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柳五兒之死
2024-10-06 00:43:23
作者: 西嶺雪
自五十九回至六十一回,嗔鶯咤燕,召將飛符,玫瑰露,薔薇硝,大鬧怡紅院之後又接著廚房裡一場雞蛋大戰,真是眼花繚亂,寫得特別有生活氣息。
只可惜芳官、蕊官等大戰趙姨娘,雖然爭得一時義氣,過後王夫人抄檢大觀園時,到底還是翻出舊帳,將所有一干人逐了出去,罪名竟是莫須有:「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這理論多麼簡單,竟不由得分辯。
然而芳官還是試著分辯了一句:「並不敢挑唆什麼。」王夫人便一一數落:「你還強嘴。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了?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伙聚黨遭害這園子呢。你連你乾娘都欺倒了,豈止別人!」
真看得讀者一愣:柳五兒死了?就這麼死了?柳五兒怎麼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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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五兒在書中出場並不多,始見於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因芳官往廚房傳話,遂帶出管廚房的柳氏母女: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鴛皆類。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是五兒。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裡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比肩於平、襲、紫、鴛,這考語可謂高矣,可見貌美如花,只是生得弱——這正是嬌花映水,弱柳拂風,豈非黛玉乎?
這位薄命的黛玉替身兒最大願望是能進怡紅院做丫鬟:「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了月錢,家裡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裡的錢。」
可憐這樣低微的願望竟未能得以實現,只因進園子找芳官,便被林之孝家的拿住當賊辦,交給上夜的媳婦看管,素與柳家不睦的人聽說了,都趁機來奚落嘲戲她,五兒又氣又委屈,「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睡,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病得益發嚴重。雖經平兒判冤決獄,卻從此一病不起。再然後就是借王夫人之口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
想想也似乎合理:她原本生得弱,再加上被誣受辱,鬱結於心,可不就一病死了麼。
但是,整個的「茯苓霜冤案」中,林之孝家的雷厲風行,嚴懲重辦,究竟是順水推舟偶然如此,還是主觀陷構刻意為之呢?那柳五兒之死,究竟是偶然事件還是必然命運?
本來照書中一路白描寫來,柳五兒的死因,乍看上去很簡單,似乎只是運氣不好,自己撞在網裡,白受了一場悶氣,加重了病情,遂如王夫人所說——「短命死了」。但是聯繫到另外短短一篇文字,卻發現極可能另有隱情。這段話,仍出於第六十回中,寫芳官送玫瑰露與五兒,柳嬸子分了一半給自己侄兒,恰遇著錢槐:
「有一小伙叫喚錢槐者,乃係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緻,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不從,雖未明言,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
竟然又關著趙姨娘的事?!剛剛兒的芳官因茉莉粉跟趙姨娘鬧了一場,緊接著就冒出來一個趙氏內侄,還是對五兒久有垂涎之意,「發恨定要弄取成配」的。
賈赦向鴛鴦逼婚時曾說過:「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來,此後誰還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著老太太疼他,將來自然往外聘作正頭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
這柳五兒的計劃,正是要到怡紅院應個名頭,等將來放出來還了自由身,「自向外邊擇婿」,做個正頭夫妻,好過嫁與錢槐,兩口兒做奴才,將來再為賈府生下小奴才來;而錢槐的心理,也正如賈赦被鴛鴦拒婚時的「又氣又愧」。鴛鴦已是發了誓終身不嫁的,而柳五兒既然不肯落入錢槐魔掌,又會如何結局呢?
書中說她一病死了,並沒有再提錢槐其人,亦不知有無加害之舉。那麼五兒之死,到底跟這件事,跟趙姨娘、錢槐等人有沒有關係呢?
我們再從頭捋一遍眾人的關係:
芳官與趙姨娘對立這已經是寫明了的文章,怡紅院正是趙氏積恨之地,而柳家既然與芳官、晴雯等人親近,這五兒又因巴望著要進怡紅院而拒婚,自然更加劇趙姨娘、錢槐等對怡紅院的仇恨。
挑撥趙姨娘大鬧的人是夏婆子,乃藕官之乾娘、小丫頭蟬姐兒的姥姥;挑唆王夫人抄檢的則有王善保家的,乃是司棋的姥姥;而蟬姐兒為了一塊糕與芳官在柳家廚房鬥嘴,司棋更是為了一碗雞蛋大鬧廚房。
很明顯,趙姨娘、夏婆子、王善保家等為一派;柳家母女則與芳官等為一派。從大鬧怡紅院到大鬧廚房可見,兩派的戰爭何止劍拔弩張,已經是真刀真槍了。
柳家的為了司棋要雞蛋的事跟小丫頭蓮花兒對嘴,曾經說過寶釵探春花五百錢點了碗油鹽炒枸杞芽兒,趙姨娘聽了又氣不忿,不甘心便宜了柳家的,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可見柳家的對趙姨娘沒甚好感,那趙氏愛生閒氣找麻煩的人,自然對柳家的也有銜怨。
但這裡面似乎沒有林之孝家的什麼事兒,那林之孝家的為什麼要對付五兒,又是站在哪一派的呢?
