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探春遠嫁金桂自焚

  這天，寶釵在賈母屋裡，聽到王夫人告訴賈母要給探春定親一事。賈母說道：「既然是同鄉，當然好，只是聽說那孩子來過咱們家，怎麼老爺沒提起過？」王夫人說道：「連我們也不知道。」賈母說道：「好是好，只是路太遠。雖然老爺現在在那裡做官，但如果老爺哪天調任，我們孩子自己在那兒不是太孤單了麼？」王夫人說道：「兩家都是當官的，那邊也許還能調入京城，也說不定。再說，那人家是老爺的頂頭上司，人家都開了口，老爺好意思不給麼？我想老爺已經打定了主意，只是不好做主，派人回來問問老太太。」

  賈母說道：「你們願意就行。但是三丫頭這麼一走，不知道幾年才能回家一趟，恐怕都不能回來看我最後一眼。」說著，就掉下淚來。王夫人說道：「女孩子大了，都要往外嫁。迎春倒是嫁得近，可我時常聽說她被女婿打，甚至飯都不夠吃。就是我們給她送東西過去，也是到不了她的手。可憐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呀！前幾天我惦記她，派人悄悄過去看看，迎丫頭躲在房裡，不肯出來。老婆子們非要進去，一進屋看見我們迎丫頭這樣冷的天還穿著幾件舊衣服，含著淚告訴婆子們說：『回去別說我在這裡受苦，這都是我的命，也不用送什麼衣服東西過來，不但我收不到，還要挨一頓打。』老太太想想，這倒是在眼前，可是她過得不好，我們心裡不是更難受。大太太居然也不管，大老爺也不出頭，如今這迎丫頭連我們這裡的三等使喚丫頭都不如。」

  賈母聽了，更加傷心。王夫人接著說道：「我想探丫頭雖然不是我生的，但是老爺見過女婿，不好他也不會定親的。只請老太太示下，選個好日子，多派幾個人，送到老爺任職的地方，該怎麼辦，老爺也是不肯將就的。」賈母聽了，也只能同意。只是寶釵在旁邊聽了這些話，心裡暗暗叫苦，想著：「我們家的姑娘，屬探春最出類拔萃，現在卻要嫁得這麼遠，眼看著家裡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少了。」見王夫人告辭出來，自己也跟了出來。

  趙姨娘聽說探春這件事，倒是很高興，心裡想著：「我這個丫頭，在家也看不起我。心裡哪有我這個娘呀，還不如她的丫頭親呢。遇事不但不護著我，還淨拿我開刀。如今老爺要接走，我也清淨了。」一面想，一面跑到探春那邊給她道喜，說道：「姑娘，你也是要高飛的人了，到了姑爺那邊，自然是比家裡好的。我生了你，卻沒能借上你的光。就看在我平時有七分不好，總還有三分好的分上，不要一走了，就把我忘在腦後了。」探春聽了，只管低頭繡花，也不說話。趙姨娘見她不理人，就賭氣走了。

  這邊探春是又氣、又笑、又傷心，只能獨自落淚。坐了一會兒，就到寶玉那兒去了。寶玉見她就問道：「三妹妹，我聽說林妹妹死的時候，你也在身邊。我還聽人說聽見了音樂聲，你聽到了麼？」探春說道：「那夜是奇怪，確實有樂聲，聽起來也不像是平常的音樂。」寶玉聽了，更加相信是真的，又想起那日的夢，覺得黛玉肯定是回仙境了。過了一會兒，探春走了，寶玉就去見賈母，把紫鵑要過來服侍自己，賈母也答應了。

  紫鵑心裡本不願意，但是賈母的安排，自己也不能違抗，只能從命。只是在寶玉跟前，不是唉聲就是嘆氣。寶玉背地裡拉著她，低聲下氣，要問她黛玉的事情，紫鵑也從沒好話回他。寶釵倒覺得她很忠心，也不怪她。雪雁被賈母放出去嫁人了，其他服侍過黛玉的小丫鬟，也都分給了眾人。

  寶玉本就想念黛玉，聽探春說起音樂，更覺得黛玉是回仙界了，心中也就高興了許多。突然又聽到寶釵和襲人說探春要遠嫁，不禁悲從心中來，大哭大鬧。寶釵等人忙安慰，他才好了。賈母知道探春要遠行，就讓鳳姐置辦嫁妝。鳳姐領命後，就去辦了。幾天後，探春含淚辭別賈母和王夫人等人，遠嫁他鄉了。

