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鳳姐病故惜春出家

  賈母的喪事辦完之後，榮府又被強盜搶了，還把櫳翠庵的妙玉[1]給劫走了。惜春從小就性格孤僻，卻和這個妙玉很投緣，經常在一起下下棋，談談畫。聽說她被賊人劫走，想著這樣一位高潔的姑娘，這一去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心裡不免悲傷。又想到黛玉、迎春等人的悲慘命運，聯想到自己，將來也只能是這樣的下場，心中便起了出家的念頭。一天，趁著王夫人有空， 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王夫人當然死活不同意，無奈惜春心意已決，王夫人怎麼勸她也不聽，只得成全了她，讓她在櫳翠庵帶髮修行。紫鵑聽說惜春出了家，想到林姑娘當初和寶玉如何好，如今不也是塵歸塵土歸土，可見天下的男兒都是薄情寡義的，自己哪天也會被他們送出去嫁人，不如現在自己出家，一了百了。打定主意後，就去請求王夫人也讓她出家，自己正好可以去照顧惜春，王夫人也答應了。

  家裡的事情是一件接著一件，賈政和王夫人正為此感到頭疼，哪承想趙姨娘又突然得了暴病，人事不省，只會胡說八道。賈政忙讓人過去看，只見她一會兒趴在地上說道：「殺了我吧，紅鬍子老爺，我再也不敢了。」一會兒又合上雙手，嘴裡不住地叫。眼睛裡和嘴裡都冒著鮮血，披頭散髮，嚇得人都不敢靠前。那時天也黑了，趙姨娘的聲音又有些嘶啞，聽起來就像是鬼嚎一般，根本就沒人敢和她在一塊兒待著，只能叫幾個有膽量的男人進來陪著。趙姨娘一會兒昏死過去，一會兒又緩過來，整整鬧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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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賈政找大夫來看，那人一摸脈，已是脈象全無，就讓他們準備後事。賈環聽了，放聲大哭起來，眾人忙安慰賈環。趙姨娘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斷了氣，賈政派人給趙姨娘草草辦了喪事。賈環哭了幾天，也就不那麼傷心了。

  趙姨娘的事一傳十，十傳百，眾人都說是因為她用毒計害人，被閻王給拷打死的，又傳璉二奶奶以前是那樣壞，估計這次也是跑不了了。 平兒聽了這話，心裡很是著急。鳳姐自從上次病後，就真的像是不行了，整日滴水不進。賈璉也不像以前那樣對鳳姐了，加上本來就事多，就把鳳姐拋下不管不顧，平兒只能在她跟前勸慰。鳳姐想著邢夫人和王夫人這幾天只是派人來看，也不親自過來，賈璉回來也沒有一句貼心的話，心中更是悽苦。

  鳳姐只求速死，還總是夢到尤二姐向她來索命。這天，有人來報說劉姥姥來了，鳳姐忙讓人把她請進來。鳳姐睜眼一瞧，就見劉姥姥帶了一個小姑娘進來。劉姥姥忙上前去請安，鳳姐見了她，心裡不免傷心，說道：「姥姥最近可好麼？你瞧你外孫女都這麼大了。」劉姥姥見鳳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裡就悲傷起來，說道：「我的奶奶！不過是幾年不見，怎麼就病到了這個份兒上？我真是糊塗，該早點來看看奶奶。」說著又讓她的外孫女青兒給鳳姐請安，青兒只是笑著。鳳姐倒是很喜歡她，讓人帶出去玩。

  劉姥姥說道：「我們鄉下人，一般是不會病的，若是病了就求神許願，也不吃藥。奶奶這病也沒什麼，求求神就好了。」鳳姐聽了笑笑說道：「姥姥，你見過趙姨娘，她死了，你知道麼？」劉姥姥一聽，詫異地說道：「阿彌陀佛，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我記得她還有一個兒子，以後可怎麼辦呀？」平兒說道：「這怕什麼，還有老爺和太太呢。」劉姥姥說道：「姑娘，你哪裡知道，再不好，也是親娘。隔了肚皮的總是不行的。」這句話勾起了鳳姐的愁腸，想到自己死後巧姐的處境，便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巧姐聽見她母親哭，便走到炕前，拉著鳳姐的手，也哭了起來。鳳姐一邊哭一邊說道：「你見過姥姥沒有？你的名字還是她給起的呢，就跟你乾娘一樣，你過去給她請個安。」巧姐過去請安，劉姥姥趕忙拉起她說道：「這不是要折殺我麼。巧姑娘，你還認得我麼？」巧姐說道：「怎麼不認得，你那年來園子裡，我還小，還管你要蟈蟈（guō）呢。」劉姥姥笑了笑，又和鳳姐聊了一會兒，平兒怕鳳姐身體吃不消，就拉了拉劉姥姥說道：「你老人家說了半天，口也幹了，不如出去喝杯茶吧。」鳳姐說道：「忙什麼，你坐下，我問你，家裡最近過得好麼？」劉姥姥說道：「這些年，多虧了姑奶奶幫著，我們才過得下去，要不然早就餓死了。前幾天聽人說老太太沒了，我嚇得差點沒暈過去，在家裡狠狠哭了一場。把這事和我女婿說了，女婿也不是那沒良心的，也哭了一場，一早就讓我過來看看。」還沒等劉姥姥說完，平兒就把她拉了出去。

