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齡官的風月之文

  紅樓十二官是典型的「家班」。

  本章節來源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所謂「家班」，是相對於在公共戲園子裡做公開演出的戲班子而得名的，是屬於豪門貴族的私有產物。家班的女伶，在身份上很特殊，一方面她們的社會地位比奴婢還低，所以趙姨娘說：「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裡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

  但是另一面，她們學過戲登過台見過些世面享過些風光，所以會有種心理優勢，自視頗高。比如書中的齡官，性子比小姐還驕，就是典型表現。

  齡官的第一次出色亮相是在元妃省親之際，因其演得好，元妃額外賞賜，並特意加點兩齣戲。賈薔命她做《遊園》、《驚夢》——所以會有這番安排，大約是因為元妃此前點了《離魂》，出自《牡丹亭》，故而賈薔投其所好，也命齡官做此劇中節目；然而齡官認為「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做」，堅持要唱《相約》、《相罵》。連賈薔也扭她不過，只好由她。

  小小一段文字，一個色藝出眾、個性鮮明的小戲子形象已經躍然紙上，給人留下極深的印象。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樣的尤物，大抵是沒有什麼好結局的吧？

  很多讀者因為齡官美麗而病弱，脾氣又驕，頗有黛玉之風，便本能地認為她在台上扮演的一定是杜麗娘、史碧桃一類的大小姐，其實是個大大的誤會。

  因為《遊園》、《驚夢》兩齣戲中，舞台上有兩個人物，一是主角杜麗娘，其「行當」屬於「閨門旦」，二是丫鬟春香，既然齡官認為不是自己的本角戲，說明她原本在戲裡扮的是春香；又或是賈薔讓她唱杜麗娘，但閨門旦不是她的本角，她的演出屬於「串行」；而《相約》、《相罵》出自《釵釧記》，台上亦有兩個人物，主角是丫鬟雲香，配角是老夫人，是老旦。她演的是雲香，所以是本角戲。

  由此可見，齡官的行當或者說本角是「貼旦」，專攻丫鬟戲的，也叫「六旦」。這可真是俗話常說的，「小姐身子丫鬟命」啊。

  庚辰本在這段描寫後有雙行夾批：「《釵釧記》中，總隱後文不盡風月等文。」點明後文免不了風月情事。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直到第三十回才微露端倪，名字且登了回目:《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畫薔痴及局外》。

  在這一回中，書中通過寶玉之眼，第一次對齡官的相貌做了描寫，乃是「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分明是個美人兒。

  何況這美人兒還一邊流淚，一邊拿根簪子在地下摳土，怎不讓「局外人」寶玉心蕩神馳，暗暗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象顰兒來葬花不成？」

  幾次三番，都暗示了齡官正是林黛玉的替身兒。

  林姑娘，齡姑娘，便是發音也是很像的。

  單是相貌酷似林齡相近還不怎樣，竟連性情和多病也像，就不能不令人稱奇了。

  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中，寶玉想聽《牡丹亭》曲，「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中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便找上門來央她唱一套《裊晴絲》，正是杜麗娘遊園時的經典唱段。

  這說明齡官有時也會「串行」唱些閨門旦的曲詞，且一理通百理精，還唱得相當不錯。同時也側面說明了賈薔會在省親時命她唱《遊園》《驚夢》兩齣的緣故。

  然而齡官見寶玉在自己身邊坐下，不但忙抬身起來躲避，還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

  這不大不小的一個軟釘子，真是頂得寶二爺走不是留不是，再看清楚這就是那日畫「薔」之人，越發訕然臉紅，只得出來了。誰知正見了賈薔興沖沖走來，遂又看了齡官與賈薔鬥嘴的一場好戲：一時齡官說賈薔弄了個銜旗串戲的雀兒來是打趣她而惱了，一時又因賈薔要頂著毒太陽去請醫生而心疼，把個賈薔撮弄得無可不可，寶玉更是看得呆了。

