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襲人回娘家
2024-10-06 00:43:32
作者: 西嶺雪
襲人是寶玉身邊最親近的人,所以她每次回娘家,對寶玉來說都是大事。前八十回里,襲人回娘家不只一次,最濃墨重筆來寫的,有兩次。
第一次是在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襲人的名字上了回目,且與黛玉相對,可見其事之重要。這一回正是第十七、十八回元妃省親的餘波,還在燈節下,所以寧國府會有戲文,而襲人的母親會回了賈母,來接襲人家去吃年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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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這日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間才得回來。因此,寶玉只和眾丫頭們擲骰子趕圍棋作戲。正在房內頑的沒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說:『東府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聽了,便命換衣裳。才要去時,忽又有賈妃賜出糖蒸酥酪來;寶玉想上次襲人喜吃此物,便命留與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
這時候距「偷試雲雨情」不遠,寶玉和襲人還正在「新婚」,最是情濃意洽的時節。所以襲人只不過回家半天,寶玉便覺得「頑得沒興頭」,看見一碗糖蒸酥酪,也要給襲人留著,纏綿柔情之至,不語可知。
接著寫他去寧國府看戲,因為不堪熱鬧太過,獨自往小書房閒逛,卻碰見茗煙正與寧府的一個小丫頭在偷歡,「行那警幻所訓之事」。
這句代名詞很是好玩,形容偷情有一百個說法,寶玉卻偏只想到「警幻所訓之事」,這直接反應了他的潛意識:就是看見茗煙的作為,便聯想到自己夢遊太虛,包括在夢裡與夢醒後的情形。於是,很順理成章地,他想到了襲人,並主動向茗煙提出:「依我的主意,咱們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麼呢。」——思路相當明顯,而他這時候對襲人的想念和愛慕都是極其真誠的,這也符合一個十二三歲初嘗禁果的少年心性。
後文詳細描寫了寶玉造訪花家的經過和情形:
「襲人拉著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三五個女孩兒,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慚慚的。花自芳母子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桌,又忙倒好茶。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擺,也不敢亂給東西吃。』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鋪在一個炕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寶玉懷內;然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彼時他母兄已是忙另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果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因笑道:『既來了,沒有空去之理,好歹嘗一點兒,也是來我家一趟。』說著,便拈了幾個松子穰,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送與寶玉。」
元妃省親,襲人也省親,正是「王子與庶民同樂」,各有風光。前回元妃說:「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這一回,就借著襲人回家團圓,得聚天倫之樂,來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了。
尤其襲人的一連四個「自己的」,越發襯托出她與寶玉間不同尋常的關係,不僅是周到,更還是親昵。而對於探佚者來說,最有價值的還是在「總無可吃之物」後面的一段夾批:
「補明寶玉自幼何等嬌貴,以此一句留與下部後數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等處對看,可為後生過分之戒。嘆嘆!」
後數十回中,會有一段關於賈寶玉「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的描寫,這太重要了!那自然是在家敗後發生的事情,但那會是生活常態還是偶然遭遇呢?寶玉彼時又會同誰在一起?
第一回里甄士隱的《好了歌》注釋中,有一句「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甲戌本有側批:「甄玉、賈玉一干人。」
——甄寶玉和賈寶玉竟然殊途同歸,後來雙雙做了乞丐?!
