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來子在水鋪，也就一直這樣干下來。

  後來老西開教堂的這場事過去了，街上的李禿子又來找來子。李禿子是爽快人，說，傻四兒雖傻，也有個傻心思，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來子說，所以才央他過來，意思是，來子要是一時半會兒還沒事幹，是不是就別走了，還在水鋪幫他挑水。李禿子說著自己也樂了，又說，也難怪傻四兒不好意思跟你說，他的意思是，工錢沒有，也就管個飯。

  來子一聽笑笑說，這有嘛不好意思說的，管飯就行。

  李禿子立刻連連點頭，我就說麼，你不會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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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以後，來子也就正式來水鋪，給傻四兒挑水。

  傻四兒嘴啞，腿瘸，人卻勤快，也愛乾淨。這「吉祥水鋪」雖然只有一個床鋪大小，壘個大灶，再放兩口水缸，也就轉不開身兒了，但傻四兒收拾得一塵不染。傻四兒跟來子比畫著說，這燒的水是入口的東西，髒了誰還敢喝？但水鋪的房子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這年一進六月，又連著下了幾場雨。天一放晴，來子就趕緊給水鋪修房。來子當年跟著他爸老癟拉拔火罐兒的坯子，篩土和泥都在行，又去海光寺的農戶那兒要了點麥秸，回來剪碎摻在泥里。忙了一天，總算把房頂又重新抹了一遍。傍晚，傻四兒過意不去，沖蹲在門口洗手的來子比畫著說，要請他去包子鋪吃「狗不理包子」。

  來子聽了笑笑，也沒推辭。

  包子鋪這會兒正上人。這時高掌柜已把生意交給兒子。但生意交了，還不放心，一到飯口就來前面盯著，唯恐有閃失。來子和傻四兒進來時，王麻稈兒又一邊喝著稀飯在說外面的新鮮事兒，說下午從河北的大經路回來，路過金鋼橋時，看見海河裡的水已平槽兒了，早晨過去時還不這樣，不到一天工夫，就漲了四五尺，照這樣漲下去真要發大水了。正吃包子的人一聽，都有點兒慌。有人問王麻稈兒，海河邊的防水牆有沒有人看著。王麻稈兒說，看是有人看著，可水這東西能看得住嗎？老話說，水火無情，上游再下來水，沖開防水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兒。這時旁邊的馬六兒不愛聽了。馬六兒這兩天生意不好，街上人心惶惶，已經沒人打帘子，心裡正沒好氣。就橫了王麻稈兒一眼，哼著說，要想喝稀飯，就說喝稀飯，為了白喝一碗稀飯費這麼大勁，值當的嗎？王麻稈兒聽出馬六兒這話里有骨頭，就回了一句，大河又沒蓋蓋兒，你不信，自己看去啊？馬六兒又跟了一句，為一碗稀飯，就讓海河發大水，也太邪乎了！王麻稈兒一聽這話急了，把脖子一伸說，海河是我家的啊？我讓它發水就發水？說著把碗一蹾，脖子一擰，我要真有這本事，就不在這兒喝這個稀飯了！

  高掌柜一聽這倆人越說越戧，就過來說，是啊，要這麼看，今年這水還真有點兒懸。

  馬六兒一聽高掌柜也這麼說，才不說話了。

  傻四兒在旁邊聽了，心也一下子提起來。傻四兒的水鋪是開一天，掙一天的錢，用街上的話說，也就是「嘴頂嘴」，只要一天不開張，就沒飯吃。這些日子一直是來子挑水，也就沒去河邊。這時聽王麻稈兒一說，才知道河裡的水已經成了這樣。晚上回到水鋪，就跟來子商量，真要發水了怎麼辦。來子明白傻四兒的心思，真要發了大水，還別說這水鋪，他連自己的命都顧不過來。就安慰說，不用擔心，我這幾天不回去了，就在水鋪盯著，真要發水了，能顧鋪子顧鋪子，顧不上鋪子，就背著你走，反正我淹不死，你也就淹不死。

  傻四兒聽了嘆口氣，比畫著說，難怪街上的人都說，你這人，真行。

  來子說，倒不是行不行，我總不能看著你淹死。

  說完，就拿上水桶扁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