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晴雯之死

2024-10-06 00:43:14 作者: 西嶺雪

  紅樓里的悲劇除了不可抗拒的外因大環境之外,內因往往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晴雯之死,尤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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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回中,因寶玉擔心賈政問書,連夜用功,卻理了這個愁那個,焦躁非常。恰好芳官從後門跑進來說:「不好了,一個人從牆上跳下來了!」眾人查了一回,遍無所獲,都說她看錯了。晴雯因見寶玉煩惱,正要想個主意讓他脫身,便命他趁機裝病,「只說唬著了」。又故意張揚,喝令上夜的說:「別放狗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才剛並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顏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裡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不成。」又故意要藥,鬧得眾人皆知,滿園裡燈籠火把折騰了一夜,連王夫人也被驚動了。「至五更天,就傳管家男女,命仔細查一查,拷問內外上夜男女等人。」

  事情就這樣越鬧越大,終於傳到了賈母耳中。賈母問起時,探春又說起園中上夜的人聚賭之事來。賈母遂說:「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裡頭的利害。你自為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況且園內的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系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賊盜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些,關係不小。這事豈可輕恕。」又命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罰。

  ——本來只是一件極小的事,不提也就完了,偏因晴雯自作聰明要替寶玉擋災,故意小題大做,竟然發展成了一件極大的事,從芳官這種二等小丫頭,一直吵到了賈母這樣的兩府頭號主子耳中,亦可謂始料不及矣。

  這還不算,更奇的是因為賈母生氣,眾人皆不敢各散回家。於是賈母歇晌時,邢夫人便只好就近往園中逛逛,這就遇到了傻大姐,拾得了繡春囊。邢夫人遂密封了交與王夫人,王夫人又向鳳姐大興問罪之師,逼得鳳姐摘清了自己之後,又獻計說:「如今惟有趁著賭錢的因由革了許多的人這空兒,把周瑞媳婦旺兒媳婦等四五個貼近不能走話的人安插在園裡,以查賭為由。再如今他們的丫頭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鬧出事來,反悔之不及。如今若無故裁革,不但姑娘們委屈煩惱,就連太太和我也過不去。不如趁此機會,以後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了人。一則保得住沒有別的事,二則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這話如何?」

  至此,大觀園危機已近,但鳳姐之意還只是安插眼線,暗地訪拿,王夫人也同意了;誰知恰值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走來,聽了這信兒,越發煽風點火,不但趁機告倒了晴雯,且出餿主意說:「等到晚上園門關了的時節,內外不通風,我們竟給他們個猛不防,帶著人到各處丫頭們房裡搜尋。想來誰有這個,斷不單只有這個,自然還有別的東西。那時翻出別的來,自然這個也是他的。」

  抄檢大觀園遂由此而起!

  抄檢之中,第一個獲罪、且又死得最慘的,就是晴雯!

  想來,若不是晴雯出主意說寶玉被唬著了,便不會驚動賈母;若非賈母細問,便不會有查賭之事;若沒有查賭的由頭,縱然邢夫人拾到了繡春囊,王夫人和鳳姐也不好為這個原因大行抄檢——因為這件事是不可以張揚出來的,只能暗中進行。

  所以尋根問源,罪魁竟在晴雯自己;而歸根結底,獲罪的也是晴雯。這不正是黛玉占花名時抽到的芙蓉簽中所說的「莫怨東風當自嗟」麼?

  難怪了寶玉會為晴雯作《芙蓉女兒誄》!

  晴雯居於十二釵又副冊之首,畫面上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詩道: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甲戌本雙行夾批:「恰極之至!『病補雀金裘』回中與此合看。」意思說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的內容是最能表現晴雯性情與命運的。這也側面證明了我前面分析過的晴雯之死應在「雀金裘」事後第二年秋,中間多出來的一年是後補入的稿子——晴雯之病,因補裘而加重,之後雖略略恢復,卻種下病根;至抄檢時,猶未痊癒,遂一病而猝。否則,這病便來得不合理了,悲劇意義也減弱了很多。

  奇的是,晴雯前面一路寫來,並未細交代其出身歷史,卻是直到死前,才又回頭補敘,脂批謂之「晴雯正傳」:

  「這晴雯當日系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才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見他生得伶俐標緻,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了寶玉房裡。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能庖宰,也淪落在外,故又求了賴家的收買進來吃工食。賴家的見晴雯雖到賈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卻倒還不忘舊,故又將他姑舅哥哥收買進來,把家裡一個女孩子配了他……若問他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回賈璉所接見的多渾蟲燈姑娘兒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就在他家。」

  這一小段晴雯傳著實可憐,那晴雯父母雙亡,雖不似香菱自幼被拐子拐去,卻也同樣不記得家鄉父母,只念及並不親近、且對自己也毫無疼愛之心的姑舅哥哥多渾蟲,央求了賴家的買進來做庖宰——越是缺失的,越是渴望。那晴雯最缺的是什麼?親情。於是就連一點點骨血之情也要牢牢抓住,好讓自己覺得有個哥哥在身邊,這一點卑微的情感,幾近乎於自欺欺人了。

  她十歲進府,十六歲過世,寶玉在誄文中說與她共度「五年八個月有零」,可見在賈母處呆了不到一年。她本是賴大家買的,也就是奴才的奴才,身份極卑微的,卻偏偏「生得伶俐標緻」,賈母一見了便喜歡;不但留在自己身邊一陣子,還特地將她賞了寶玉,而且不是一般的賞,是有意要將她許給寶玉的,即後文對王夫人說的「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

  模樣、爽利、言談、針線,正是德容言工件件包括,顯然賈母將晴雯給寶玉是經過深思熟慮、有著長遠打算的。或許有人會說,晴雯怎麼能算有德呢,牙尖嘴利,又欺負小丫頭。但這些都是小毛病,晴雯正直不阿,仗義忠勇,眼裡揉不得沙子,這些才是賈母看重的品行;王夫人則一味只重視表面的「賢」字,審美標準是「性情和順,舉止沉重」,又最恨面貌嬌美體態風流之人,所以最見不得晴雯罵小丫頭的「浪樣子」,也就是賴大家所謂「千伶百俐,嘴尖性大」。然而賴大也還懂得欣賞晴雯「不忘舊」的品格,應允其要求將多渾蟲買進來,可見王夫人不如賴大家的遠矣。

  但是最能與王夫人形成鮮明對比的,還不是賴大家的,而是晴雯的嫂子燈姑娘兒。

  寶玉同晴雯永訣一段對話,本令人肝腸寸斷,誰知忽然接入燈姑娘兒挑簾進來,拉了寶玉去調笑——初看似覺穢亂,細想卻令人感慨,尤其燈姑娘對寶晴二人的定評,竟是可悲可嘆:「可知人的嘴一概聽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素日偷雞盜狗的。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聽,屋內只你二人,若有偷雞盜狗的事,豈有不談及於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擾。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後悔錯怪了你們。」

  寶玉和晴雯一對極清雅極俊秀的少年孩兒,卻映對了多渾蟲燈姑娘兒這一對酒糟淫蕩透了的世俗男女,這筆法的確曲折奇怪。但更讓人觸目驚心的,卻是一向吃齋念佛、天真爛熳的王夫人,咬定了晴雯是狐狸精,勾引寶玉;而素來妖矯放蕩、人盡可夫的燈姑娘兒,卻偏偏慧眼識珠,給二人平了反——這世道,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正經,什麼是淫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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