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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從紅樓二尤看寶黛挫折

2024-10-06 00:43:26 作者: 西嶺雪

  正如同曹寅的《北紅拂記》是根據凌初成「風塵三俠」的角本,將三部合成一部並進行增刪編輯;《石頭記》也很可能是曹雪芹將多部小說合成一部,其中至少包括了《金陵十二釵》、《風月寶鑑》、《情僧錄》等稿。而其中「二尤」的部分,就顯然來自另一部完整的書稿,強行插入整部小說中。

  二尤的出場,是因為賈敬身亡,賈珍要率闔府上下往鐵檻寺守靈,故請了岳母尤老娘帶著兩位姨娘住進寧府來看家。從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佩》,交代尤家姐妹來歷,到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刀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盡》,姐妹雙雙入黃泉,一氣呵成,情節緊湊,人物集中,是相當獨立而且完整的一部明清傳奇。

  不但在寫法上,二尤的故事和整部《石頭記》慣用的「草灰蛇線,伏脈千里」大不相同,而且人物對白也極為爽利俚俗,舉止行為更是大起大合,也都和前文風格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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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明顯的是鳳姐見尤二一段,口口聲聲自稱為「奴」,這在全書中只此一處,很明顯是編輯原稿時的疏忽所致,只得意這段話說得心機深沉,就忽略了人稱上的弊病,沒有處理乾淨。

  沒有處理乾淨的,不只是個別人稱,還有個別人物。

  第一個是鮑二夫妻。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中,賈璉與家人鮑二的媳婦偷情,被鳳姐捉姦在床,那鮑二家的羞憤難忍,上吊死了。很明顯,那鮑二夫妻是榮府中人;然而到了六十四回,說賈璉偷娶尤二,「賈珍又給了一房家人,名叫鮑二,夫妻兩口,以備二姐過來時伏侍。那鮑二兩口子聽見這個巧宗兒,如何不來呢?」這鮑二竟又成了寧府的人了。後面又說,「這鮑二原因妻子發跡的,近日越發虧他。自己除賺錢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賈璉等也不肯責備他,故他視妻如母,百依百隨,且吃夠了便去睡覺。」那鮑二家的已經吊死了,即便鮑二續娶,也算不得是「因妻發跡」。顯然這兩個鮑二並不是同一個人。顯然作者在不同書中,都用過一個叫鮑二的下人,卻在合成兩書時忽略了這一點,弄成李逵對李鬼了。

  第二個是王信夫妻。這個人在前文中從未出現,到了鳳姐撮弄張華上告時,忽然出現一句「鳳姐又差了慶兒暗中打聽,告了起來,便忙將王信喚來,告訴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虛張聲勢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銀子與他去打點。」似乎這王信是鳳姐一個極得力的心腹家人,如何前文從未見過?況且前文鳳姐原有家兄王仁,從名字看倒跟這王信更像兄弟,這也是極不合理的地方。尤二死後,「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王信既是鳳姐親信,如何又隨同賈璉、尤氏等為尤二姐送殯?這是第二個不合理處。此後,王信之名再未出現過。

  顯然,這王信也是二尤文稿中的一個人物。舊時小說里,家奴隨主人的信很正常,但是《紅樓夢》人物眾多,如果所有奴才都姓賈,就未免太亂了,於是各歸各姓。然而王信作為舊稿中的人物,則可知是王家奴才無疑。此人在原文中必然還有別的故事,但是合併之後,戲分大量被刪減,幾乎只剩了個名字而已。因此難免顧此失彼,前矛後盾,也就不足為奇了。

  第三個人物則真的就只剩下名字了,乃是時覺:「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時覺這名字在全文只出場這一次,連人物身份背景也無一字介紹,顯然這是不合理的。賈璉葬尤二,為什麼要跟「時覺」說?這時覺又是誰,幹什麼的?文中通通沒有交代,顯然也是合併刪減的結果。

  第四個是秋桐。這可是本段故事中的一個重要配角,而且做了賈璉之妾,成為榮府的二層主子。然而二尤故事收拾了結後,竟連秋桐的名字也不見了,就好像沒有這個人一樣。這也側面證明了秋桐只是二尤舊稿中的一個人物,在舊稿里自然還有更多的戲分,便如《金瓶梅》中西門慶諸妻妾一樣,要逐個交代結局。然而插補入《石頭記》完整稿的時候,作者卻把無關的後半部刪掉了,於是秋桐便不了了之,不見蹤影了。

  另外,從時間上來說,寶玉過生日不久,本應直接導入抄檢大觀園,晴雯慘死,這樣也就符合了誄文中所說的晴雯死於十六歲。因為六十三回寶玉過生日,是在二十二回寶釵十五歲生日的第二年,也就是說寶釵這年十六歲。而在寶玉生日宴上占花名時,文中提到寶釵、香菱、襲人、晴雯同庚,也就都是十六歲。

  寶玉生日在春末,抄檢在秋天,如果晴雯死在當年,則故事是連貫的,時間也是合理的。可是因為強行插入了二尤的故事,又要偷娶又要訂親,又要自刎又要吞金,生生就把一年的時間耗過了,於是轉過頭來到了七十回重新寫大觀園故事時,就變成了第二年春天。晴雯被迫多活了一年,捱過仲秋去世。但是作者修補增刪時,忽略了誄文中的內容,就留下了一個十六歲的漏洞。

