈與寶玉,而寶玉又想轉送黛玉,卻沒送出去,反被黛玉譏斥道:「什麼臭男人拿過的!」

  這「臭男人」固然不是說寶玉,而是此前擁有此珠串的人,是誰呢?是將珠串贈給寶玉的北靜王,還是將珠串賜給北王的當今聖上?

  己卯本在這段後有句批:「略一點黛玉性情,趕忙收住,正留為後文地步。」

  那就是說這鶺鴒香還有下文了,會是什麼樣的文章呢?寶玉送出手的「茜香羅」成就了襲人、琪官的婚姻,那麼沒送出手的「鶺鴒珠」會不會帶來一段悲劇?

  「鶺鴒珠」是惟一一件明寫的北靜王贈與寶玉之物,至於暗出之物,除「茜香羅」外,還有一套雨具。事見第四十五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說風雨之夜,黛玉悶悶填詞,寶玉突然披蓑來訪:

  (寶玉)脫了蓑衣,裡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繫著綠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綠綢撒花褲子,底下是掐金滿繡的綿紗襪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雨的?也倒乾淨。」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有一雙棠木屐,才穿了來,脫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的,十分細緻輕巧,因說道:「是什麼草編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蝟似的。」寶玉道:「這三樣都是北靜王送的。他閒了下雨時在家裡也是這樣。你喜歡這個,我也弄一套來送你。別的都罷了,惟有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頭的這頂兒是活的,冬天下雪,帶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圈子。下雪時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個,成個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及說了出來,方想起話未忖奪,與方才說寶玉的話相連,後悔不及,羞的臉飛紅,便伏在桌上嗽個不住。

  又是一句「我不要他」!這已經是第二次黛玉間接拒絕北靜王的禮物了。

  此前寶玉葬花是用衣襟兜著花瓣直接撒進水裡去,黛玉卻說水裡不乾淨,「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杯淨土掩風流」,要用土葬——而北靜王,正是姓「水」,這裡面,是否暗示著什麼呢?種種痕跡,顯示了黛玉、寶玉、北靜王之間,隱藏著某種似有還無的可能性關係,這些伏線會在遺失的後文里突顯出來嗎?

  而黛玉在拒絕了寶玉的蓑衣之後,卻反過來送了寶玉一樣東西,玻璃繡球燈——真真讓人嘆息,正所謂「彩雲易散玻璃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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