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裡園外,閒愁萬種

2024-10-06 00:43:29 作者: 西嶺雪

  1、大觀園:青春的藩籬

  無論在寶玉還是在讀者,通常都是把賈府的大觀園看作是人間的太虛境,稱之為理想國,伊甸園,桃花源,青蘋果樂園的,然而我大概是有點黛玉性格,人以為喜時,我反以為悲,卻覺得大觀園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劇,是註定了的青春藩籬。

  大觀園為省親而建,元春因不忍花柳無顏,佳人落魄,遂使眾姊妹搬進去住,又怕冷清了寶玉,使賈母王夫人愁慮,遂命他也進園居住。這就已經註定了大觀園的不能久長——隨著眾姐妹的長大、出嫁,總會先後搬走的;而寶玉如今尚未戴冠,遂可與姐妹廝混,但終究住不了多久,年紀稍長時,就須顧慮男女大防,遷出園子的。

  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中寫明,群芳入園之期擇於二月二十二日,時為省親後一個月,「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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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書中抄錄了寶玉的四時即景詩來形容其遂心如意之志,忽一日他不自在起來,進來進去的只是發悶,茗煙因此弄了許多傳奇角本與他解悶。那一日三月中浣,寶玉便攜了套《會真記》往沁芳橋邊桃花樹下細玩,因見桃花飛落,便想著要兜了桃花投入水中,誰知正遇著黛玉掮著花鋤手執花帚而來——這是黛玉進大觀園後的第一次亮相,竟然就是葬花。

  這兩個人的表現可謂大相逕庭,卻偏偏又心有靈犀,不但同為花憐,而且共看西廂。這是書中最美的畫面之一,但正在情濃意洽時,寶玉被襲人叫走了,黛玉獨自回房時,正聽見梨香院小戲子在演練《牡丹亭》,遂起傷春之嘆。為葬花而來,因嘆曲而歸,黛玉多愁善感如此,大觀園豈不成了她眼淚的源泉,悲劇的舞台?

  所以脂硯齋說:「觀者則為大觀園費盡精神,余則為若筆墨卻只因一個葬花塚。」

  書中有一段關於寶黛性情的分辨說明極妙: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個道理,他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故此,人以為喜之時,他反以為悲。那寶玉的情性只願常聚,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願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

  這形容得最妙,在寶玉眼中,大觀園萬事皆好,四時相宜,宛如神仙生涯;然而借黛玉的眼看去,卻只見落花滿地,只聽哀曲動人,所有之良辰美景,不日便將作斷壁頹垣,又何喜之有呢?

  是所謂大觀園之於林黛玉,恰如一個葬花冢矣。然而於寶玉,又何嘗不是處處陷阱,危機四伏呢?

  他於二月二十二遷入園子,三月下旬就遭了趙姨娘和馬道婆的魘魔法,養了一個多月方好。誰知剛過端陽節,又被賈環進讒言,因為琪官與金釧兒的事情被父親毒打。

  悲哀的是,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是他與黛玉第一次借戲言情,融洽之時卻被襲人叫走;第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更是寶黛情感最真誠的一次表白,又被襲人偷聽了去。而襲人更是當夜就向王夫人進言,建議讓寶玉搬出大觀園——

  「襲人道:『我也沒什麼別的說。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麼變個法兒,以後竟還教二爺搬出園外來就好了。』王夫人聽了,吃一大驚,忙拉了襲人的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襲人忙回道:『太太別多心,並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如今二爺也大了,裡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便是外人看著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語說的沒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無頭腦的事,多半因為無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見,當做有心事,反說壞了。只是預先不防著,斷然不好。二爺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們隊裡鬧,倘或不防,前後錯了一點半點,不論真假,人多口雜,那起小人的嘴有什麼避諱,心順了,說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貶的連畜牲不如。二爺將來倘或有人說好,不過大家直過沒事;若叫人說出一個不好字來,我們不用說,粉身碎骨,罪有萬重,都是平常小事,便後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俗語又說君子防不然,不如這會子防避的為是。太太事情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則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來我為這事日夜懸心,又不好說與人,惟有燈知道罷了。』」(第三十四回)

