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小回這些年一直跟大舅親，跟舅母不親。

  舅母叫白玉蘭，娘家是靜海的，說話侉，心眼兒也多。心眼兒多倒不怕，人都有心眼兒。但這心眼兒也分怎麼使。跟外人動心眼兒行，跟家裡人也動心眼兒，就叫隔著心。小回覺著，舅母就總跟自己隔著心，她每說一句話，後面沒說出來的好像還有話，總得讓人猜。過去她媽住在大舅這兒，是沒辦法，老宅的房子年久失修，已經沒法兒住人了。這回她又從天津回來，就不想再住大舅家了。不想住，也是因為舅母的一句話。

  那天半夜回來，來子放下小回就急著要走。大虎一看就知道天津出事了，問來子，怎麼回事。來子也顧不上細說，擺擺手就匆匆地走了。這時，白玉蘭在旁邊走過來，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話，她說，這趟去天津，可別燒香把鬼引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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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回一聽笑笑說，舅母你放心，我這就把鬼引走。

  說完，就扭頭回老宅這邊來了。

  老宅自從李顯貴沒了，已經二十多年沒人住。房沒塌，但門窗都已破爛了。大虎在家怕白玉蘭，這時也不敢多嘴，只好跟著小回過來，幫著里外收拾。仗著天還熱，把屋裡打掃了，天亮時又把門窗修了修，糊上紙。小回又里里外外擦洗了一下，才勉強住下了。

  這時，小回的心裡惦記著三件事。一是她爸，不知回天津怎麼樣了。二是鋪子，到現在也鬧不清，究竟出了嘛事。第三就是田生。小回想，倘鋪子讓人封了，封鋪子時，田生和申明會不會正在暗室里？倘在暗室就麻煩了，這暗室說是暗室，其實也不保險。

  小回一想到這兒，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這天夜裡，小回剛睡下，聽見院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從牆上翻進來。她趕緊爬起來，躡著手腳抄起立在炕邊的頂門槓。再聽，好像有人摸進外面的堂屋。當年李顯貴愛乾淨，堂屋的地上鋪的是磨磚對縫的青條磚。這時外面的人進了堂屋，腳步就很輕。屋門剛推開，小回掄起頂門槓就砸過去。進來的人朝旁邊一閃躲開了，然後抓住頂門槓叫了一聲，小回！

  小回一耳朵就聽出來，是田生。

  田生壓低聲音說，是我啊！

  小回在黑影里又仔細看了看，果然是田生。把頂門槓一扔，撲到田生懷裡就哭起來。

  哭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問，你是怎麼找來的？

  田生說，你當初說過，家是北藕村的，門口有兩棵大槐樹，就這麼試著找來了。

  田生告訴小回，她爸已經出事了。他那天一回去，就讓人盯上了，當天晚上就被抓了。他先是被關進「白帽衙門」，後來又押到「紅帽衙門」，但別管怎麼問，後來還用了刑，他就一句話，他只是個開鞋帽鋪的，就知道賣鞋賣帽子，別的嘛也不知道。日本人見問不出什麼，就把他扔進大獄。田生和申明後來又見到王麻稈兒。王麻稈兒才把知道的，前前後後都對他兩人說了。申明和田生一商量，決定把來子救出來。這時田生已打聽清楚，牛幫子每天晚上在南市一家叫「喜來春」的茶館園子演雙簧。一天晚上，就帶了兩個人等在這茶館附近。牛幫子演出完了，一出來，就把他按住，帶到個沒人的地方。田生對他說，牛老闆畢竟是你親哥，現在你去跟「二餑餑」說，想辦法把他弄出來，這件事也就不追究了。但牛幫子嘴還硬，咬著牙說，他牛全來當初不認我這兄弟，現在我也就不認他這親哥，他死活跟我沒關係。田生見牛幫子死硬，蒸不熟煮不爛，只好先把他放了。回來跟申明商量，看下一步怎麼辦。

  但申明和田生還沒商量出辦法，王麻稈兒就也被抓了。

  這時申明已經意識到，事態已越來越嚴重。於是和田生又來找牛幫子。申明對牛幫子說，現在已經調查清楚，牛老闆和王麻稈兒被抓，都跟他和「二餑餑」有直接關係。申明讓牛幫子回去告訴「二餑餑」，如果他倆不想辦法把牛老闆和王麻稈兒弄出來，他們兩個人的性命也難保。牛幫子一見申明這些人真急了，要動真的了，這才說出實話。他說，王麻稈兒和來子還不一樣。王麻稈兒是早就有人盯上了，而且是日本人盯上的，只是一直沒動他。所以這回，他怕是神仙也難保了。但牛幫子又說，來子畢竟是他親哥，前幾天，他還是跟「二餑餑」把這事說了，讓他想辦法把來子弄出來。但「二餑餑」不敢，說日本人都是狗臉，說翻就翻，一翻臉還就不認人，他不想去捅這個馬蜂窩，真把自己的小命兒搭進去不值。這時「二餑餑」也明白了，申明這邊的人不會輕易放過他，從這以後，也就不露面了。

  小回一聽，她爸和王麻稈兒都讓日本人抓了，一下就急了，問後面怎麼辦。田生安慰她說，現在正想辦法，再說他倆都是平民，估計也不會把他們怎麼樣。

  小回哭了，說，我爸這輩子，不光命苦，也太不容易了。

  田生說，你放心，只要還有一點希望，我們就盡最大努力。

  小回哭了一會兒，才問，你這次來，幹嘛？

  田生說，去落垡辦事，順便來看看你。

  兩人說著話，就已是半夜了。

  小回問，你回哪兒？

  田生說，回天津。

  小回說，天已經要亮了，現在不能走了，路上太危險。

  田生想想說，是，如果現在走，到天津恐怕就要明天下午了。

  小回說，你跑一天，也累了，這院子白天沒人，你就好好兒歇歇，等明天晚上再走。

  田生就在炕上躺下了。小回拉過被子，給田生蓋上，自己也躺在田生的身邊。

  田生躺了一會兒，慢慢撩開被子，把小回拉進來。又躺了一會兒，手就開始在小回的身上輕輕摸著，一邊摸，解她的衣裳。小回先是閉著眼，讓田生摸，這時就把他的手按住了。

  田生看著她，喘氣越來越粗。

  小回說，我不想，再像我媽。

  田生又看看她，沒聽懂她的話。

  小回就把她媽和她爸當年的事，給田生說了。

  田生聽了抱緊小回說，行，我們就等抗日勝利的那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