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趙姨娘的拆台
2024-10-06 00:43:41
作者: 西嶺雪
趙姨娘的人生哲學,是先立定了「這屋裡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了」的前提論調,然而再尋找論據沒完沒了地惹是生非,並且越惹事就越生氣,同時也越坐實了全世界都在欺負她的形象的。
但是實際上,全文八十回,除了鳳姐對她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威言厲色之外,真是沒什麼人敢明著欺負她,即連寶黛釵等人見了她也都是客客氣氣,趕緊起身問禮的。她是賈政之妾,又生了探春、賈環這一雙兒女,輩份原高,功勞又大,且似乎很得賈政之寵,地位更在平兒、襲人、香菱一干人之上,只是沒有管事權而已。但能安分守己,自己尊重,斷不至落得跟小丫頭一般狼狽。
趙姨娘母子在書中第一次正面出場乃在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賈環因與鶯兒賭骰子輸了,哭起來,發出人物的第一句台詞:「我拿什麼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真是不通之至委瑣之至。人家到底是怕寶玉呢還是喜歡寶玉?這個他不想考慮,他只是先認定了人人都在欺負他輕視他,因為他不是正出。先抱定這個「受迫害」的立場,再擺出一副自暴自棄的無賴相,無理對抗——這種人在今天也很多,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
這般口角觀念自是深得乃母真傳,耳濡目染學來的。所以賈環回房後,仍是一臉受氣相,趙姨娘未免問起緣故。這問也問得奇怪,不是說「你怎麼了?」而是張嘴就問:「又是那裡墊了踹窩來了?」這便是趙姨娘在書中的第一句開場白了。
——這好算「知子莫若母」呢,還是「醜人多作怪」?怎知道兒子不高興就一定是「墊了踹窩」?
真是一句話說明兩件事:一是賈環向來多事,自取其辱,所以其母見怪不怪;二是趙姨娘更是多事之人,非但不知教導,還喜歡火上澆油,慣以擠兌兒子來挑是生非,且張嘴便罵:「誰叫你上高台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裡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
把自己兒子定位成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還爭什麼臉面志氣呢?怪不得鳳姐從窗外經過聽見,給了她好大一番教訓:「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麼!憑他怎麼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
這番話擱在現在來聽來很刺耳:人家是親母子,罵兒子兩句又怎麼了,就是打也打得,輪不到外人插嘴,怎麼是不相干呢?明明跟你不相干才是。
——然而彼時有彼時的規矩門風,階級禮數:母親是妾侍,雖然輩份高,身份上仍然是奴才;但是她生的兒女因為是同老爺生的,所而是主子,吃奶媽的奶,聽師長的教,由丫鬟婆子服侍長大,除了血緣關係外,同生母已是主僕有別。所以回目里才會說鳳姐是「正言彈妒意」,可見這一番大道理才是正經禮數。
但這也正是趙姨娘最恨的道理,所以她同探春嘔氣時的主題永遠糾纏在「血緣」和「禮數」的分歧上。
第五十五回《辱親女愚妾爭閒氣》,清楚地給趙姨娘定位成「愚妾」,而註明了她所爭的乃是「閒氣」。且看二人的言行:
「趙姨娘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探春沒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那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麼說,環兒出去為什麼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塗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
很多讀者因為這一段,都對探春不滿,認為她勢利薄情,不認親舅舅趙國基,卻硬要攀附九省提督王子騰為舅,這是擺明不認親娘、不記根本了。
但是從那個年代的觀念看來,探春說的是不錯的,王子騰從輩份上是舅舅,所以生日時探春和寶玉都是要過府磕頭的;而趙國基只是趙姨娘的親戚,跟探春、賈環雖然有血緣關係,卻名為主僕,算不得親戚。趙國基是陪賈環讀書的人,也就是跟服侍寶玉的李貴一樣身份,趙姨娘非按著三小姐的頭讓她去認趙國基做舅舅,的確是奇恥大辱,存心給女兒沒臉,所以回目叫「辱親女」,這是趙姨娘拆探春的台,可不是探春對姨娘不孝。