  除了筆法、人稱、時間等等之外,若從細節分析,可推論這段二尤文字為獨立文稿補入全書的證據還有很多,這裡不再一一贅述。但這段雖然獨立,作者為了使其與全文合榫,必然會補入很多細節照應上下文尤其全書主旨,使其渾然一體。

  我在《紅樓十二釵典評》與《西嶺雪探秘紅樓夢》兩書中都曾提出過同一個觀點:所有紅樓人物都是一對一對出現的,整部「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紅樓夢》,說穿了不過是「悲金悼玉」四個字,大致都可以分為「金派」和「玉派」。比如寶釵是「金派」的掌門人物,而黛玉則是玉派的形象代言;坐著黃金輿的元春是金,贈送碧玉佩的探春是玉;不問累金鳳的迎春是金,做著青燈夢的惜春是玉;戴著金麒麟的湘雲是金,住在攏翠庵的妙玉是玉;夏金桂是金,邢岫煙是玉;襲人是金,晴雯是玉;金釧兒是金,玉釧兒是玉;黃金鶯是金,林紅玉是玉;四兒是金,五兒是玉;寶珠是金,瑞珠是玉;偷金的墜兒是金,偷玉的良兒就是玉……

  而二尤故事既然要融入紅樓人物,自然也會跟著分門歸類,各投山門。所以尤三姐會說:「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明明白白地點出,二尤也是一對「金玉」。

  那尤二姐「花為腸肚、雪作肌膚」,可謂「冷香丸」矣;終局又是吞生金自盡,顯然是金派;最明顯的,還是她死後停靈梨香院,這正是寶釵初進賈府時的居住之地,也就如同金釧兒死後穿了寶釵的衣裳裝裹一樣,尤二死後停靈在寶釵住過的地方,都是照應「金」派身份。

  而尤三姐呢,據興兒說:「咱們姑太太的女兒,姓林,小名兒叫什麼黛玉,面龐身段和三姨不差什麼。」指出尤三與黛玉的面龐身段相似,而容貌相像正是玉派的一大印記,比如晴雯、齡官,都屬此類。三姐擇柳湘蓮為夫時,折斷玉簪發誓:「從今日起,我吃齋念佛,只伏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 而她自刎身亡,更被形容成「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桃花指黛玉,玉山更是直射其中,顯然這尤三是玉派無疑了。

  尤三姐死後,曾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柳湘蓮流淚辭別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麵,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後來又向尤二報夢說:「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

  由此兩處,清楚見出二尤也都是太虛幻境薄命司中之人,《金陵十二釵》冊上有名的,這樣就把這把故事與全文融合得更加密切了。

  既然作者將二尤故事補入書中後,如此苦心地使二人身份與全書主題相符契,那麼這二人的命運自然也不會游離於主題之外,必與書中主人公的命運相呼應。所以從二尤悲劇來推測寶黛結局,也是探佚的一種依據。

  先看尤三姐之死。她一心思嫁柳湘蓮,賈璉也已經為其訂了親,且取來鴛鴦劍為信物。孰料那湘蓮進京探寶玉時,私下向其打聽尤三姐為人,寶玉說:「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柳湘蓮之前只知尤三姐是賈璉新娶二房之妹,只當是哪個清白人家的女孩兒,如今聽說是寧國府的親戚,而且已經在府中住了數月,便知大事不好,跌足嘆息,且說出那句著名的「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因此決意退婚。尤三姐又是傷心又是羞愧,且無可辯駁,遂橫劍自刎,一死明志。

  那寶玉最是憐香惜玉的,如今竟是他一句話誤了三姐,這真是悲劇中的悲劇了。

  而尤二姐呢,竟然也是如此。她本與賈璉好好地住在府外頭,卻因平兒聽見小廝議論,故而告訴了鳳姐,走漏風聲,這才惹出「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一幕來,終於弄至吞金自盡的悲慘下場。尤二臨死之前,曾與平兒有過一番極為懇切的訴衷腸之語。平兒流淚自悔:「想來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從沒瞞他的話。既聽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

  ——又是一個好心人的無心之失!

  二尤出場之前的回目,原是《幽淑女悲題五美吟》;二尤相繼慘死之後的轉場,又是《林黛玉重建桃花社》;而在二尤故事進行中,除了尤二搬進大觀園後提了一筆眾人各自反應之外,惟一與正文有聯繫的文字就是《見土儀顰卿思故里》。顯然,這二尤的命運是與黛玉緊密關聯的,故而文中借興兒之口介紹了寶、黛、釵諸人後,又說起寶玉的親事來:「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準的了。」

  然而我們都知道,這宗在府中小廝眼裡都是天造地設「再無不準的」好姻緣,事實上卻未能團圓收場,終究是好事多魔,心愿成空。那致使黛玉魂歸離恨天的,究竟是什麼原因?那好心辦壞事,誤了黛玉終身的,又是什麼人呢?或許,就是一語死尤三的賈寶玉自己吧。

  書中人物悲劇多半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寶玉,尤其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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