我們先從趙姨娘這邊看,第七十一回中因婆子得罪了尤氏,王熙鳳喚林之孝家的半夜進園來辦理,出來時正遇見趙姨娘——
「趙姨娘因笑道:『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麼?』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趙姨娘原是好察聽這些事的,且素日又與管事的女人們扳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聞得八九,聽林之孝家的如此說,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聽了,笑道:『原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子就完了。』趙姨娘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明戲弄你,頑算你。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說畢,林之孝家的出去。」
這一段透露出兩個信息,一是趙姨娘素日與這些管事女人們親厚,聯絡緊密;二是趙姨娘所說的「巴巴傳進你來、戲弄你、頑算你」之人自然是鳳姐,她早就恨毒了熙鳳,如今細細察聽這些事,原為的是弄舌——跟誰搬弄呢?只會是王夫人。那王夫人雖然素厭趙氏,卻喜歡聽打小報告,第二天邢夫人當眾給鳳姐沒臉,王夫人非但沒有維護鳳姐,反而幫腔令她下不來台,焉知不是趙姨娘之過呢?
現在既從趙姨娘角度出發,確定了她與林之孝家的有交情;再從林之孝家的立場分析,看看她同怡紅院的關係如何——這就更加明顯了,她的女兒林紅玉原在怡紅院當差,向來被晴雯、秋紋等人排擠打壓,如今剛剛兒的脫離此處投奔了鳳姐。既如此,林之孝家的對怡紅院裡得意的丫頭又豈會有好感?那柳五兒結交了芳官兒想進怡紅院,小丫頭蓮花兒又曾說柳家的巴結晴雯,要碗素炒茼蒿親自端了去,對司棋卻是帶搭不理——凡此種種,怎不讓林之孝家的厭恨?
最後再看一下林之孝家的跟柳家的關係如何,書中雖未明說她與柳嬸子有仇,但從她未等官司落定便急急押了柳家的,又派了秦顯家的去替換便已經可知,她是多麼想把柳家的趕出園去。文中說她為玫瑰露失竊一事嚴辦五兒,然而晴雯和平兒私下議論,那露自是彩雲偷了給賈環了,若從趙姨娘處起贓也不難——這件事平兒晴雯等都知道,林之孝家的又豈會不知?這是擺明了要拿五兒頂缸,趁機奪位。
且那林之孝家的一力保舉派去接管廚房的秦顯家的又系何人呢?原是司棋的嬸娘。司棋大鬧廚房,林之孝家的辦了柳五兒,秦顯家的接手廚房——這不是很明顯的派系鬥爭嗎?即使不是刻意設計的陰謀,卻也是埋伏良久的仇恨,只等一根導火索引爆而已。
可以大膽假設:柳家的給侄兒送玫瑰露,又取了茯苓霜回來時,錢槐是在場知道的。很可能會告訴了趙姨娘。那趙姨娘因托彩雲偷了露給賈環,「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考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聽信兒。」——向誰打聽呢?自然是相與管家林之孝家的了。林之孝家的原奉熙鳳之命到處查問失露之事,明知是趙姨娘所為也不肯上報,現在聽其轉述錢槐之語,知道柳家的亦有玫瑰露,便設了一計——司棋借雞蛋事大鬧廚房根本就是故意的,為的就是翻查證據。所以五兒在園中剛被拿住,蓮花兒和蟬姐兒立刻便走了來,裝巧遇提起廚房裡的露來,就此坐實賊贓。
林之孝家的自謂此計再周全不過,所以得意忘形,逕自押解了柳家的來,又自說自話派了秦顯家的去管廚房,大大咧咧地對平兒說:「今兒一早押了他來,恐園裡沒人伺候姑娘們的飯,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併回明奶奶,他倒乾淨謹慎,以後就派他常伺候罷。」誰知平兒竟不買帳,判冤決獄還了柳家母女清白,秦顯家的白興頭了半日。書中雖未明寫司棋參與此事,卻在結果處寫道:「連司棋都氣個了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可見上述猜測不無可能。
再如第七十四回開篇寫道:
「原來管廚房柳家媳婦之妹,也因放頭開賭得了不是。這園中有素與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來,說他和他妹子是夥計,雖然他妹子出名,其實賺了錢兩個人平分。因此鳳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腳,因思素與怡紅院人最為深厚,故走來悄悄地央求晴雯金星玻璃告訴了寶玉。」
這一段明白寫出園中幫派分系之混亂敵對,早非一日之功。所以說,茯苓霜只是導火線,縱使沒有這條線,趙姨娘、錢槐、林之孝家的、夏婆子、王善保家的、秦顯家的這一干人牽藤扯蔓,附會構陷,總也能找到別的契機發難。俗話說:不怕賊偷,只怕賊惦記。以柳五兒之嬌弱多病,竟是在劫逃難。
可以說,從柳五兒想進怡紅院、對錢槐拒婚那天起,就已經註定了她的死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