  此前林黛玉曾因眾人說齡官酷似她而同寶玉慪氣，說他「拿我比戲子取笑。」又說「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

  而此段齡官因賈薔買雀而生氣，也是怪他「且弄這個來取笑」，「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聲口作派像極了黛玉。

  湘雲說黛玉「小性兒，行動愛轄制人」，齡官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看她時而梨花帶雨，時而柔情繾綣，把個賈薔迷得何等顛倒。難怪寶玉自慚形穢，終於悟出「各人各得眼淚罷了」的道理。

  故而這一回叫作《識分定情悟梨香院》，齡官竟是寶玉情感頓悟的啟蒙老師——這身份可多重要。不愧了身為黛玉替身兒。

  同時，寶玉和齡官的這次小小衝突，讓人不禁想起「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夭巧招人怨」的晴雯來。齡官與晴雯一樣，也是眉眼酷似黛玉，同儕中長得最好，技藝也最高的，拔尖，好勝，性子烈，連娘娘的旨也現敢駁回，這是什麼樣的天生尤物？

  晴雯的結局在八十回已定，「俏丫鬟抱屈夭風流」，因為她的情郎是寶玉，對手是「襲為釵副」的襲人，所以註定是敗局；黛玉的另一個替身兒——林紅玉相貌俏麗，言辭便給，卻在怡紅院裡一直不得展才，備受排斥，終得鳳姐賞識，攀上高枝兒，又得到了賈芸的垂青，脂批說她將來有寶玉「大得力處」，大概結局是不錯的；第三個替身兒便是這位樣子像她、性情體格也都像她的齡官了，也是十二官中最伶俐能幹的，且與賈薔相戀，她們會有好結局麼？

  辭演、畫薔、放雀，齡官在全書中的三場戲，每一幕都演得跌宕起伏，餘韻悠長。雖然只是寥寥幾筆，一個柔弱而傲嬌的小女伶形象卻已經躍然紙上。遺憾的是，戲班解散之後，便再也看不到齡官的身影了。

  十二官中，清楚交代下落的有九位：「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

  算下來，只有寶官、玉官、齡官沒有留在賈府為婢，那她們三個哪裡去了呢？

  特別的是，寶官、玉官兩個人出場次數雖少，卻永遠同時出現，並且總與齡官相關。

  第一次就是「齡官畫薔」那一幕後，寶玉回到怡紅院，「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兩個女孩子，正在怡紅院和襲人玩笑，被大雨阻住。」

  再次就是寶玉往梨香院來尋齡官唱戲，「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的讓坐。」向他解說「只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也是寶官。

  而在這一回後，這三個人便同時失蹤了——「寶、玉」竟然和「齡姑娘」一同走了，這意味著什麼呢？

  我在我的續紅樓《寶玉傳》里讓齡官被賈薔金屋藏嬌了，因為這是最順理成章的一種做法——首先賈薔是有這個能力的，賈珍撥與房屋讓他在府外自住，且他又父母雙亡無人攔阻，齡官原本就是他出面買來的，在戲班解散後贖出齡官雙宿雙棲，是非常便利的事情；其次齡官既然對賈薔有情，原該願意留在賈府才對，但她卻沒有這麼做，可見有更好的安排。

  但是他們會不會長久呢？會不會「過了明路」真正得諧連理呢？我以為終究是難如戲台上那般大團圓的吧。

  雖說賈府的爺們在大婚前屋裡都會先放兩個人服侍，但那「兩個人」得是家長指配，身家清白，比如香菱之於薛蟠，襲人之於寶玉。但是齡官原為戲子，身份尷尬，但那賈珍是向來不遵禮法的，或許視若等閒也未可知；若是他板起臉來，如同秦邦業之逐智能兒一般，則齡官必死無疑。

  所以，我在我的續書中將齡官的最終結局寫成了因賈薔負心而投江，這或許是一種妥協——如果書中一定要有人投江，而且紅學泰斗都認為黛玉的故事和投江的情節分不開的話，那就讓齡官這個黛玉的替身兒去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