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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趙姨娘是怎麼跟了賈政的

2024-10-06 00:43:44 作者: 西嶺雪

  趙姨娘這個人橫看豎看都是不招人待見的,縱使有讀者覺得她可憐,大概也沒什麼人覺得她可愛吧?但是這麼一個人,居然卻可以做了堂堂榮國府二老爺賈政的愛妾,還為他生下一兒一女。

  賈政怎麼就會娶了這麼一個妾呢?

  這先要考慮一下賈家妾侍的來源,通常不外乎「內外」兩種途徑。

  

  先說外因。第一是外面買來的,比如香菱之於薛蟠,嫣紅之於賈赦;第二是官宦人家的互相贈送,古時奴隸也可以當作財物來送禮,亦為常事。

  但是從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跟賈環上學,她的侄子錢槐一家也都是賈府奴才來看,她應是賈府的家生奴才。而且趙國基死後,探春賞銀時曾問吳新登家的:「那幾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裡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裡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後因趙姨娘是「家裡的」,遂決定降一格。

  這些都可以確定,趙姨娘並非買來之妾,而是家生奴才跟了賈政的。

  然而家裡的丫頭收房,也有三種可能:

  第一是興兒說的:「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伏侍的。」如襲人之於寶玉,又或是趙姨娘曾想過向賈政求娶彩霞等,都在此列。

  不過替爺們性啟蒙的丫鬟通常都比爺的年齡要大,比如襲人就比寶玉大了兩三歲,比黛玉更大。而探春的年齡比寶玉還小,比賈珠、元春自然更小得多,可見趙姨娘的年齡不可能比王夫人大,所以不會是王夫人進門前就在賈政房中的。

  第二種是夫人的陪房丫頭。比如平兒之於賈璉,寶蟾之於薛蟠,中山狼孫紹祖將迎春丫鬟盡行淫遍,連寶玉都對紫鵑說「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叫你疊被鋪床?」

  但陪房沒理由連兄弟侄子都帶來,且陪送的丫頭都是小姐心腹,從王趙的言行看來,實在不像有深厚情誼的樣子。雖然探春提到趙國基時,曾說過「他是太太的奴才」,但那只是泛泛而言,因為探春是女兒,奉王夫人的命來管家,總不能說「他是老爺的奴才,我辦得好,他領老爺的恩去」吧。

  第三種可能是父母賞賜,比如秋桐之於賈璉。那趙姨娘從哪方面看都不可能是賈母挑中的,所以要賞給賈政,也只能是死去的老太爺賈代善的主意。不過代善要賞人給兒子,未必不過問夫人的意見,賈母會同意嗎?

  寶玉魘魔法之際,賈母罵趙姨娘說:「爛了舌頭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麼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麼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麼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不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念書,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不象個避貓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遂了心,我饒那一個!」左一個「混帳老婆」,右一個「淫婦」,賈母對趙姨娘如此不待見,是怎麼都不可能主動賞給兒子這麼一個妾侍的。

  第四種可能則簡單了,是賈政自己挑中的。古時候三妻四妾是常理,王夫人賢也好妒也好,都不能禁止丈夫娶妾,連王熙鳳出了名的醋缸,也不得不把平兒許了賈璉來充臉面,何況王夫人?

  王夫人先後生下三個兒女,當她懷孕不能服侍丈夫時,又或是死了長子後多年不育、不得不為子嗣著想時,都會主動或被動為賈政選妾。而賈政可能自己提出要娶趙姨娘為妾,王夫人為著賢良名聲,即使不願意也只得應承。邢夫人待賈赦固然百依百順,肯舍了老臉來賈母面前求鴛鴦;王夫人又怎能拒絕丈夫的要求,忤逆夫意呢?

  綜上所述,我猜測趙姨娘會成為賈政之妾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趁著王夫人顧不到的時候,比如賈珠過世之後,王夫人可能大病一場,而趙姨娘就趁這時候私情勾引,妝狐媚子,引誘了賈政;待賈母、王夫人收拾了痛失珠兒的心情之後,想到賈政竟然無子,必定首先要考慮的就是為其納妾,而賈政主動提出要娶趙姨娘;當此時,或許賈母王夫人尚未深知趙姨娘為人,又或是明明知道也不好駁回賈政的面子,只得同意,但是之後卻怎麼也不會喜歡了。更何況王夫人後來又有了寶玉,這趙姨娘就更加礙眼了。

  賈母給賈璉、鳳姐勸架時曾說:「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裡保得住不這麼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賈母這話里的人又說的是誰呢?他統共兩個兒子,賈赦和賈政,賈赦不用說了是個老風流,那賈政呢,如今倒是正經嚴肅的,年輕時焉知不也是這麼「饞嘴貓兒似的」呢?