  劉姥姥出來就要到賈母的靈前祭拜，又對平兒說道：「阿彌陀佛，奶奶怎麼病成這樣？」平兒問道：「依你看是能好不能好？」劉姥姥說道：「哎，我看著是好不了了。」鳳姐這邊剛剛還在和劉姥姥說話，一會兒又像是著了魔，兩手在空中亂抓，丫鬟們嚇得連連哭叫。賈璉過來一瞧，腳一跺說道：「這不是要我的命麼！」劉姥姥和平兒急忙又回來。劉姥姥見她這樣，恐怕是有心病，就在鳳姐床前不住地念佛，鳳姐竟慢慢安靜下來，緩緩睜開眼睛。劉姥姥便把剛才的事告訴了她。鳳姐說自己最近經常做噩夢，劉姥姥便說自己家那邊有個廟，廟裡的菩薩很靈驗，可以去拜拜。鳳姐信了，還讓姥姥幫著去禱告，劉姥姥也答應了。青兒和巧姐因為年紀相仿，此時已經玩在一起，巧姐不願意讓她走，她也願意留下。鳳姐就讓青兒留下來住幾天，劉姥姥也答應了，於是辭別了鳳姐，就回家去了。

  自劉姥姥走後，鳳姐的病一天比一天重。這天傍晚，寶釵和寶玉聽說鳳姐病危，正要趕過去。王夫人那邊就派人過來說：「璉二奶奶不好了，但還沒有斷氣，二爺和二奶奶還是等一會兒過去吧。璉二奶奶這病說來也奇怪，從三更[2]到四更，嘴就沒停過，淨說些胡話，什麼要船要轎的，要到金陵歸到冊子裡去。璉二爺沒辦法，只能讓人用紙糊成船和轎，還沒拿來，二奶奶還在那兒喘著氣等著呢。」寶玉說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真奇怪。」襲人在一旁輕輕拍拍他說道：「你不是那年做夢，夢到過什麼金陵的冊子麼？」寶玉聽了點點頭說道：「是呀，可是我都不記得上面說的話了，可見人都是有定數的，但不知林妹妹到哪裡去了呢。」

  寶玉因想起黛玉，正在悲傷，就聽王夫人派人過來說：「璉二奶奶斷氣了，所有人都去了，請二爺二奶奶趕快過去。」寶玉聽了，跺著腳就哭了起來。寶釵雖然傷心，見寶玉這樣就說道：「有在這兒哭的工夫，不如到那邊哭去。」於是兩人一同到了鳳姐那裡，只見好多人圍著哭。寶釵走到跟前，見鳳姐已經斷氣，就傷心地哭起來。寶玉也拉著賈璉的手，大哭不止。賈璉想起鳳姐平時的好，又見巧姐哭得死去活來，更是傷心。平兒見無人來制止，只能含淚上來勸住大家。賈璉此時手足無措，忙傳人進來辦理喪事。因為手頭裡也沒什麼銀兩，做事不免拮据，鳳姐的喪事也只能草草了事。

  鳳姐的喪事剛辦完，賈赦那邊就傳來消息，說是大老爺病重，恐怕是不行了。賈璉忙跟賈政說明了此事。賈政聽了，趕快讓賈璉過去，再怎麼說賈赦也是賈璉的父親，他讓賈璉把一切安頓好再回來。賈璉這一去不知要多久，可憐巧姐的母親剛死，父親又要走了，日夜啼哭不止。賈璉沒辦法，便求王夫人在他走後能照顧一下巧姐，王夫人說道：「邢夫人是她的親祖母，你怎麼不讓她去照顧？」賈璉無言，跪著求王夫人，王夫人只能答應。

  賈璉剛走，賈環因記恨鳳姐，又想到以前的事，心裡就更加氣憤。想著鳳姐已死，就把這筆帳算到了巧姐頭上，非要禍害死她不可。一天，賈環跟人喝酒聽說一個藩王想要買幾個使喚丫頭，就悄悄跑到邢夫人房裡，說道：「現在藩王在選王妃呢，雖說不是正室，但是我們這樣的犯官之家也只能這樣了，不如把巧姐給了他，以後大老爺也能跟著借光。」邢夫人利慾薰心，也就同意了，誰想被她的丫鬟聽到了，告訴了平兒。平兒知道這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就去求王夫人救救巧姐。王夫人聽了就去勸邢夫人，怎奈這邢夫人根本不聽。王夫人想巧姐畢竟是邢夫人的親孫女，自己再干涉也沒什麼用。

  平兒想到了劉姥姥，想著不如就讓巧姐先躲到她那兒去，等賈璉回來這事就好說了。便急忙請示了王夫人，讓人把劉姥姥找過來。劉姥姥一聽，即刻答應下來，就讓巧姐打扮成外孫女青兒的樣子，躲到了鄉下。

  [1]［妙玉］是一個帶髮修行尼姑，原本是仕宦人家的小姐，極端美麗、博學、聰穎，但也極端孤傲、清高、不合群，不為世俗所容。家道敗落後投奔賈府，居於大觀園中櫳翠庵。

  [2]［三更］古代時間名詞。古代把晚上戌時作為一更，亥時作為二更，子時作為三更，丑時為四更，寅時為五更。後來一般用三更來指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