  襲人的這篇大道理,讓她立得大功,修成正果——就此做了沒有正名的花姨娘,每月工錢加至二兩銀子一吊錢,可謂平步青雲。

  可憐寶玉二十三回才搬進來,通共住了不到三個月,三十四回時襲人就已經惦記著怎麼想法兒讓寶玉搬出來了。寶玉捱了父親的打不算,如今又被母親與愛妾合夥算計著,還蒙在鼓裡一絲不知,只想著讓晴雯給黛玉送帕子拭淚呢。在最快樂無憂的溫柔鄉里被親人與愛人出賣,世間不幸事莫過於此。

  只是,喜聚不喜散的寶玉雖不知危險將近,多愁敏感之黛玉又怎會不知?故而有題帕三絕,流了大半夜的淚,「尺幅鮫綃勞惠贈,為君哪得不傷悲?」

  可見,縱使沒有抄家,縱使賈府長盛不衰,寶玉在大觀園住的日子也不會長久。根本是從搬進去不到三個月,就已經面臨著搬出來的悲哀了。

  大觀園既是寶玉的青蘋果樂園,那麼遷出樂園即意味著貶落紅塵,從這個意義上說,大觀園無疑成了一道藩籬,隔開青春與世故。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當喜劇與悲劇有了明顯的分界線的時候,那道界線,也就成了最大的悲劇。

  抄家是賈家之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根由,而在此之前,已有了第七十四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的先兆。這時離二十三回的搬入,也不過才兩年有餘。之後晴雯死、寶釵遷、迎春嫁,紅樓女孩兒哀歌四起,悲涼之霧遍布華林,大觀園的末日近了。

  王夫人在抄檢後曾經發話:「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一年,明年給我仍舊搬出去心淨。」而寶玉在聽聞晴雯夭逝、寶釵遷出後,於蘅蕪苑留連悲感,亦曾瞭然:

  「寶玉聽了,怔了半天,因看著那院中的香藤異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淒涼了一般,更又添了傷感。默默出來,又見門外的一條翠樾埭上也半日無人來往,不似當日各處房中丫鬟不約而來者絡繹不絕。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脈脈的流將過去。心下因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畫、芳官等五個;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寶釵等一處;迎春雖尚未去,然連日也不見回來,且接連有媒人來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縱生煩惱,也無濟於事。不如還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來還是和襲人廝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的。」

  ——任由花謝水流紅,只求與黛玉、襲人同死同歸,這已經是寶玉最後的底線,然而我們都知道,即便是黛玉、襲人,也是與他相伴不久的了。到那時,除了「懸崖撒手」,卻讓寶玉到哪裡去?

  可卿夢托鳳姐時曾道:「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這個「三春」,紅學家各有議論,我偏重於「三年」之說。這個三年,指的是大觀園紀元,也就是以第十八回元春省親為元年,這是第一個元宵節;第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為第二年始,也是第二個元宵節;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是第三年,上來就寫初春,略過了元宵,卻重點寫了仲秋節。到八十回末時,已經是臘月。

  如果有後文,那麼從八十一回開始,也就進入了第四年,正是「三春過後」的第一個元宵節,可以想見第一個悲劇就是香菱之死,「好防元宵佳節後,便是煙消火滅時」。而其餘諸芳的終局也都會踵次而來,面臨「各自須尋各自門」的慘境。

  大觀園不會有機會好好度過第四個春天,所以大收場就在這一年了。想令諸芳一時去盡,或死或嫁是來不及的,所以「抄家」之事亦迫在眉睫。悲劇一個接著一個,後文的節奏相當緊湊而悽慘,難怪連上蒼也不忍遽看,竟令後四十回佚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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