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探春上任的三把火

2024-10-06 00:43:38 作者: 西嶺雪

  第五十五回《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中,因鳳姐病了,探春得王夫人重視,提拔與李紈、寶釵共同管理家務。新官上任三把火,先就要做幾件事來殺一殺權貴的威風,立一立自己的權責。

  律人先須律己,所以探春的第一道板斧竟是衝著生身母親趙姨娘開的刃。

  這也怪不得探春,實在是形勢所逼——恰逢那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死了,執事媳婦吳新登家的來領賞錢,卻不像以往侍候鳳姐那般數出諸多舊例來供其參詳,只是垂手回過事便侍立不言,冷眼旁觀探春行事——「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

  探春本來不欲擅作主張,故而先問李紈主意。李紈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探春還未答應,那吳新登家的已經忙忙答應了個「是」,接了對牌就走——這樣行徑,自然引起探春警覺,立刻喚回她細問:「那幾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裡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裡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

  查問酌量之下,探春決定從自己做起,從減少母親利益做起,只賞二十四兩(亦有版本作二十兩),以示做事之公正嚴明。

  ——以區區十六兩來買得廉正清名,且又在眾人面前立了威風,原本極是划算。無奈趙姨娘不合作,竟率先發難起來,鼻涕眼淚地埋汰自己女兒說:「我這屋裡熬油似的熬了這麼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又說,「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

  

  偏偏李紈沒眼色兒不會勸架,探春越要撇清,她反越要澆油,提醒探春出身:「姨娘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裡要拉扯,口裡怎麼說的出來。」激得探春越發生氣,遂說:「這大嫂子也糊塗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麼相干?」

  ——先劃定了「姑娘」與「奴才」的界線,更強調了「他們」與「我」不相干!

  實在這不是勸架的時候。探春與趙姨娘的矛盾,在於她們在血緣上是母女,在身份上是主僕,探春所言所行都是做給別人看的,你看著就好了,硬要插進去扮演角色,卻是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只會把事情越弄越僵。

  直到平兒進來,這僵局才扭轉了——最先表演的又是最不著調兒的趙姨娘,她剛剛與襲人爭長短,這會兒見了平兒又自動矮半截,忙忙陪笑讓坐問好:「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沒得空兒。」——此種奴才嘴臉,怎不讓探春越發心酸!

  平兒實實是可人兒,察顏觀色已知底里,為平探春之怒,便不似以往那般言笑,而故意做小伏低,親自服侍她洗臉勻妝,又向眾媳婦發話說:「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說你們眼裡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更是向探春陪笑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裡照看的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該減的去處二奶奶沒行到,姑娘竟一添減,頭一件於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了。」

  這番話說得可圈可點,連寶釵也不由贊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減的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

  而探春更是立竿見影,當即便又減了一筆銀兩:因有媳婦來領賈環和賈蘭學裡吃點心、買紙筆的費用,每位有八兩銀子。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裡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裡領。怎麼學裡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

  這是探春的第二道板斧,劈向的是幾位小爺,仍然是挑戰權威來公示律政嚴明——但是她忘了一件事,這把火殃及池魚,也燒著了李紈!

  此前我在《西嶺雪探密紅樓夢》中詳細分析過,那李紈最是個一毛不拔儉苛斂財的,連開詩社的幾十兩銀子都要私吞,如今探春廢了賈蘭的點心銀子,李紈豈會不心疼?不知探春是一時疏忽還是故意,報剛才李紈勸架之仇。但可以肯定的是,探春此舉,絕對是會把李紈得罪了。

  探春的第三道財政命令,是蠲了每月姑娘房中的頭油脂粉錢二兩,這次傷的乃是買辦與各層管事媳婦的得益,奪了他們從中漁利盤剝的花頭。

  這第五十五回的回目說《欺幼主刁奴蓄險心》,這裡的「刁奴」可不單指吳新登媳婦一人,想來探春革親不知得罪了多少小人,此後免不了飛短流長,暗地中傷。那王夫人本是耳軟之人,過後眾刁奴倘或砌詞狡辯,搬弄是非,探春未必不吃虧。

  三板斧後,方是第五十六回的《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探春憶起去賴家花園的感觸:「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閒話兒,誰知那麼個園子,除他們帶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從那日我才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接著提出包幹到戶的具體方案與遠景來:「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藉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將此有餘,以補不足。」

  這想法確實高明,連寶釵聽了,也笑贊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

  可嘆的是,主意是探春出的,然而召集了眾婆子來分派「責任田」時訓話的,卻是寶釵,且高瞻遠矚深入淺出地說了一套大道理,喜得眾婆子稱誦不迭。兩個人一起管家,探春「興利除宿弊」,得罪了趙姨娘、刁奴、買辦等一干人,甚至暗傷了李紈;而寶釵卻「小惠全大體」,包幹到戶,大獲民心。這次改革讓寶釵進一步贏得了好名聲,得罪人的事卻全讓探春做了。

  而通過這次改革,榮府各層主子的質素眼光也得到了一次大考驗大展現。探春立威,如鳳姐之明曉事理、顧全大局者,便叮囑平兒:「俗語說『擒賊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法,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回,你可別分辨,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才好。」而平兒更是豁達明理,事事早行在先了。

  但如趙姨娘之拙智短見,則只惦記著沾光蹭勢,得著一點是一點,不顧女兒體面,反來生事責問:「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就不依你?」

  人之愚智立分,高下立辨。

  可嘆趙姨娘固然愚昧,王夫人又豈為賢明?書中雖未寫刁奴們進讒言等事,然而王夫人守靈回來就仍把管理權交還鳳姐,抄檢大觀園之舉更是未跟李紈、探春、寶釵商量半句,擺明了對兒女的不信任,摧花折柳之行為。所以氣得探春打了王善保家的一耳光,說出一番極為嚴重傷痛的預言來:「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即便寶釵也覺得心寒,有兔死狐悲之感,遂主動請辭,搬出大觀園以避嫌疑,惟有李紈事不關己,不以為意。

  哀哉!當家人一愚若此,大觀園末日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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