我們無法想像寶玉會長久並且有意識地乞討為生,所以我猜測那只能是一種非常態情形,是在寶玉遭遇了某種不測後被迫經歷的一小段生活,而且他正是在此情況下與甄寶玉終於面對面的,並埋下了後文「甄寶玉送玉」的伏筆。具體的情形在我的續書《寶玉傳》中會有詳細敘述,但續寫畢竟是再創作,不能與探佚完全混為一談,就不在這裡過多討論了,只是留下一個可能性選擇與紅友們探討。
這次襲人回娘家以及從娘家回來藉機勸寶玉的種種餘波,承上起下地暗伏了三件事:
第一是讓花家人見識了寶襲二人間的「那般景況」,都心中有數且是「意外之喜」,再不提贖回襲人的話,只安心等著她將來做姨娘了;
第二是襲人同寶玉約法三章,補出許多前文未寫之事以及寶玉素日陋習,諸如毀僧謗道、愛紅的毛病兒等等,是對寶玉形象塑造的一次重要補充;
第三是寶玉和襲人的一番剖白,在襲人是說「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轎也抬不出我去了」,在寶玉則是「你這裡長遠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兩人的對話都相當露骨,點明了欲結白頭之意——只可惜事與願違,「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此是後話。
襲人的第二次回娘家就更加隆重了,是因為襲人母親病危,花自芳來接妹妹回家。王夫人命鳳姐酌量去辦。見第五十一回:
「鳳姐兒答應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訴襲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將跟著出門的媳婦傳一個,你兩個人,再帶兩個小丫頭子,跟了襲人去。外頭派四個有年紀跟車的。要一輛大車,你們帶著坐;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周瑞家的答應了,才要去,鳳姐兒又道:『那襲人是個省事的,你告訴他說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顏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著,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半日,果見襲人穿戴來了,兩個丫頭與周瑞家的拿著手爐與衣包。鳳姐兒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倒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彩繡綿裙,外面穿著青緞灰鼠褂。鳳姐兒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賞了你倒是好的;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襲人笑道:『太太就只給了這灰鼠的,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沒有得呢。』鳳姐兒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風毛兒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年下太太給作的時節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一樣。』……一面說,一面只見鳳姐兒命平兒將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與了襲人。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里的夾包袱,裡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與皮褂。鳳姐兒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綢里的哆羅呢的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一個丫鬟請假回家,用得著這樣大費周章嗎?還要日理萬機的鳳姐親自料理,連穿什麼衣裳拿什麼包袱都一一驗過。這是什麼緣故?
只為,這件事是發生在「二兩銀子」之後,王夫人已經發話,「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以後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也就是說,王夫人已經正式將襲人當作姨娘看待了,只為顧慮賈政不喜歡過早為寶玉娶妾,才沒有像薛蟠娶香菱那樣,請客擺酒地費事,明著開了臉收在房裡。
俗話說「名份名份」,先有名而後有份。但是這裡王夫人行事偏偏反著來,不給襲人姨娘的「名」,卻批給了二兩月銀的「份」,這也直接造就了襲人將來的另嫁蔣玉菡。王夫人的以糊塗作聰明由此可見一斑。
既然襲人是寶玉的姨娘,再回家時可就不能像以往丫鬟請假這麼簡單了,而是大張旗鼓地僱車、媳婦婆子丫頭一大堆跟隨,還要穿戴光鮮,不能丟了賈府的面子。用鳳姐的話說,是顧著「大家的體面」。這還不算,就連衾枕鋪蓋和梳頭的傢伙都不能用娘家的,都要特地帶了去,還得要眾人迴避,另要一兩間內房另住——這排場,便如同元妃省親的縮水版,也再次照應了第一次的回娘家。
同時,這次的襲人回娘家,同樣伏下了三件事:
第一, 因為襲人的暫時缺習,給了寶玉和晴雯親密相處的機會,使得二人的感情急遽升華;
第二, 亂用虎狼藥的胡君榮正是在此時出場,暗伏後文尤二姐之死;
第三, 墜兒偷金和被攆便發生在這段時間內,倘若襲人在時,事情斷不會如此處理。
而襲人回來後,必然會詳細打聽自己不在怡紅院時的諸端瑣事細節,對于晴雯病補孔雀裘之事猶為介意,半開玩笑地向晴雯打趣道:「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做個什麼,把你懶的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麼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麼原故?」
這是白天的對話,晚上就又有小丫頭芳官不長眼色地跟寶玉划拳鬧酒,還醉臥同榻——這兩個人,後來在抄檢大觀園時都被王夫人一併清理了出去。
同時被攆的,還有那個「生得十分水秀」、「聰敏乖巧不過」的小丫頭四兒,寶玉後來揣測遭妒原因,曾經說:「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占了地位,故有今日。」
挪至晴雯身上,便可譯為:「晴雯是我誤了他,還是你回娘家那日起,叫進來陪我住,未免奪占了你的地位,故有今日。」
——唉,一切都是歸寧的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