探春是庶出,這是無法選擇的「污點」,但是憑藉她的學識為人,本可以贏得足夠的尊重,為自己揚眉吐氣;卻只因為有個處處拆台的母親趙姨娘,讓她越要爭臉越是丟臉,這份委屈,確實難咽。
世上最痛之事莫過於此,憑你多麼爭強好勝,血緣出身乃是斬不斷的聯繫,所以探春才有冤無處訴。而這也正是趙姨娘惟一的把柄和最好的武器,開口「我腸子爬出來的,我怕他不成」,閉口「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惟恐眾人忘了探春的身分,這可不是眾人踩下她的頭,倒是她時時刻刻不忘了要踩下親閨女的頭才是。
趙姨娘給探春拆台可不只有四十兩埋葬銀這一次,而是時時事事都不放過,再不讓女兒省一點心的。書中正面大寫特寫雖此一回,側筆提及卻時而有之,就連探春給寶玉做雙鞋子,趙姨娘都要四處抱怨:「正經兄弟,鞋搭拉襪搭拉的,沒人看的見,且作這些東西!」吵得連襲人也聽說了。
探春攢了一點錢托寶玉出去逛時幫她帶些頑意兒,被趙姨娘聽見,又有了故事,見面便抱怨艱難,責怪探春給寶玉錢,倒不給賈環使。一則賈環也是有月例銀子的,一樣有丫鬟婆子服侍,憑什麼倒跟探春要錢使呢?二則探春也不可能給寶玉錢使,這趙姨娘也實在寒酸小家子氣得可笑,也不想想以寶玉之尊貴榮寵,怎麼可能反向妹妹要錢,這抱怨若不是糊塗透頂,就是欲加之罪了。
再如探春和寶釵拿了五百錢去廚房點油鹽炒枸杞芽兒,柳嫂子不敢要,特地送了回來,兩人不收,說:「如今廚房在裡頭,保不住屋裡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全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
這本來是施恩之舉,深見探春的大方尊重,然而趙姨娘聽見了,偏又來拆台,不甘心便宜了柳家的,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就連管廚房的也瞧不上,覺得又可氣又可笑。
探春管家期間,趙姨娘趁著王夫人不在家,先是為了一包茉莉粉跟芳官等小丫頭大打出手,鬧得天翻地覆;接著又讓彩雲偷玫瑰露給賈環,被玉釧兒嚷了出來。王熙鳳催促林之孝家的查考竊賊,卻錯拿了無辜的柳五兒。
這些事的底里,平兒、晴雯等人各個都清楚真相,背後議論:「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從趙姨娘屋裡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別人都別管,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他,不肯為了打老鼠傷了玉瓶。」遂讓寶玉應承起來,免得探春難堪。
既連平兒等人都知道底細,探春自然更知道她生母德性。書中說林之孝家的帶了五兒去見探春,侍書回進去,半天才出來說:「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奶奶去。」一味白描,省略多少文章。但是我們可以想到,探春之所以不肯出聲,就是因為明知五兒是清白的,乃替趙姨娘頂包而矣。但是卻叫她如何大義滅親,開脫五兒,再次把趙姨娘揪出來示眾?卻也不便將錯就錯,明知五兒冤枉還下令懲處,那也太昧良心了。所以惟一的辦法就是推脫,交給鳳姐處理,聽天由命。
幸而平兒行權,寶玉瞞贓,既還了五兒清白,又全了探春臉面。探春那樣好強的一個人,竟要一幫奴才私下裡悉心周旋,謀劃著名怎樣幫她維全臉面,也的確可悲可憐,而趙姨娘如此這般處處給女兒拆台,也實在可恨可恥。
讀者只看到寫在面上的一些言行,便批評探春勢利不孝,真是委屈了她;若是肯平心從當時的風俗禮節出發,從諸多側面一一推敲,便會體諒探春有多麼為難,而她說「但凡是個男人,早走了」的話,有多麼發自肺腑了。
且說趙姨娘大鬧怡紅院時,探春驚動了來,見狀又是辛酸無奈,又是生氣羞憤,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既不能一味護短不問青紅皂白將芳官等教訓一通,亦不能當著丫鬟的面讓趙姨娘更失了身份,只得使緩兵之計說:「這是什麼大事,姨娘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說不知在那裡,原來在這裡生氣呢,快同我來。」
這句「姨娘太肯動氣了」,讓素有「師太」之稱的香港作家亦舒話特別感慨,曾在專欄里寫道:
「許多許多次,讀到有人因購物而受到售貨員不禮貌待遇而惱怒,也覺得是實在太肯生氣了。何必聲討陌生人:『你以為你是誰!』管他是誰呢,統統不放在心中,一無殺父之仇,二無奪夫之恨,理他作甚……這裡不好玩,自有好玩處,一點點不如意,當它水過鴨背,不留痕跡。」
說得真好!果然能以這樣的心胸來處事,又怎會如趙姨娘那般,沒事找事地自尋煩惱呢?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很多解不開的愁怨百結,自取其辱,說穿了,其實都不過是「太肯生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