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林黛玉悽慘離世

  寶玉成親這天，黛玉白天已經昏死過去，只剩下一口氣了。紫鵑在旁也哭得死去活來。到了晚上，黛玉像是緩過來一些，微微睜開雙眼要水喝。紫鵑忙拿過來一碗梨汁，餵她喝了幾口。黛玉閉著眼睛，靜養了一會兒，突然睜開眼睛，一把抓住紫鵑的手，說道：「我恐怕是不行了，你服侍了我幾年，本指望我們能一直在一起，不想我……」說著，又喘了一會兒，閉了眼睛歇著。紫鵑見她拉著自己的手不肯鬆開，也不敢挪動。聽她剛才的話，心也是涼了半截。過了半天，黛玉又說道：「妹妹，我在這裡沒有親人。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好歹讓他們把我送回南方去。」說到這裡，就閉了眼不言語了，連喘氣都吃力了。

  紫鵑看她不好，一下子就慌了神，因為大家都忙著寶玉的親事，根本也找不到人來幫忙，就想起了李紈。因為她是寡婦[1]，娶親這樣的喜事，應該忌諱她這樣的人，就派人去找她。李紈正在家中給賈蘭改詩呢，就見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道：「大奶奶，林姑娘恐怕是不行了。」李紈聽了，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多問，趕快起身往出走，一邊走一邊落淚，心裡想著：「姐妹畢竟在一起處了那麼久，她的樣貌才情，更是世間少有，怎麼就小小年紀客死他鄉呢，真是可悲可嘆呀！」一面想一面急急往瀟湘館趕。

  黛玉這邊，剛好探春過來探視。紫鵑見了，忙悄悄地說道：「三姑娘，你快去瞧瞧林姑娘吧。」說完，就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冰涼了，忙叫人端水過來給她擦洗。正擦著，猛然聽到黛玉大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這裡，就渾身出冷汗，不作聲了。紫鵑忙給她攏攏頭髮，只見黛玉兩眼一翻，一縷香魂，就此歸天了。

  黛玉斷氣的時候，正是寶玉和寶釵拜堂成親的時候，紫鵑等人大哭起來。探春想起她昔日的可愛，今日的可憐，更加傷心。因瀟湘館離新房較遠，所以那邊也沒聽見。大家正在痛哭，忽然聽見一陣音樂之聲，再細聽，又沒有了。探春走出門，只看見風吹竹動，好不淒涼。

  李紈走到瀟湘館門口，聽見裡面有哭聲，估計是人已經死了，進了門，看見紫鵑便問道：「怎麼樣了？」紫鵑想說話，但是喉嚨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滾，只能伸手指了指黛玉。李紈過去一看，黛玉已經斷氣，想起昔日的姐妹情誼，也是禁不住流下淚來。

  李紈哭了一會兒，回身不見紫鵑，便趕忙出來找。只見紫鵑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臉色蠟黃，閉了眼，只是流淚，那鼻涕眼淚已經把衣服弄濕了一大片。李紈忙叫她，她才慢慢睜開眼，李紈說道：「傻丫頭，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只顧著哭，還不給林姑娘擦洗，換上新衣服。難道讓她一個女孩家，光著來也光著走麼？」紫鵑聽了這話，也止住了哭聲，進去給黛玉擦洗穿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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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賈母等人把寶玉安頓好後，剛走出來，鳳姐便把黛玉死的事情說了。賈母和王夫人聽了，都嚇了一跳。賈母流著淚說道：「是我弄壞了她呀，只是這丫頭也太傻了。」說著，就要去園子裡，但又惦記著寶玉，兩頭難顧。王夫人含淚說道：「老太太還是別去了，身子要緊呀。」賈母無奈，只好叫王夫人去一趟，又哭著說道：「你替我告訴她，不是我忍心不去送她，只是有個親疏遠近。她是我外孫女，當然也是親的，但要是和寶玉比起來，就不行了。倘若寶玉有個好歹，我怎麼見他父親呢。」王夫人忙安慰，過去之後，吩咐人要好好辦喪事，因為惦記著寶玉，就急匆匆地回來了。

  寶玉這邊，自從吃了那大夫的藥，有時還算清醒，大家擔心他的病，也都不敢告訴他黛玉去世的消息。一天，寶玉見眾人不在，只有襲人，便拉著她的手說道：「寶姐姐怎麼來了，我記得老爺給我娶的是林妹妹，怎麼被寶姐姐給趕出去了？她為什麼要賴在這兒不走？我想說，又怕得罪她，你們聽見林妹妹哭了麼？」襲人不敢明說，只能說道：「林姑娘病著呢。」寶玉說道：「我瞧瞧她去。」說著掙扎著就要起來，只是連著好幾日沒吃什麼東西，身子也不能動了，就哭著說道：「我要死了，只是有一句心裡話，希望你去告訴老太太。反正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恐怕也不行了，兩處兩個病人，反正都要死，不如現在就騰出一間房子，趁早把我和林妹妹放到一起，活著我們就在一塊兒醫治，死了我們就葬在一起。你要是聽我的話，也不枉我們這幾年的情分。」襲人一聽這話，哭得是哽咽難言。