  再說薛姨媽這邊，薛蟠還在牢里關著，他那媳婦金桂也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整天找茬兒惹事，氣得薛姨媽天天抹淚。這天，金桂又想起平時和香菱的恩怨，就心生歹意，想要作踐死她。她跑到薛姨媽跟前，又是哭又是鬧，把香菱要到了自己房裡。這天，香菱病了，金桂就讓她的丫頭寶蟾去做兩碗湯，說要和香菱一塊兒喝。寶蟾看她對香菱這麼好，氣得直瞪眼，但也只能照辦。這邊香菱和金桂正在喝湯，就見那金桂突然大喊一聲，躺在地上打起滾來，兩手在心口那兒亂抓，兩腳在那兒亂蹬，鼻子裡和眼睛裡都冒出好多血，不一會兒就斷了氣。薛姨媽等人過來一看，這不是中毒是什麼？

  寶蟾在旁邊，一把就抓住了香菱，說是她下藥害死了金桂。薛姨媽一時也沒了主意，就讓人先把香菱捆起來，又把賈璉找來幫忙。寶釵剛好回來，就對薛姨媽說道：「我看這毒不像是香菱下的，不是說湯是寶蟾做的麼，她的嫌疑應該最大，不如也把她捆起來審問。」薛姨媽聽了覺得也對，就讓人把寶蟾也捆起來。寶蟾剛剛還在張狂得意，這下也沒了聲。

  

  夏家的人聽說金桂死了，夏母就連忙趕了過來。因為金桂出嫁，夏家後繼無人，夏母就又過繼[1]了一個兒子，誰知也是個不爭氣的，沒幾年就把家當都敗光了。金桂的母親一來，看見女兒死得慘，便又哭又鬧。夏家那個兒子上來就要打人，被賈璉攔住，夏家跟過來的人也都一擁而上跟賈家的下人們打了起來，薛姨媽這兒鬧得是人仰馬翻。夏母一定要去報官，薛姨媽看此事也瞞不住，就讓賈璉去通知官府的人過來驗屍。

  寶釵在旁邊對夏母說道：「你們也不用在這兒鬧，那湯是寶蟾做的，問問她不就知道了。」說著就讓人把寶蟾帶過來。見了她，夏母就問道：「小蹄子，是不是你害死了你們奶奶？」寶蟾一聽這話急了，亂嚷嚷道：「別人賴我也就算了，怎麼你們也說是我，不是你常和我們奶奶說，叫她別受委屈，把他們薛家鬧得家破人亡時，就卷了東西一走，再找個好姑爺。」還沒等金桂的母親說話，周瑞家的就說道：「真是什麼樣的人家，養出什麼樣的姑娘！」夏母恨得咬牙切齒，對寶蟾說道：「我們待你不錯呀，現在居然這麼和我們說話，一會兒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你們奶奶的。」寶蟾氣得瞪著眼睛說道：「請太太放了香菱吧，犯不著白害人，等見了官，我自然會把事情說明白的。」

  寶釵聽出這是話裡有話，就讓她說明白。寶蟾也怕見官受苦，就說道：「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怎麼就瞎了眼，嫁給了薛蟠這麼個混帳東西，假如當初是嫁給薛蝌就好了。又見薛蝌每次見香菱都是和顏悅色的，見自己卻是避之唯恐不及，就對香菱心生怨恨。」夏母說道：「你胡說，她要是恨香菱，想害她，怎麼會自己喝了那碗有毒的湯？」寶蟾接著說道：「奶奶今天讓我做湯，我心裡一時氣不過，想著憑什麼讓我侍候香菱呀，就在一碗湯里加了一大把鹽，並做上了記號，本想著是給香菱喝的。誰想還沒等進屋，奶奶就出來讓我去辦事，把湯也端走了。等我回去的時候，在門口看到奶奶不知道在往湯里放什麼，我也沒多想。看那有鹽的湯放到了奶奶這邊，我怕奶奶喝了會罵我，就說外面有人找奶奶，先把奶奶支出去了，再把那兩碗湯調換了一下。現在想來，是奶奶往香菱的湯里下藥，想要毒死她，怎承想卻毒死了自己，這真是害人反害己呀。」眾人聽了，又把事情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覺得恐怕就是如此，便把香菱放了。

  夏母一聽這話，心虛起來，還想狡辯。薛姨媽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金桂這些年的惡行惡狀。正吵著，就聽有人來報說官府的人來了。夏母怕這樣的醜事傳出去，對女兒不好，況且人已經死了，何苦再讓她背個惡名，就對薛姨媽說道：「千錯萬錯，都是我這該死的女兒不長進，這也是她自作自受。若是事情驚動了官府，大家臉面上都不好看，求太太把這件事就這麼了了吧。」薛姨媽也想息事寧人，就讓賈璉打發了官府的人，又命人買棺入殮了事。

  [1]［過繼］指自己沒有兒子，收養同宗之子為後嗣。也指入養父之家為其後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