  所以會有這種猜測,除了通過選妾來源排除法得出結論之外,書中的許多細節亦可旁證。

  比如趙姨娘第一次出場就是在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那鳳姐教訓趙姨娘母子時,左一句「狐媚子霸道的」,後一句「下流狐媚子」,這都說得是誰呢?焉知不是王夫人素日口角,那鳳姐原是王夫人侄女,既被姑母提拔了來管家,自然要替姑媽出氣的?

  第二十五回賈環推燈油燙了寶玉,王夫人特地叫了趙姨娘來罵:「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可見對趙姨娘的厭恨已經不是一日兩日。

  八十回中,似乎從未明寫過王夫人對趙姨娘出手,但是可留意到彩雲、彩霞這兩個丫鬟呢?

  之前大觀園眾人品評各房丫鬟時,寶玉曾道:「太太屋裡的彩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是,外頭老實,心裡有數兒。太太是那麼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裡告訴太太。」

  由此可見彩霞實是王夫人心腹。然而同時,彩霞又與賈環有私情,趙姨娘一心娶了來給自己做膀臂的,偏偏的王夫人又將彩霞早早打發出去了。這心思王夫人知不知道呢?

  書里彩雲彩霞兩個人有點鬧不清,不知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但不論是哪一個,都是曾在王夫人面前露了影兒的——那金釧兒被打巴掌時,正說了句「你往東小院子裡拿環哥兒同彩雲去。」而寶玉被燈油燙傷,正是因為賈環深妒他與彩霞玩笑。兩次大事,王夫人都在現場,不聾不瞎,又對寶玉的事如此上心,怡紅院的隱情都巨細靡遺,眼面前兒的事會不知道嗎?

  且重新細看王夫人掌摑金釧兒的一場戲:

  王夫人在裡間涼榻上睡著,金釧兒坐在旁邊捶腿,也乜斜著眼亂恍。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帶的墜子一摘,金釧兒睜開眼,見是寶玉。寶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麼著?」金釧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些戀戀不捨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裡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出來,便向金釧兒口裡一送。金釧兒並不睜眼,只管噙了。寶玉上來便拉著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討你,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討。」金釧兒睜開眼,將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麼!『金簪子掉在井裡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話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裡拿環哥兒同彩雲去。」寶玉笑道:「憑他怎麼去罷,我只守著你。」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子,指著罵道:「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去了。

  之前寶玉動手動腳,又說「咱們在一處罷」,都足以構成「調戲」罪名,王夫人卻一直裝睡不理。可見她真正生氣的並不是寶玉和金釧兒調情——根本那在寶玉就是常態,同丫鬟調笑、吃人嘴上胭脂都是打小兒的毛病兒,當媽的早已見怪不怪。

  可是當金釧兒說了「你往東小院裡拿環哥兒同彩雲去」的時候,王夫人才忽然大怒起來。為什麼?

  就因為提了賈環。王夫人想到彩雲和賈環,也就本能地想到了趙姨娘,甚或當年趙姨娘和賈政鬼鬼祟祟的往事。這才暴怒起來。金釧兒在這裡,無意中竟成了趙姨娘的替身,王夫人的出火筒。

  但書中對王夫人一直是用正面文字來描寫的,於是故作解釋說:「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氣忿不過,打了一下,罵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喚了金釧兒之母白老媳婦來領了下去。」

  為何是「此乃平生最恨者」?自然是因被趙姨娘乘隙爭寵,至於銜恨含辱,視為平生至大心病,至於連丫鬟們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妝艷飾語薄言輕者」。

  可見早在抄檢大觀園前,她已經先開發了彩霞,極可能就是為了斷趙姨娘之膀臂而為之。倘若後文不失,想來王夫人與趙姨娘之間的矛盾會更加深烈,必然還有幾場重頭戲,可惜不得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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