  寶釵剛好回屋，聽到這段話，便說道：「你放著病不治，幹嗎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才好了點，你又來惹事。老太太一生就疼你一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然不圖你什麼，但盼著你將來成人，也不枉她這些年的苦心。太太就更不必說了，一生的心血都在你的身上，膝下又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你要是死了，叫她以後怎麼辦？我看你這病就是邪病，沒什麼大礙，養養就好了。」寶玉聽了，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就說道：「你說這些大道理給誰聽？」寶釵聽了這話，便說道：「實話和你說吧，那兩日你人事不省的時候，林妹妹已經死了。」寶玉忽然坐起來，大聲叫道：「真的死了麼？」寶釵說道：「當然死了，難不成我還咒人死？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你們兄妹關係好，都不敢告訴你。」

  寶玉聽了，不禁放聲大哭，倒在床上，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昏了過去。朦朧之中就感覺有人走了過來，仔細一看，原來自己到了陰曹地府[2]，走過來的是兩個陰間的小鬼。寶玉忙上前去問：「你們見到林黛玉了麼，我要找她。」那兩個小鬼說道：「是姑蘇林黛玉麼？」寶玉忙點頭說正是。小鬼說道：「她不在這裡，已經歸入太虛幻境了。」寶玉忙問：「那我怎麼樣才可以見到她？」小鬼說道：「你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終有一天是可以見到的，但若是你自己尋死，恐怕是無緣再見了。」寶玉聽了這話，心口一疼，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睜開眼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賈母、王夫人、寶釵等人圍著他哭泣，自己躺在床上，看見桌上紅燈、窗前明月，原來還身處人世之間。他定神一想，原來是場夢，不禁嚇得一身冷汗。大夫進來診脈，發現寶玉的病倒是比以前好了許多，脈象也平穩了。

  過了幾天，寶玉漸漸好了起來，雖然想起黛玉，也不免傷心，但襲人每天都在旁勸慰，又說寶姑娘為人是如何寬厚，如何善良。寶玉聽了想起黛玉，也心酸落淚，想要尋死，又想到夢中之言，自己也怕老太太和太太傷心，心中又想起金玉姻緣這一說，到現在算是相信了，也只能認命。

  寶玉的病雖然一天天好起來，但是仍痴心不改，總想要去黛玉的靈前看一看。賈母知道他病還沒有痊癒，不讓他胡思亂想。可越是這樣他心中越鬱悶，病情更是反覆。倒是大夫看出了他的心病，勸說賈母等人不如讓他趁早打開心結，病還可以好得快些，賈母便答應了。

  寶玉聽了，馬上就要去瀟湘館。賈母只能讓人找來長椅子，把他抬過去，自己帶著王夫人等人先過去。一到了瀟湘館，看見黛玉的靈柩[3]，賈母已經哭得淚乾氣絕，鳳姐再三安慰，她才好一些。李紈又把賈母王夫人請到裡屋坐著，自己到一旁獨自落淚。寶玉一到，想起以前和林妹妹的種種，今日卻屋在人亡，不禁號啕大哭。又想起他們以前是何等親密，今日卻是生離死別，怎能不傷心欲絕。眾人怕寶玉再犯病，都過來勸解，寶玉卻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忙把他攙扶起來。寶玉又要見紫鵑，問林妹妹死前可有什麼話。紫鵑本來深恨寶玉，現在見他如此傷心，心裡才好受點，又見賈母和王夫人在這裡，也不好數落他，便將林姑娘怎麼得病，怎麼燒手帕、燒詩稿，還有臨死之前的話都一一告訴了他。寶玉聽了，哭得差點沒昏死過去。探春趁勢又把黛玉臨終前囑咐把她的棺木帶回南方的話告訴了賈母。賈母和王夫人等人又哭了起來，多虧鳳姐巧言安慰，才好了一些。鳳姐便請賈母回去。寶玉哪裡肯走，怎奈賈母逼著，只能勉強回房。

  過了段日子，寶玉的病好了。寶釵有時高興，就找書來看，和寶玉談論書中的內容。他雖然也能說上幾句，卻沒有以前那麼機靈了。寶釵也知他是失了玉的緣故，不好再勉強。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時常回園子裡去逛逛，但賈母等人怕他觸景生情，再舊病復發，所以也不讓他去。再說親戚姐妹們，史湘雲因為叔叔回來，給接回家了，而且已經定了親，過不了多久，就要出嫁了，所以也不怎麼過來。偶爾有事過來，也不肯再像從前那樣和寶玉談笑風生了。現在只有李紈、探春和惜春仍在園子裡住。賈母因為元妃的事情之後，家裡接二連三地出事，鳳姐的病也是時好時壞，無暇顧家，就讓李紈和探春搬出園子，就近照顧家裡的事情。惜春一個人也不敢在園子裡住，也就跟著搬了出來。自此之後，大觀園就沒人居住了，園子也就漸漸荒廢了。

  [1]［寡婦］死了丈夫的婦人。

  [2]［陰曹地府］又稱陰司、陰府，或稱冥界等，是神話和宗教中的概念，指人死以後居住的世界。

  [3]［靈柩］死者已經入殮的棺材。